那面錦旗被我暫時靠在了牆角——一個相對不那麼積灰的角落。望着滿屋狼藉，我認命地卷起了中山裝的袖子。地府降職可沒附贈保潔服務，這“凶宅辦”的啓動工作，得從最基礎的體力勞動開始。
清掃過程枯燥且充滿意外。掃帚剛揮下去，就驚動了一窩住在破沙發裏的耳廓狐（？）大小的蟑螂，它們邁着從容不迫的步子，仿佛我才是那個闖入者。角落裏堆着的舊報紙，一碰就碎成了紙屑，頭版標題依稀是二十年前的“幸福花園盛大開盤，引領都市宜居新潮流”，配圖上的小區光鮮亮麗，與如今的破敗形成辛辣諷刺。
最讓我膈應的是那個布滿污漬的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流出的水帶着鐵鏽般的暗紅色，還夾雜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我皺着眉，用判官筆尖沾了點水，仔細感知了一下。
不是血，是某種……陰穢之氣長期侵蝕管道形成的沉澱。這小區的“地基”問題，看來比表面看到的更嚴重。
忙活了大半天，總算清理出一片能下腳的區域。我把那張吱呀作響的舊辦公桌拖到窗邊，擦了擦，將地府配發的平板電腦和我的判官筆端正放好。又從儲物戒指（地府公務員標準配置，內含三立方米空間，主要放些卷宗和應急物資）裏取出一盞幽冥長明燈點上。幽藍色的火苗跳動，驅散了室內的陰寒，也提供了穩定的照明——雖然這光線下，我的臉色估計也跟鬼差不多。
剛坐下喘口氣，門外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某種東西在地上拖行的聲音。
“咚咚咚。”敲門聲很輕，帶着點怯生生的意味。
“請進。”我揚聲道。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一個……梳着羊角辮、臉色青白的小腦袋。是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鬼，穿着過時的小花裙，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
“請……請問，是管事的陸叔叔嗎？”小女鬼的聲音細若蚊蚋。
“是我，進來吧。”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藹可親。對待未成年鬼魂，地府有專門的關愛條例。
小女鬼飄了進來，站在屋子中央，低着頭，小手不安地絞着裙角。“我……我叫妞妞。王爺爺說，您是新來的官兒，能幫我們解決問題。”
老王頭？動作夠快的。這老鬼儼然成了小區鬼魂的民意代表了。
“妞妞，有什麼困難，跟叔叔說。”我示意她坐下，但她只是搖了搖頭，依舊站着。
“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妞妞抬起頭，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我家原來就在這棟樓，可是……可是樓變了，路也變了，我每天晚上都在這附近轉悠，就是找不到門……”
迷路鬼？這倒是常見。很多橫死或夭折的鬼魂，會因爲執念或時空錯亂，困在死亡地點附近，反復經歷尋找的過程。
我打開平板，調出小區的地形圖和住戶登記信息（部分信息需要向陽間相關部門申請臨時權限）。“妞妞，告訴叔叔，你家原來住幾單元幾零幾？你爸爸媽媽叫什麼名字？”
妞妞報出了一個門牌號，又說了兩個名字。我快速查詢，結果顯示：該戶目前空置，登記信息顯示，大約十五年前，該戶曾發生過一起意外，一名女童從陽台墜落身亡。
對上了。我心中了然。這種地縛靈，常規超度效果不大，需要化解其執念。
“妞妞，你看，”我把平板屏幕轉向她，上面顯示着當年她家陽台的老照片（從房產檔案裏找到的），“是不是這裏？”
妞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是！是我家！陽台上有媽媽養的花！”
“但是現在小區改造，樓號和外牆都變了。”我切換到現在的小區俯瞰圖，用手指着相應的位置，“你看，其實你家就在這裏，只是樣子不一樣了。叔叔幫你做個標記，以後你就能找到了，好不好？”
我拿起判官筆，凌空對着妞妞的眉心輕輕一點，一道微光沒入。然後，我又對着平板上的地圖，在她家原來的位置做了一個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靈魂印記。
“現在，你再感覺一下，能找到家了嗎？”
妞妞閉上眼睛，仔細感知了一下，再睜開眼時，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能！我感覺到啦！謝謝陸叔叔！”她抱着布娃娃，歡快地原地轉了個圈，然後化作一道青煙，朝着正確的方向飄去，應該是終於“回家”了。
