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破廟頂的窟窿漏下來。
灰塵在光柱裏跳舞。
陸仁甲睜開眼。
胸口還有些悶痛。
但那種瀕死的冰冷已經消失。
他掀開黏在傷口上的破布。
暗紅色的血痂覆蓋了猙獰的刀口。
結結實實。
昨夜那場亡命直播。
不是夢。
他試着活動身體。
酸軟，但力氣回來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
他眯眼看向漏光的屋頂破洞。
幾十米外瓦片上停着的一只麻雀。
羽毛的紋路。
纖毫畢現！
視力變得好得出奇。
這就是內力帶來的變化？
他摸了摸肚子。
咕嚕嚕一陣雷鳴。
餓。
前胸貼後背的餓。
那半塊救命的粗餅早沒了。
他掙扎着爬起來。
得找吃的。
陽光有些晃眼。
他眯着眼走出破廟。
空氣裏還殘留着雨後的土腥味。
地上的泥濘半幹。
留下他昨夜狼狽爬行的痕跡。
幾串野狗的爪印延伸向遠處樹林。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裏。
半塊粗糙的玉佩還在。
冰涼。
他沿着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走。
希望能遇到個村子。
或者找到點野果。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一個小鎮出現在視野裏。
青石壘的矮牆。
歪歪扭扭。
鎮口立着塊半人高的石頭。
刻着三個模糊的字。
青石鎮。
剛靠近鎮口。
一股混合着劣質油脂、牲口糞便和發酵垃圾的味道就沖進鼻子。
陸仁甲皺了皺眉。
肚子叫得更響了。
鎮子不大。
幾條土路交錯。
兩旁的屋子多是泥坯壘的。
低矮破舊。
幾個穿着打補丁短褂的漢子蹲在牆角。
目光懶散地掃過他。
帶着審視。
陸仁甲這身破爛。
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他加快腳步。
想找點能換吃食的活計。
路過鎮子西頭。
一片稍微齊整點的青磚場院吸引了他。
兩扇刷了紅漆的大門敞開着。
門楣上掛着塊匾。
“威遠武館”。
門裏傳來呼喝聲。
砰砰的擊打聲。
陸仁甲湊近了些。
躲在門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後面。
探頭往裏瞧。
十幾個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輕漢子。
排成兩排。
正嘿哈嘿哈地練拳。
動作整齊劃一。
出拳帶風。
汗水順着他們古銅色的皮膚往下淌。
場地中央。
一個穿着黑色勁裝、太陽穴微鼓的中年漢子背着手踱步。
眼神銳利得像鷹。
時不時出聲呵斥。
“腰沉下去！”
“出拳要脆！別拖泥帶水！”
“沒吃飯嗎！”
一個動作慢半拍的弟子挨了他一腳。
踉蹌着差點摔倒。
陸仁甲看得心頭發熱。
武功！
這就是低武世界的武功！
他要是會兩下子。
昨晚也不至於被條野狗追得那麼慘。
目光掃過武館門口堆着的雜物。
幾捆柴禾。
幾個破舊的木人樁。
還有……一個散發着餿味的泔水桶。
桶沿。
搭着一張皺巴巴、沾着油漬的黃色粗紙。
風一吹。
那紙飄落下來。
正好滾到陸仁甲腳邊。
他下意識撿起來。
紙上用毛筆潦草地畫着幾個擺着奇怪姿勢的小人。
旁邊還有些扭扭歪歪的注解。
“莽牛……勁？”
他辨認着頂頭的幾個大字。
只有前三式的圖。
後面被撕掉了。
紙的右下角。
印着一個模糊的牛頭圖案。
武館的垃圾？
他心頭一動。
飛快地把紙疊好。
塞進懷裏。
好東西！
【直播開啓！】
【直播間命名：《低武功法硬核測評》！】
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響起。
