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外的世界,依舊喧鬧平和。
林澈拎着那個裝着致命證物的塑料袋,神色如常地融入晚歸的人流。他走得不快,目光掠過街邊的便利店招牌、閃爍的霓虹、還有樹下卿卿我我的小情侶,仿佛只是一個剛結束聚餐、悠閒散步回家的年輕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腦海裏正刮着怎樣的風暴。
氰化物。針對性投毒。就在他入職的第一天,歡迎宴上。
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毒藥需要準備,時機需要把握,對他的行動軌跡(比如一定會去衛生間)也要有一定預判。
“林澈”這個身份,簡單透明得像一張白紙。父母早亡,親戚疏遠,警校表現平平,人際關系淨得近乎寡淡。這樣的人,憑什麼引來身之禍?
除非,問題不在“林澈”的過去,而在“林澈”的未來。
他即將成爲刑警,接觸案件,看到某些……別人不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或者,下毒者想阻止的,本不是“林澈”這個人,而是“林澈”即將占據的“城南派出所刑警”這個位置?這個位置,本來可能有別的預定人選?
又或者……最麻煩的一種可能:下毒者針對的,是“陸梟”?有人察覺了靈魂的轉換?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按了下去。太玄,不符合他更相信“人心算計”的作風。但重生和系統本身就已經夠玄了,保留一絲警惕總沒錯。
他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在不暴露自己異常的前提下,弄清楚誰想他。
手裏這個杯子,是目前唯一的實物線索。那個系統提示的“模糊指紋倒影”。
提取指紋,對比庫。這是最直接的路徑。但他現在無權隨意使用警用系統,更別說私自送檢這種“來歷不明”還涉及謀未遂的證物了。
他需要幫手。一個不會多問,又能提供技術支持的幫手。
蘇明。那個檔案裏記錄的天才法醫,性格孤僻,只對技術和真相感興趣。但要接觸他,需要合適的契機和理由,貿然上門只會惹人生疑。
那麼,只剩一條路——用他自己的方式,先做些前期準備。
他沒有出所安排的宿舍,而是拐進了另一條更僻靜、幾乎沒有監控的老街。這裏有些還沒關門的小五金店和雜貨鋪。
他走進一家賣勞保用品和簡單化工品的小店,店主是個戴着老花鏡打瞌睡的老頭。
“老板,買點東西。”林澈開口,聲音溫和。
幾分鍾後,他拎着一個小黑塑料袋出來,裏面裝着幾樣不起眼的東西:一小罐精密儀器清潔噴劑(聲稱用來擦眼鏡和手機屏幕),一把柔軟的超細纖維布,一盒透明小型自封袋,一副便宜的膠手套,還有一小瓶標着“強力膠”的玩意兒。
都是最普通不過的物品,分開買毫無問題。但組合起來,在懂行的人手裏,就是一套簡易的指紋采集和暫時保存工具。
他找了個無人的公園角落,在昏黃的路燈下,戴上手套。先是用清潔噴劑極其小心地噴在另一塊淨纖維布上,輕輕擦拭杯身除杯口外的區域,去除可能擾的油脂和灰塵,但避免觸碰可能留有指紋的關鍵部位——尤其是系統提示的那塊區域。
然後,他打開那瓶“強力膠”。這其實是他真正需要的東西,氰基丙烯酸酯,俗稱快膠。其揮發氣體遇到指紋殘留的汗液、氨基酸等成分,會凝結成白色固體,從而使指紋顯形。這是非常基礎的指紋顯現方法,前世在某些見不得光的“現場處理”中,他也曾反向使用過。
他找了一個半封閉的垃圾桶(內裏相對淨),將杯子小心地放進去,然後滴了幾滴快膠在杯旁的垃圾上,迅速蓋上垃圾桶的翻蓋,創造一個簡易的熏顯環境。
等待的時間裏,他靠在旁邊的樹上,點燃了一支在雜貨店順便買的、最便宜的香煙。他以前抽雪茄,現在這煙嗆得他喉嚨發癢,但他需要一點尼古丁來幫助思考。
煙霧繚繞中,他梳理着宴席上每個人的細節。
王所長?可能性不大,他是主導者,目標太明顯,且用保溫杯。
老陳?他坐在自己旁邊,有機會,但動機呢?一個快退休的老刑警,沒必要對一個菜鳥下手。
大劉?咋咋呼呼,看似粗線條,但粗線條有時是最好的僞裝。
提前離席接電話的那個?玩手機的那個?甚至是後來進來送菜的服務員?
