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雨停了。
瀟劍把車停在河岸邊的木棉樹林裏,樹粗大,樹冠茂密,能遮擋來自空中的視線。三十九個人從三輛車裏爬出來,像剛經歷一場馬拉鬆,渾身溼透,沾滿紅泥。
“清點人數。”瀟劍說。
老李負責中國人,卡魯負責本地人。數字很快報上來:三十九人全在,但有兩個輕傷——一個中國工人在逃跑時崴了腳,一個本地婦女被流彈擦傷手臂。
瀟劍打開醫療包,先給婦女處理傷口。彈片擦過,不深,但需要清創。他用碘伏消毒,婦女咬着牙沒出聲。包扎完,他看向那個崴腳的工人:“能走嗎?”
“能,就是疼。”
“忍忍。”瀟劍從包裏翻出雲南白藥噴霧,“噴上,繃帶固定。下午如果腫得厲害再說。”
處理完傷員,他走到河邊。姆韋內河的一條小支流,水流湍急,但水還算清。他蹲下洗手,水冷得刺骨。抬頭時,看見河對岸有炊煙——是個村子,不大,十幾間茅草屋。
“有人。”老李走到他身邊,“要過去嗎?”
瀟劍沒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裏掏出懷表,打開表蓋。表盤上的羅馬數字在晨光中泛着黃銅色,秒針安靜地走着。父親去世前把這塊表給他時說:“劍兒,這表陪了我四十年,沒快過一分鍾,也沒慢過一秒。做人做事,要有表的準頭。”
但現在,瀟劍不確定什麼叫“準頭”。去村子求助,可能得到幫助,也可能被出賣。叛軍肯定在找他們,懸賞不會少。
“先隱蔽觀察。”他決定。
早餐是車上帶的壓縮餅和瓶裝水。每人分到兩塊餅,半瓶水。孩子們多分到一塊巧克力。沒人抱怨,都知道情況嚴峻。
瀟劍沒吃,他爬到一棵木棉樹上,用望遠鏡觀察村子。鏡頭裏,村民開始一天的生活:女人頭頂水罐去河邊,男人拿着砍刀進林子,孩子在空地上追雞。平靜,正常。
太正常了。
叛軍活動區邊緣的村子,不該這麼平靜。
“卡魯,”他下樹後叫來本地青年,“這村子你認識嗎?”
卡魯眯眼看了看:“好像是雨林部落的村子。他們不太和外邊人來往。”
“雨林部落?”
“就是...住在雨林深處的人。信老一套,有自己酋長,不聽政府也不聽叛軍。”卡魯壓低聲音,“但他們討厭外人。去年有個礦業公司想進他們地盤探礦,派去的人沒回來。”
瀟劍點點頭。他回到車邊,從後備箱拿出平板電腦——昨天逃命時,他用防水袋裹得嚴實,還能用。打開衛星地圖,放大這一帶。
村子往西五公裏,是連綿的雨林。地圖顯示那裏有一條斷頭路,是殖民時期伐木留下的,現在應該被植被覆蓋了。
“我們往西走。”瀟劍說,“不進村,繞過去。”
“西邊是雨林!”卡魯急了,“裏面有毒蛇,有瘧蚊,還有——”
“還有叛軍找不到的地方。”瀟劍打斷他,“而且有路,雖然舊,但能走車。”
“你怎麼知道?”
瀟劍把平板轉向卡魯,手指劃過屏幕:“看見這條線的顏色了嗎?植被指數不同。下面有硬質路基,就算被土埋了,承載力也比純泥地強。”
卡魯盯着屏幕,似懂非懂。
八點,重新出發。
瀟劍打頭,皮卡在泥濘中緩慢前進。果然,開出一公裏後,他們找到那條“路”——其實已經不能叫路,是兩排大樹之間的狹窄通道,地面凹凸不平,但確實有碎石路基。
車速降到每小時五公裏。樹林越來越密,陽光被樹冠過濾成碎片灑下來。溫度升高,溼度也跟着升,車廂裏悶得像蒸籠。
十點左右,他們遇到第一道障礙:一棵倒下的非洲黑木,樹直徑超過一米,橫在路上。
“完了。”小王說,“過不去了。”
瀟劍下車,繞着樹走了一圈。樹是最近倒的,斷口新鮮,可能是前兩天的雷暴劈倒的。他回到車邊,從工具包拿出卷尺量了量:樹高度離地約八十公分,皮卡的底盤高度是二十二公分。
“能過。”他說。
“啊?這怎麼過?”