陸仁甲嚇了一跳。
他差點忘了這茬。
視野右下角。
那塊半透明的殘破光幕再次出現。
雪花閃了幾下。
畫面穩定。
是他躲在樹後偷窺武館的視角。
【修仙位面-丹童】：“咦？凡俗武館？垃圾。”
【科技位面-老李】：“主播鬼鬼祟祟幹嘛呢？測評啥？測泔水桶的PH值？”
【日常位面-樂子人A】：“前排賣瓜子！主播這猥瑣氣質拿捏得死死的！”
幾條彈幕飄過。
陸仁甲定了定神。
意念集中。
“老鐵們！今天咱們搞點幹貨！科學分析低武世界的武功秘籍！”
他壓低聲音。
對着空氣（在觀衆看來是對着鏡頭）說道。
“看到沒？威遠武館！正兒八經練家子！”
他把鏡頭（意念）轉向院內練拳的弟子們。
【科技位面-老李】：“目標動作捕捉分析中……拳法路線單一，發力效率預估低於15%。”
【修仙位面-丹童】：“哼，花拳繡腿，未引動一絲天地元氣，不入流！”
陸仁甲沒理會彈幕。
他的目光緊緊盯着一個正在練習沖拳的弟子。
那弟子身材敦實。
一拳拳搗向面前的空氣。
發出噗噗的悶響。
汗水四濺。
陸仁甲深吸一口氣。
學着那弟子的樣子。
在歪脖子樹後扎了個馬步。
雙腿分開。
膝蓋微曲。
沉腰……
他努力回想着那中年教頭的話。
腰往下沉。
雙手握拳收於腰間。
氣沉丹田！
他默念着武俠小說裏的詞。
然後。
嘿！
右拳猛地向前沖出！
【科技位面-老李】：“警告！腰胯旋轉角度不足23度！重心偏移！發力鏈斷裂！”
陸仁甲感覺不太對。
腰好像扭了一下。
腳下一個趔趄。
爲了保持平衡。
他左腿下意識往前一蹬。
結果。
右腳絆在突起的樹根上。
噗通！
整個人向前撲倒。
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臉拍在滿是碎石子的泥地上。
火辣辣地疼。
【日常位面-樂子人A】：“哈哈哈哈哈哈！蚌埠住了！平地摔！主播你是來搞笑的嗎？”
【日常位面-樂子人B】：“這波操作我打滿分！主播再來一個！”
【科技位面-老李】：“……數據修正，宿主身體協調性評估：極差。”
【打賞提示：觀衆“日常位面-樂子人A”投喂“歡樂豆”×1！】
【打賞提示：觀衆“日常位面-樂子人B”投喂“歡樂豆”×1！】
一股微弱但輕快的暖流涌入身體。
掃除了摔倒的些許疼痛和尷尬。
陸仁甲灰頭土臉地爬起來。
呸呸吐掉嘴裏的泥。
臉有點燒。
媽的。
丟人丟到諸天萬界了！
武館裏似乎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幾個弟子停下動作。
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那個黑衣教頭也冷冷地瞥了一眼。
眼神像刀子。
陸仁甲趕緊縮回樹後。
心髒怦怦跳。
不行。
得換個地方。
他貓着腰。
沿着武館低矮的土牆往後溜。
繞到武館後面。
這裏僻靜多了。
只有一片小樹林和幾塊散亂的巨石。
他掏出懷裏那張皺巴巴的“秘籍”。
《莽牛勁》前三式。
第一式：莽牛踏地。
圖上畫着一個小人。
雙腿微曲，雙拳下砸。
第二式：莽牛頂角。
小人俯身前沖，雙拳齊出。
第三式：莽牛擺尾。
小人擰腰轉身，一腿後掃。
陸仁甲盯着第一式的小人圖。
回憶着剛才武館弟子扎馬步沖拳的樣子。
還有那個教頭的話。
“腰沉下去！”
他再次扎好馬步。
這次更小心。
慢慢沉下腰。
膝蓋彎得更低些。
感覺重心穩了。
然後。
模仿圖上的動作。
雙拳收於腰間。
猛地向下砸去！
嘿！
【科技位面-老李】：“目標動作：雙拳下砸。建議優化：配合呼氣，肩胛骨下沉，核心繃緊，力量由足跟傳導至腰背……”
陸仁甲努力理解着彈幕。
呼氣？
他試着在雙拳下砸的同時。
“哈”地一聲。
吐出一口濁氣。
肩胛骨……下沉？
他試着放鬆肩膀。
感覺後背兩塊骨頭往下壓了壓。
