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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後,我就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依稀間聽見踹門的聲音,隨後一只粗糙生繭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離開實驗室,躺在一張軍綠色的床上。
四周站了幾個人,其中坐在床邊殷切看着我的,正是電視裏的男人。
“叔叔......”
祁明延剛剛還不苟言笑的臉上頓時鬆了口氣。
“孩子,你終於醒了。”
“我要是再晚一步,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爸爸交代!”
提起我爸,我的眼淚又不停往下流,身體四處的疼痛讓我動彈不了,只能顫抖着啜泣:
“叔叔,我爸沒了,他被喬喻然誣陷是人販子,喬喻然還帶人把他打成癱瘓。”
“新聞裏都說他是畏罪自殺,實際上他是被陸文謙派人從醫院頂樓推下去......”
“叔叔,求求您一定要爲我爸討回公道......”
祁明延握着我的手,憤怒溢於言表。
如果不是怕嚇着我,他恐怕已經怒罵出聲。
“小夏,你所說的事我正在調查。”
“陸文謙是警察系統的人,但我兒子也是警察,他已經開始搜集資料,勢必給你和我哥哥討個說法。”
“我祁明延只是爲了避嫌才不回祁家,並不代表我祁家的人就要受到這種屈辱!不管是喬喻然還是陸文謙,他們必須要爲自己做的事付出代價!”
他情緒激動,我也連連點頭,但牽扯到傷口,又不禁“嘶”了一聲。
叔叔旁邊的女人嗔怪地把他拉起來:“孩子剛醒你說那麼多做什麼,醫生說了她要休息。”
接着她溫柔拭去我眼角的淚水,笑起時眼角卻也帶着淚珠。
“小夏我是你嬸嬸,這是我們的兒子。”
“你現在住在我們家,你放心,這裏沒人敢欺負你。”
堂弟一身警服,沉穩內斂的喊我“姐姐”。
我忍不住又涌出熱淚,由衷地輕輕說了句:“爸,我又有家了。”
嬸嬸心疼不已,叔叔也扭頭掩住紅了的眼眶。
從這天起,我就在叔叔家住下了。
我們將爸爸低調下葬,爲他守夜。
在嬸嬸的講述中,我才知道叔叔離家出走後不久就和爸爸取得聯系。
但由於爸爸開了科研公司,叔叔又在國家科學院任職。
爲了防止被人說公司不分,他們只保留着微信上的聯系,從不會私下見面。
而爸爸帶領團隊研制出的新技術,原本就是要無償捐獻給科學院的。
可因爲喬喻然和陸文謙,這項技術不知還能不能面世。
半個月後,我能獨立下床走動,叔叔見我恢復的不錯,才終於給我講了實驗室之後的事情。
那天叔叔帶人趕去的時候,科研團隊正要往我身體裏注射實驗藥劑。
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救下我,又控制了團隊所有人。
但他沒把人全帶走,還留了幾個被成功策反的,留下給喬喻然繼續研究。
而今天,就是喬喻然公開“新技術”的日子。
堂弟被叔叔教育的一身正氣,他把我的手機遞過來,沉聲說:
“那個叫陸文謙的人每天都給你打電話發信息,不過我沒接過。”
“姐,換身衣服吧,我們要去爲你和大伯報仇了。”
6
爲了讓喬喻然在喬家乃至整個科研界都名垂青史,陸文謙下了大功夫。
他先是聘請公關團隊在網上造勢,然後親自把關,將新聞發布會布置成頒獎禮的風格,紅毯兩側還裝扮了濃豔鮮花。
喬喻然看到的時候,激動不已地抱住他。
“文謙,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
“就算全世界都覺得我不好,你也會站在我背後支持我。”
陸文謙寵溺地拍着她後背: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道這是你的夢想。”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不惜一切代價也會幫你實現,誰都不能阻止你。”
喬喻然在他懷裏探出頭:“包括祁夏?”
他怔了怔,別過視線。
可很快他又看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
在和我結婚前,他的手機壁紙都是喬喻然和芊芊。
後來爲了不讓我起疑心,他就壁紙換成我。
直到現在都還沒換。
喬喻然順着他眼神看過去,忽然聽到他問:“那天祁夏連路都走不了,是怎麼逃出去的?”
“團隊的人不是說了嗎,她拿錢誘惑,團隊那幾個人爲了錢帶她走了。”
“可是......”
“好了文謙,今天是我的好日子,我們不要提起那個黃臉婆了好嗎。”
意識到喬喻然有些不開心,陸文謙點了點頭,將話題拉回新聞發布會。
發布會開始前半小時,陸文謙去洗手間。
喬喻然趁他不在拿起他手機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祁夏......你果然該死!”
此時我坐在科學院的商務車裏,聽到堂弟接了個電話。
他小聲說了兩句,然後傾身對叔叔說:“爸,有人花五千萬,要買姐姐的命。”
叔叔冷笑着:“膽子不小。”
“那我們今天就得好好看看,她想怎麼買小夏的命!”