“把樹當坡道。”瀟劍指了指樹傾斜的那端,“從那兒上去,慢開,保持車輪正。”
“會翻車的!”
“不會。重心計算過。”瀟劍看向老李,“李總,你開過這種路嗎?”
老李苦笑:“在湖南山裏開過,但沒這麼大的樹。”
“原理一樣。”瀟劍上車,系好安全帶,“看好。”
他啓動皮卡,慢慢對準樹傾斜端。前輪接觸木頭的瞬間,車身猛地一抬。車裏的人驚呼。瀟劍握緊方向盤,輕踩油門。皮卡像爬坡一樣,前輪上了樹,車身傾斜到近三十度。
最緊張的時刻:後輪離地那一瞬。瀟劍感覺車子要側翻,但他保持油門穩定。一秒,兩秒——後輪也搭上了樹。
現在整輛車騎在樹上,像馬戲團的平衡表演。瀟劍繼續給油,車子緩慢前進。樹表面粗糙,輪胎抓地力足夠。十米長的樹,開了約一分鍾。
下樹時更驚險,前輪懸空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但過去了。
瀟劍下車,後背全是汗。他招手讓後面的越野車跟上。老李技術不差,也順利通過。但第三輛小車不行,底盤太低。最後是皮卡用牽引繩把它拖了過去。
中午十二點,他們深入雨林約八公裏。瀟劍喊停,在一片相對開闊地休息。
人們下車活動筋骨。瀟劍靠着一棵樹坐下,拿出懷表。表殼上有道新劃痕,是昨晚在倉庫屋頂爬行時磕的。他打開表蓋,秒針嗒、嗒、嗒走着。
三點十七分的停擺,再沒發生過。
但左臂的傷疤又開始發燙。不是幻覺,是真有灼熱感。他卷起袖子,看見那道樹枝狀的疤痕——四年前在馬裏,他所在的中國維和工兵分隊遭遇伏擊,一塊彈片削掉他左臂一塊肉,愈後留下這個形狀。醫生說是瘢痕疙瘩體質,但他總覺得這疤有自己的生命。
“恩賈比。”
瀟劍抬頭,是卡魯。年輕人蹲在他面前,手裏拿着半個木薯餅——是從村裏帶出來的糧。
“我不餓。”瀟劍說。
“你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東西。”卡魯把餅遞過來,“酋長說,帶路的人不能倒。”
瀟劍接過餅,咬了一口,硬,但能填肚子。他邊嚼邊問:“你剛才說酋長?雨林部落的酋長?”
“嗯。我小時候跟爺爺來過這邊。雨林部落的酋長叫馬庫魯,很老,但很有智慧。”卡魯壓低聲音,“他可能願意幫我們。”
“爲什麼?”
“因爲...”卡魯猶豫了一下,“因爲叛軍也搶過他們。上個月,叛軍進雨林找藥材,了一個部落獵人。”
瀟劍若有所思。他吃完餅,喝了口水,站起身:“繼續走。如果天黑前能找到部落,也許能借宿。”
下午的路更難走。路基漸漸消失,完全靠瀟劍用指南針和衛星地圖導航。雨林裏沒有明顯參照物,全靠方位角和距離估算。
三點左右,他們聽到水聲。
不是小河,是瀑布。循聲開過去,看見一道約十米高的瀑布,水從岩石上瀉下,匯成深潭。潭水清澈,能看見底部的石頭。
“在這休息半小時。”瀟劍說,“補充水,洗把臉。”
人們歡呼,沖向水邊。瀟劍沒動,他站在瀑布旁,看着水幕。水氣撲面,涼爽。他忽然想起湖南老家的瀏陽河,也有這樣的小瀑布,小時候常去遊泳。
“蕭工,”老李走過來,遞給他一煙,“來一?”
瀟劍擺手:“戒了。”
“戒了好。”老李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小蕭,說實話,昨晚那手...你怎麼知道地面會塌?”
“地質雷達顯示頁岩層飽和。雨季雨水下滲,頁岩吸水膨脹,承載力下降。挖掘機沖擊是觸發因素。”
“這我懂。我是說...”老李吐煙圈,“你怎麼敢賭?萬一塌的是我們這邊呢?”
瀟劍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裏掏出那塊鹽結晶,遞給老李。
“這是什麼?”
“鹽。昨晚在峽谷邊撿的。”瀟劍說,“鹽礦通常在地下水位穩定的地方。那一帶地質結構,鹽礦在上遊,頁岩在下遊。有鹽礦的地方,地下水流向可以推測。”
老李瞪大眼:“你昨晚就算到了?”