範圍太大。沒有動機支撐,懷疑只是空談。
大約十分鍾後,他掐滅煙頭,戴上手套,掀開垃圾桶蓋。
一股淡淡的膠水味散出。他小心地取出玻璃杯,就着路燈仔細查看。
杯身中下部,靠近把手的平滑處,果然出現了一些淡淡的、不規則的白色紋路。其中有一小塊區域,紋路相對清晰,能勉強看出弧線和分叉——那是半個指紋,很可能是在持杯倒酒或傳遞時,不經意留下的。
他立刻用手機拍照,不同角度,多拍了幾張。然後,他用買來的透明小自封袋,小心翼翼地將整個杯子套進去,封好。顯影後的指紋很脆弱,不能直接觸碰。
做完這一切,他才將所有的雜物,包括手套、纖維布、膠水瓶等,分散扔進不同的公共垃圾桶。
證據暫時保存了,下一步是對比。
他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指紋庫,又不會立刻引起警覺的借口。
回到那間狹小但整潔的單人宿舍時,已是深夜。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紋,毫無睡意。
系統界面在他“想”要看的時候,會浮現在腦海中,依然是那冰冷簡潔的風格。除了那個代表“毒酒案”的灰色碎片,旁邊又多了一個小小的、不斷閃爍的沙漏圖標,下面有一行小字:【宿主生命體征監測中…暫無即時致命威脅。】
這系統,還挺“貼心”。
他嚐試在腦海中發問:“能比對指紋嗎?”
【系統提示:資料庫缺失。比對功能需宿主自行搜集信息錄入,或連接本世界相關數據庫。本系統僅提供線索輔助與邏輯推演。】
果然沒那麼方便。看來主要還得靠自己。
第二天一早,林澈準時出現在派出所。他換上了警服常服,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略顯青澀但努力顯得穩重的笑容,向遇到的每一個同事問好。
晨會上,王所長簡單介紹了新同事林澈,大家例行鼓掌歡迎。林澈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鞠躬,引來幾聲善意的輕笑。他注意到,老陳坐在角落,拿着保溫杯,面色如常。大劉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昨晚提前離席的兩人也在。
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杯毒酒從未存在。
散會後,他被老陳叫住。
“小林,跟我來一下,熟悉熟悉環境,說說以後的工作。”老陳語氣平淡,沒什麼多餘表情。
“好的,陳老師!”林澈立刻應道,態度恭敬。
老陳帶着他在派出所裏轉了一圈,介紹了各個辦公室、裝備室、筆錄室,最後回到刑警隊那間略顯擁擠的大辦公室,指着角落裏一張堆着些陳舊卷宗的桌子:“喏,你暫時坐這兒。沒事多看看以前的卷宗,熟悉一下辦案流程和文書。最近沒什麼大案,你先跟着學習。”
“明白了,謝謝陳老師。”林澈點頭,目光掃過辦公室。秦薇不在,可能出外勤或者去局裏了。
“別老師老師的,叫老陳就行。”老陳擺擺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所裏年輕人少,你來了也好。不過……”他頓了頓,看着林澈,“咱們這行,光有熱情不夠,得細心,得穩當,還得守規矩。有些事,急不得,也不能亂來,明白嗎?”
這話聽起來是前輩的例行告誡,但林澈卻從老陳那看似渾濁實則偶爾閃過的精明的眼睛裏,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審視。
“我明白,老陳。我一定多看多學,遵守紀律。”林澈回答得誠懇。
老陳沒再多說,坐回自己的位置,開始翻閱一份文件。
林澈坐下,整理了一下桌面,真的拿起一份卷宗看了起來。是一起普通的案,筆錄、現場圖、證據清單都很規範。他看得很認真,仿佛一個真正渴望學習的新人。
他在等待機會。
接近中午時,機會來了。內勤的女警抱着一摞文件進來:“陳哥,這些是之前幾個案子的補充材料,需要歸檔。還有,分局技術中隊那邊把上次那個搶劫案的指紋比對報告傳回來了,放您桌上?”
“行,放那兒吧。”老陳頭也沒抬。
林澈心中一動。技術中隊……指紋比對……
他狀似無意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去接水,路過老陳桌子時,目光快速掃過那摞新文件。最上面一份,封面印着“指紋鑑定報告書”字樣,落款是分局刑事科學技術室。
他接完水,回到座位,若有所思。
直接去動那份報告風險太大。他需要更自然的切入點。
午休時間,他主動提出幫大家去街對面買豆漿。派出所對面有家早點鋪,豆漿和油條很受歡迎。
拎着七八袋豆漿回來時,他看到老陳正拿着那份指紋報告,眉頭微皺,似乎在和旁邊一個同事討論什麼。
“老陳,您的豆漿,少糖。”林澈適時遞過去一杯,目光自然地落到報告上打開的某一頁,那裏有放大的指紋照片和一些特征點標注。
“嗯,放這兒。”老陳接過豆漿,順手把報告往旁邊挪了挪,沒避諱林澈,隨口對同事道,“看來也不是這小子,特征點對不上,還得再排查。”
“那範圍可就大了。”同事搖頭。
林澈放下其他豆漿,假裝好奇地問:“老陳,這就是指紋比對啊?怎麼看是不是同一個人?”