嬸嬸不滿地捂住我耳朵:“你們大老爺們說話能不能小點聲,小夏還在呢,別嚇着她。”
我伸手環住嬸嬸的腰,滿足地搖了搖頭:“沒關系,我有你們保護,我什麼都不怕。”
發布會還有十分鍾開始,陸文謙避開喬喻然,躲在角落給我打電話。
以前都是無人接聽,但這次我接了,他興奮地笑起來。
但或許是想到之前的事,他語氣冷漠下來:“你別誤會,我只是確認你還活着。”
“夫妻一場,只要你答應我不再幹涉我和喻然的事,我養你的後半輩子。”
彼時我們一行人穿過發布會後門,我看着角落裏的陸文謙,嗤笑出聲:“你還是先想想,自己的後半輩子怎麼活吧。”
他語氣不悅:“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直接掛斷,和叔叔他們進入發布會現場。
台上喬喻然一身西裝,神采飛揚地和相熟的記者打招呼。
而那幾個回應的記者正是在警察局裏,直播並推搡我的人。
原來就連我去報警那天的直播和新聞,也都是他們安排的。
我憤怒地扭頭告訴叔叔這件事,他立刻電話派人去查這些記者的底細。
很快,發布會開始了。
陸文謙從後台走到側面,親自調度。
喬喻然在燈光下開口:
“感謝大家的到來,我今天將推出由我主導研發的新技術。”
“該技術基於大量數據支持,我帶領團隊研制五年,爲的就是攻克癌症難題,造福全人類!”
台下掌聲雷動,記者們趁機拍馬屁:
“喬總真是人美心善,家境優越,又有上市科技公司,明明實現財富自由了還要爲普通人殫精竭慮。”
“像喬總這樣的人才可稱之爲科學家,不像祁家靠拐賣兒童發家,不僅抗拒執法,還畏罪自殺!真是社會毒瘤!”
喬喻然低頭掩住嘴角的得意,再抬頭時繼續說:“下面我將介紹該技術的主要內容。”
她對着大屏幕照本宣科,將我們祁家辛辛苦苦鑽研出的技術,包裝成她自己的功勞,悉數公布。
台下閃光燈自始至終就沒停過,可在我眼裏,她就是一個竊取別人心血的小偷。
於是我舉起手,站了起來:
“喬總,你強行從我這取走鮮血,最後就做成這個樣子?”
“明明還差幾項數據才算完整,你這就迫不及待公布了?”
7
守在側面的陸文謙一驚,急忙往我這看過來。
可欣喜只在他臉上維持了一秒,就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台下除了喬喻然的自己人,還有很多科研屆的專家。
他們一聽到“強行取血”幾個字就變了臉色。
“強行?強迫別人做實驗是犯法的!”
“喬總,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
喬喻然臉色慘白,她抬手讓記者停止拍攝,對着話筒說:
“各位不要相信她,她是祁家的人,他們靠拐賣賺黑心錢,說的話不能信!”
“祁夏你還有臉來,你爸畏罪自殺,你就應該找個地方躲着!”
我搖頭:“我躲了,誰來把你的罪行公之於衆?”
“你......你少胡說八道!保安,把無關人等趕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但她說了兩遍,也沒看到陸文謙安排在外面的保鏢。
陸文謙也顧不上我,這時候最重要的是維護喬喻然的名聲。
他親自往外跑,剛跑兩步,堂弟就在對講機裏下命令,幾個警察進來將他按住,手機掉到地上。
“你們是誰,放開我!”
“我是警察,你們這是襲警!”
陸文謙又擺出那副嚴肅莊正的樣子,掙扎着想要反抗,可幾個拳頭剛亮出來就被其他警察反制。
等他看清來人穿的警服,嚴肅的樣子瞬間鬆下來。
“原來是同行,我們在開新技術發布會,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堂弟走過去,像他之前舉起我爸結案書一樣,舉起了他的逮捕令。
“陸文謙,你身爲警務人員,卻涉嫌妨礙司法公正,包庇罪犯,故意謀殺,以及強迫他人參與實驗,現在正式逮捕你!”
我走過去撿起他手機。
在看到鎖屏壁紙上我的照片時,我譏諷地抬眸掃過他驚訝的神情。
“難怪喬喻然要花五千萬買我的命,原來是因爲這個。”
他猛地看了眼台上僵住的喬喻然:“喻然要殺你?”
“不,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冤枉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堂弟冷漠地給他看幾段視頻。
視頻裏,喬喻然帶人把我爸拖進巷子毆打的畫面,他威脅商戶離開的畫面,以及他在警局偷偷刪除監控的畫面,都清晰地投屏到大屏幕上。
“我們已經調查完畢,你還敢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喬喻然看完後雙腿發抖,下意識指着我喊:
“祁夏,你敢僞造視頻......這些警察也是你帶來的假警察,你真是死性不改!”
現場越發混亂,記者們不敢拍攝,各位專家也一頭霧水。
“喬總,先不說別的,剛剛說你強行取血的事是真的嗎?”