“不是算到,是看到。”瀟劍指向瀑布後的岩壁,“就像這個瀑布。水往低處流,但流經的路徑,取決於岩層裂隙。地質是立體的棋局,走一步看十步。”
老李盯着他看了半晌,搖頭:“你這腦子,不該工程,該去下棋。”
“我父親就是橋工。他說,修橋就是下棋,每樁都是棋子。”瀟劍收回鹽塊,“走吧,該出發了。”
三點四十分,他們遇到了第一個人。
不是叛軍,是部落獵人。一個瘦高的老人,上身,腰圍獸皮,手裏拿着長矛和弓。突然從樹林裏現身,擋住去路。
卡魯下車,用當地土語打招呼。老人面無表情,只是盯着車隊。對話幾句後,卡魯跑回來:“他說我們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是聖地。”
“聖地?”
“部落埋葬祖先的地方。外人進去會觸怒神靈。”
瀟劍下車,走到老人面前。他沒說話,先做了個手勢——右手撫左肩,微微躬身。這是他從一本殖民時期的人類學筆記裏看到的,雨林部落的敬禮方式。
老人眼神動了一下。
“我們不是來侵犯聖地。”瀟劍用緩慢的斯瓦希裏語說,“我們在逃命。叛軍在追我們。”
“叛軍也怕聖地。”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他們不敢進。”
“那我們可以在這裏躲避嗎?就在聖地邊緣,不進深處。”
老人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臂的傷疤上。看了很久。
“你的樹,”老人突然說,“在生長。”
瀟劍一愣。
“傷疤,是樹。”老人指着他的手臂,“我們部落也有這樣的人。身體長出大地印記的人,是土地選中的。”
瀟劍不知如何回應。
老人轉身,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來吧。但車不能進,人會驚擾祖靈。”
他們棄車步行。瀟劍讓老李帶五個人留下看守車輛和物資,其餘人跟着老人走。徒步約二十分鍾,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個隱藏在雨林深處的村落。不是茅草屋,是依樹而建的木屋,用藤條和木板搭建,離地兩三米高。村落中央有塊空地,燃着篝火,幾個孩子圍着火堆玩耍。
老人帶他們去見酋長。
酋長馬庫魯比想象中更老,看起來有八十歲,瘦得皮包骨,但眼睛清澈。他坐在一張鋪着獸皮的木椅上,周圍站着幾個中年男子,應該是長老。
卡魯上前說明情況。酋長聽着,偶爾咳嗽幾聲。聽完,他看向瀟劍:“中國人?”
“是的。”
“中國人...修橋的?”
瀟劍點頭:“友誼大橋,在河那邊。”
“橋...”酋長喃喃,“我年輕時,德國人也修橋。用我們的骨頭當橋墩。”
空氣凝固了。
瀟劍深吸一口氣:“我們修橋,不是爲征服,是爲連接。”
“連接什麼?”
“河兩岸的人。貨物,醫藥,知識。”
酋長咳嗽起來,劇烈得整個身體都在抖。旁邊人遞上一碗黑乎乎的草藥汁,他喝了,緩過勁來。
“你,”他指着瀟劍,“留下來。其他人,可以去客屋休息。”
卡魯想說什麼,瀟劍抬手制止:“聽酋長的。”
其他人被帶走。空地上只剩下瀟劍、酋長和兩個長老。篝火噼啪作響,天色漸暗。
酋長從懷裏掏出一張獸皮,攤開。不是地圖,是某種圖騰畫,線條扭曲,像河流又像血管。
“你看得懂嗎?”酋長問。
瀟劍仔細看。獸皮上用植物染料畫着復雜的網絡,中心有個圓點,周圍輻射出線條。他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地下水流圖。
“這是...水脈?”
酋長眼睛亮了:“你果然能看懂。”他用枯瘦的手指指着中心點,“這裏是聖地。下面是古老鹽礦,再下面是甜水層。鹽礦是祖先留給我們的寶藏,但也是詛咒。”
“詛咒?”
“知道鹽礦位置的人,都想搶。”酋長苦笑,“德國人搶過,英國人搶過,現在叛軍也想搶。所以我們守着,用祖靈的名義守着。”
瀟劍沉默。他想起了懷表,想起了那個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指針。一種奇怪的直覺涌上來。
“酋長,”他說,“我能看看鹽礦嗎?不是要搶,是想...確認一件事。”
酋長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鍾。
“可以。”他最終說,“但只能你一個人。而且,要蒙眼。”
“好。”
兩個長老拿來黑布,蒙住瀟劍的眼睛。他被攙扶着走,感覺是下坡,土路,有台階。走了約十五分鍾,停下。
布解開。
瀟劍眨眨眼,適應光線。這是一個天然洞,牆壁上有火把照明。洞中央,不是想象中的鹽山,而是一個深坑,坑底有白色的鹽結晶。
但吸引他注意的,是坑邊散落的幾個東西。
生鏽的鐵軌碎片。破碎的陶罐。還有——他蹲下,撿起一塊——銅錢,光緒通寶。
中國勞工的東西。
“這裏...”瀟劍聲音發,“以前有中國人來過?”