老陳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新人好學是好事,便用筷子蘸了點豆漿,在桌面上簡單畫了幾個圈和分叉線:“喏,看這些特征點,比如起點、終點、分叉、小勾、小眼什麼的。同一個人的指紋,這些特征點的類型、位置、流向,基本不會變。比對就是找這些點能不能對上。”
他指了指報告上的兩枚指紋圖:“你看,左邊是現場提取的,右邊是嫌疑人的。看起來有點像,但幾個關鍵特征點位置差了點,細節紋線也對不上,所以排除。”
林澈看得非常認真,指着現場指紋圖邊緣一個不太清晰的區域:“這裏好像有點模糊,是不是沒取好?”
“現場痕跡嘛,各種情況都有,有時候不完整,有時候有重疊、有變形,很正常。”老陳解釋道,“所以不能光看大概,得摳細節。有時候一枚指紋,就能讓案子山重水復,或者柳暗花明。”
“真厲害。”林澈適時露出欽佩的表情,“技術中隊的前輩們一定很專業。”
“那是,都是搞技術的,細心。”老陳喝了一大口豆漿,“行了,趕緊吃你的,下午還得整理卷宗呢。”
“哎。”林澈應着,坐回自己位置,慢慢咬着油條。
剛才那驚鴻一瞥,他已經將報告上那枚“現場指紋”的大致紋型(箕型紋)和幾個明顯特征點的相對位置記在了腦子裏。
同時,一個計劃迅速成型。
他不能直接去查自己的杯子指紋。但他可以借由“學習”的名義,了解技術中隊的指紋錄入和比對流程,甚至……找機會接觸到系統。
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個合適的“問題”。
下午,他繼續埋頭卷宗。快到下班時,他拿着那份案卷宗,走到老陳旁邊,指着其中一頁現場勘查記錄上關於指紋的部分,問道:“老陳,這個地方我不太明白。上面說‘門把手上提取到數枚重疊指紋,無法單獨剝離比對’,那像這種情況,在實際辦案中怎麼處理呢?就沒辦法了嗎?”
老陳扶了扶老花鏡,看了看:“哦,這種啊。有時候會嚐試用數字技術處理,看能不能分離。如果實在不行,那就只能作爲參考,或者從其他方面找證據了。怎麼,對這個感興趣?”
“就是覺得,指紋這麼重要的證據,有時候也挺無奈的。”林澈笑了笑,“要是所有指紋都能清清楚楚、單獨提取就好了。”
“想得美。”老陳也被他逗樂了,“現實破案哪有那麼多理想情況。不過你小子肯動腦子是好事。怎麼,對技術活有興趣?”
“有點好奇。感覺能定罪的證據,背後都需要很強的技術支撐。”林澈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老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看林澈的眼神,似乎又少了一分最初的純粹“看待麻煩”的意味。
下班鈴響,同事們陸續離開。林澈也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
就在他走出派出所大門時,腦海中的系統界面,忽然輕微閃爍了一下。
那個代表“毒酒案”的灰色碎片旁邊,浮現出一行新的小字:
【關聯信息片段分析中……基於宿主今接觸信息(指紋比對流程、技術中隊職能)及初始線索(杯側指紋),推演下一步可行行動方向概率:】
【A. 以學習請教名義接觸技術中隊人員,風險:低,收益:中,進展:慢。】
【B. 嚐試通過非正式渠道進行指紋比對(如利用老舊系統臨時權限漏洞),風險:高,收益:高,進展:快。】
【C. 暫時擱置,優先積累信任與資歷,風險:低,收益:低,進展:無。】
【請宿主選擇……(注:選擇將影響後續線索提供傾向)】
林澈腳步微微一頓。
非正式渠道?系統漏洞?
這系統,果然不只是個被動提示器,它似乎能據他的處境和環境信息,提供“策略性”建議。
而且,選項B的描述,隱隱指向了一種可能——系統或許具備某種程度的“侵入”或“引導”能力,針對那些不那麼嚴密的老舊電子系統?
風險高,但收益也高。
他站在夕陽餘暉裏,警服被染上一層金色。遠處是車水馬龍,是平凡瑣碎的生活。
而暗處,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幾乎沒有猶豫,在腦海中做出了選擇。
灰色的碎片輕輕震動,選項B亮起微光,其他選項淡去。
【選擇確認。線索引導模式微調。請宿主於24小時內,嚐試在非工作時間、使用派出所內網電腦訪問“老舊檔案數字化查詢頁面”(入口隱藏),系統將嚐試提供臨時輔助。】
【警告:此作存在一定被志記錄風險,請宿主謹慎規劃行動時機與借口。】
林澈抬起頭,看向派出所那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
非工作時間……老舊查詢頁面……
看來,今晚要“加班”了。
他邁開步子,走向街角的快餐店,準備先解決晚飯。臉上的表情平靜無波,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
狩獵,開始了。只不過這一次,獵人披上了警服,而獵物,還藏在溫暖的陰影裏,自以爲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