“科研需要犧牲,但絕不能違背別人的意志啊!”
大家義憤填膺,喬喻然嚇得連連後退。
但她不管喊幾次都沒有保鏢出來,她想跑,四面八方卻出現很多警察,將整個發布會現場都團團圍住。
她只好硬着頭皮說:“我沒有,我都是按照正常流程做研究,這是我們團隊熬了很久才......”
“那,就請喬總的團隊出來講一講。”
人群裏,叔叔一身低調樸素的休閒服,可他剛說完,就有專家認出他。
“是祁院長,國家科學院的院長!”
“太幸運了,我有生之年能見到祁院長,他可是咱們科研界的定海神針啊!”
叔叔沉穩走上台的時間裏,團隊的人也跟着出現。
他們當衆說出陸文謙和喬喻然把他們從祁家挖走,又讓他們給我取血的過程。
而說到最後,有人指了指胸前:
“祁院長交代我們要隨身佩戴針孔攝像機,就是爲了拍下實驗過程,爲祁總鳴冤。”
全新的視頻放在大屏幕上,開頭就是喬喻然的咒罵。
“一群沒用的廢物,我怎麼跟你們說的,我讓你們趁文謙不在把她殺了。”
“你們可倒好,居然讓她跑了!”
“陸文謙也是個廢物,祁家的股份遲遲拿不到,新技術的核心內容也沒有,我早就該踹了他找個門當戶對的男人聯姻!”
喬喻然徹底慌了,堂弟適時地示意警察鬆開陸文謙,他立刻瘋了般沖上去。
“喬喻然,我爲你做那麼多,你就這麼對我!”
8
一片混亂。
陸文謙掐住喬喻然的脖子,讓她臉色漲紅幾近窒息。
“你讓我娶祁夏的時候明明說我們是一家人,現在卻要找別的男人!”
喬喻然伸直了手想找人求助,可叔叔和其他人都冷眼旁觀。
瀕臨死亡時她發了狠,用力甩了他一巴掌,然後趁他鬆手時往後退。
“誰讓你那麼沒出息,當了這麼多年警察也沒升職,我們喬家有頭有臉,我怎麼可能耗在你這一棵樹上!”
“你......我爲了你知法犯法那麼多次,我把我整條命和職業生涯都押上了,你現在卻說我沒出息!”
之前還濃情蜜意的兩個人此時互相指責,甚至大打出手。
記者們都是喬喻然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但嬸嬸已經找來主流媒體,對着他們一頓猛拍。
等他們回過神的時候,這場鬧劇已經鬧得人盡皆知。
叔叔給了堂弟一個眼神,堂弟命警察上前把他們抓住,手銬銬上的那一刻,兩人都在劇烈顫抖。
我被叔叔請上台,對着鏡頭將他們謀害爸爸的事情悉數講述,群衆越來越憤怒,他們也心虛地不敢抬頭。
“太過分了,祁總才是真心爲人類造福,卻被他們污蔑誹謗,還殺了他!”
“還好祁總女兒還活着,不然整個祁家都要被他們毀了!”
叔叔接過話筒,簡單把他和我爸的關系解釋完,然後頓了頓,繼續說:“我哥一輩子都爲了這項新技術而努力,他的離世是科研界的重大打擊,所以我會和祁夏一起把技術完善,以慰他在天之靈。”
台下響起熱烈掌聲,我長長鬆了口氣。
喬喻然被帶走前,還在高聲叫囂。
“我們喬家祖祖輩輩都是科學家,我們有數不清的專利!你們敢抓我,我父母不會饒了你們!”
堂弟沒有理會她,只是私下讓人去調查喬家的其他人。
而陸文謙拼了命跑到我面前,又在碰到我之前被抓住。
“小夏,你救救我,我都是被喬喻然蠱惑,我是被她利用了!”
“我不能坐牢,我女兒才五歲,而且......我發誓要照顧你一輩子的,你幫我說幾句好話!”
嬸嬸將我牢牢護在懷裏,不滿地踢了他一腳:
“我們家的孩子我們自己會照顧,用不着你假好心,要不是你小夏爸爸不會死,小夏也不會受那麼多苦!”
陸文謙怔住,卻還是不死心地問我:“小夏,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我死死瞪着他:“陸文謙,喬喻然一直在利用你,而你一直在利用我,甚至害死我的父親。”
“你覺得我會原諒你嗎?”
他面如死灰,被警察帶走。
之後不久,兩人都被判了死刑,喬家過往的勾當被挖出,芊芊則被送去福利院。
爸爸一生的心血被我無償送給國家科學院,由我叔叔親自帶隊,很快就把新技術推出,真正的造福人類。
爸爸忌日這天,我和叔叔一家去給他掃墓。
墓旁放着國家爲他追封的獎章,而墓碑上的照片裏,他笑得格外燦爛。
我想,爸爸此時此刻就在天上看着我們。
他可以不再自責,也不用擔心我。
我和叔叔一家會緊緊團結在一起,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