我在平板上記錄：處理未成年地縛靈妞妞迷路事件，通過靈魂印記引導，成功化解執念。處理方式：心理疏導，技術輔助。
剛記錄完，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聲音實在了很多。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鬼，穿着工裝，身上帶着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一股焦糊味。他臉色黝黑（不知是天生還是熏的），眼神直勾勾的，一進來就盯着我桌上的幽冥長明燈看。
“專員，俺是小區鍋爐房以前燒鍋爐的老張。”他開口，聲音沙啞，“俺……俺想問個事。”
“張師傅，請講。”我心中警惕，這鬼身上的怨氣比妞妞重多了，還帶着股暴戾之氣。
“俺死了這麼多年，也沒人給俺燒點紙錢元寶啥的。”老張搓着手，目光還是沒離開那盞燈，“俺在地底下，聽說現在陽間流行啥……新能源？燒煤的鍋爐都淘汰了。俺就琢磨，俺這手藝是不是白瞎了？到了下面，還能不能找到燒鍋爐的活兒？”
我：“……”
好家夥，這位是擔心就業問題。看來地府的再就業培訓中心得抓緊搞起來了。
我耐着性子，又調出地府關於“陰魂職業技能轉化與再就業扶持”的相關文件（還好我下來前做足了功課，下載了不少政策文檔）。“張師傅，你看，地府現在也在搞產業升級。像您這樣有豐富鍋爐操作經驗的老師傅，正是我們急需的人才。下面新開的‘幽冥熱能集團’，專門處理地獄熔岩餘熱利用，就需要您這樣的技術骨幹。而且，經過培訓，還可以轉崗到孟婆湯加熱車間、或者忘川河冬季防凍供暖站等重要崗位……”
我一番“職業規劃”，把老張說得一愣一愣的，眼中的暴戾之氣漸漸被一種找到人生（鬼生）新方向的迷茫和期待所取代。
“真……真的？孟婆湯還得專門加熱？”
“那當然，保證口感嘛。”我面不改色，“您填個表，我幫您推薦過去，優先安排面試。”
送走了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前鍋爐工老張，我揉了揉眉心。這凶宅辦，快成地府駐陽間就業指導中心兼信訪辦了。
一下午，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鬼魂，有抱怨樓上住戶半夜跳繩影響睡眠的（那住戶是個夢遊症患者），有投訴小區野貓總在自己墳頭（疑似）撒尿的，還有一位老太太鬼，顫巍巍地來問能不能托夢給兒子，讓他祭祖時別老燒iphone，多燒點實在的柴米油鹽……
我都一一接待，能解決的當場解決，需要協調的記錄下來。態度良好，程序規範，充分展現了地府基層幹部的優良作風。
直到夕陽西下，小區裏的陰氣開始明顯加重，前來“拜訪”的鬼魂才漸漸稀少。
我關上門，看着平板上一長串的“已處理”事件列表，又看了看牆角那面錦旗。效率確實高，口碑也立起來了。但心裏那點不安，卻越來越清晰。
這些鬼魂，無論是迷路的小孩、擔心失業的工人，還是抱怨瑣事的居民，他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執念和怨氣，都異常地“純粹”和“聚焦”。仿佛有某種力量，將他們的注意力牢牢鎖定在了生前的瑣碎煩惱上，而掩蓋了某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尤其是老王頭。他作爲小區老鬼的代表，看似熱情幫忙，但每次出現和消失都太過“恰到好處”。他送錦旗，組織鬼魂有序來訪，像是在……幫我盡快融入，或者說，讓我忙於處理這些表面問題，無暇他顧。
我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逐漸被暮色籠罩的破敗小區。華燈初上，但幸福花園的燈光稀疏而昏暗，很多窗戶後面，似乎有影影綽綽的目光在窺視着這個新來的“凶宅辦”。
地下埋着的秘密，看來不是那麼容易觸及的。這些看似無害的“群衆”，或許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或者，是守護這個秘密的第一道屏障。
我拿起判官筆，在平板地圖上小區中心的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問號。
明天，得去實地勘察一下了。就從那個據說怨氣最重、至今無人敢住的“一號凶宅”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