酋長在洞入口處,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很久以前。我爺爺說,穿藍布衣的人來過,和德國人一起來的。但他們後來反抗德國人,和我們部落一起。”
“然後呢?”
“然後死了。”酋長說,“德國人有機槍。藍布衣和我們的人,都死在礦洞裏。屍體...就在你腳下。”
瀟劍低頭看坑底。鹽結晶下,隱約可見白骨。
他感到左臂傷疤劇烈發燙,像火燒。同時,懷表在口袋裏震動——不是真的震動,是某種共鳴。
他掏出懷表,打開。指針正常走動,但表殼的溫度異常高。
“你的表,”酋長忽然說,“能給我看看嗎?”
瀟劍遞過去。酋長在火光下端詳,手指撫摸表殼上的紋路。那些瀟劍一直以爲是裝飾的線條,在火光下顯現出輪廓——是地圖。
“這是...”酋長顫抖起來,“這是礦脈圖。鹽礦,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酋長沒回答。他盯着表殼內側的一行極小刻字,瀟劍從未注意到那裏有字。
“Den Brückenbauern...”酋長用德語念出,然後切換成生硬的中文,“致...橋梁建造者。”
他抬頭看瀟劍,眼神復雜:“這表,是德國牧師、中國銅匠和我們部落鐵匠一起做的。1899年。爲了紀念死在這裏的橋梁建造者。”
瀟劍感到脊椎發涼。父親從沒說過這表的來歷,只說祖上傳下來的。
“酋長,”他說,“我能...在這裏待一會兒嗎?”
“可以。但不能太久。祖靈不喜外人久留。”
酋長和長老離開。瀟劍獨自站在坑邊。火把的光在牆壁上跳動,影子扭曲。他看着坑底的白骨,想象一百二十年前,那些和他一樣黃皮膚黑眼睛的人,如何死在這異鄉的地下。
左臂的傷疤不再發燙,變成一種溫和的暖意,像被什麼撫慰。
他掏出那塊鹽結晶,和坑底的鹽對比。一樣的質地。
然後他注意到坑壁上的刻痕。不是現代工具刻的,很舊。他湊近看,是字,中文,刻得歪斜但可辨:
“瀟青山,湖南瀏陽人,光緒二十五年死於此地。願後來者,續我未竟之橋。”
瀟劍的手停在半空。
瀟青山。
他的曾祖父。族譜上寫着“出洋未歸,葬身異域”,原來葬在這裏。
他慢慢跪下來,不是跪拜,是腿軟。手按在坑邊,觸感冰涼。懷表從手心滑落,掉在鹽晶上,表蓋彈開。
指針正好指向三點十七分。
洞裏只有火把的噼啪聲。
許久,瀟劍撿起懷表,合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洞口,酋長還在那裏等他。
“看到了?”酋長問。
“看到了。”瀟劍說,“我看到了我的。”
“那麼,”酋長咳嗽幾聲,“你現在知道該做什麼了嗎?”
“知道。”瀟劍望向洞深處,“我要續那座未竟的橋。但不是用他們的方式。”
“用什麼方式?”
“用活着的人的方式。”瀟劍說,“用連接,而不是征服。”
酋長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恩賈比。仲裁者。你終於明白這個名字的意思了。”
他們走出洞,重新蒙眼,返回村落。
天色已全黑,星空初現。雨林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話,銀河橫跨天際。
回到村落空地,其他人已經吃過晚飯。卡魯迎上來:“酋長同意讓我們住下,但只能住三天。”
“三天夠了。”瀟劍說。
“夠什麼?”
“夠我畫一張新地圖。”瀟劍從背包裏拿出平板電腦,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夠我計算出一條生路。”
他走到篝火旁坐下,打開繪圖軟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線條延伸。
鹽礦的位置。地下水流向。周邊地形。叛軍可能的活動路線。
一張立體的生存地圖,在他腦中,也在屏幕上,逐漸成形。
篝火映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左臂的傷疤安靜下來,像一棵終於找到土壤的樹,開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