核心繃緊？
他下意識地繃緊小腹。
力量由足跟……
他腳趾摳了摳地。
想象力量從腳底板涌上來。
順着小腿、大腿、腰背……
傳到拳頭！
雙拳狠狠砸下！
呼！
拳風帶起地上的落葉！
成了？
陸仁甲心中一喜。
動作似乎順暢了不少。
他信心大增。
接着練第二式：莽牛頂角！
圖上小人俯身前沖。
雙拳齊出。
像憤怒的公牛用角頂撞。
陸仁甲深吸一口氣。
身體前傾。
雙腿發力！
猛地向前沖去！
雙拳並攏。
直搗前方一棵碗口粗的小樹！
【科技位面-老李】：“前沖角度過大！重心過於前壓！極易失衡！建議調整俯身角度至30-35度！保持重心垂線在支撐面內！”
晚了！
陸仁甲已經沖了出去。
速度太快。
身體前傾得厲害。
雙拳還沒碰到樹幹。
整個人就因爲巨大的前沖慣性。
失去了平衡。
像個滾動的冬瓜。
一頭撞向樹幹！
砰！
腦門結結實實磕在粗糙的樹皮上。
眼冒金星。
身體被反作用力彈回來。
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尾椎骨傳來一陣劇痛。
【日常位面-樂子人B】：“哈哈哈哈！主播你是想笑死我繼承我的歡樂豆嗎？”
【日常位面-樂子人C】：“人形攻城錘！牛逼（破音）！”
【打賞提示：觀衆“日常位面-樂子人B”投喂“歡樂豆”×2！】
【打賞提示：觀衆“日常位面-樂子人C”投喂“歡樂豆”×1！】
又一股暖流涌入。
緩解着腦門和屁股的疼痛。
陸仁甲捂着通紅的額頭。
齜牙咧嘴。
這破功夫！
怎麼這麼難練！
他不信邪。
爬起來。
對着那棵小樹。
繼續練！
莽牛頂角！
砰！哎喲！（撞樹）
莽牛踏地！
噗通！（重心不穩摔倒）
莽牛擺尾！
咔！（擰腰差點閃了）
樹林裏。
不斷響起他摔倒、撞樹、痛呼的聲音。
動作笨拙又滑稽。
像個提線木偶。
【日常位面-樂子人A】：“主播，放棄吧！你骨骼驚奇，是萬中無一的搞笑奇才！”
【科技位面-老李】：“數據記錄：宿主嚐試動作‘莽牛頂角’失敗次數：7次。失敗原因分析：核心力量缺失，協調性負分，動態平衡感無……”
【修仙位面-丹童】：“朽木！糞土之牆！看爾練拳，污吾法眼！”
彈幕刷得飛起。
打賞的提示音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內力值+0.1】
【內力值+0.1】
【內力值+0.1】
一股股暖流持續不斷地匯入身體。
在經脈裏緩緩流淌。
沖刷着疲憊和酸痛。
陸仁甲累得氣喘籲籲。
渾身是汗。
衣服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額頭鼓起個大包。
屁股也摔得生疼。
但體內的那股暖流。
卻越來越明顯。
像一條溫熱的小蛇。
在四肢百骸遊走。
帶來一種奇異的力量感。
他喘着粗氣。
扶着那棵被他撞了好幾次的小樹。
看着自己磨破皮、沾着泥的拳頭。
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涌上來。
媽的。
再來！
他站直身體。
沒有立刻擺架勢。
而是閉上眼。
回憶着剛才每一次失敗。
每一次摔倒。
每一次撞樹。
身體失衡的感覺。
力量傳導中斷的節點。
還有……彈幕裏老李那些冷冰冰的數據分析。
“腰胯旋轉角度不足23度……”
“重心偏移……”
“核心繃緊……”
“力量由足跟傳導……”
那些枯燥的詞語。
在一次次失敗的體感中。
似乎有了模糊的對應。
他再次睜開眼。
眼神沉靜下來。
沒有看那張皺巴巴的紙。
只是自然而然地。
雙腿分開。
膝蓋微曲。
沉腰。
這一次。
腰沉得很穩。
像生了根。
雙拳收於腰間。
他沒有急着發力。
而是感受着身體的重量。
均勻地壓在雙腳上。
足弓。
腳趾。
穩穩抓着地面。
然後。
他緩緩吸氣。
小腹自然地繃緊。
感覺力量從腳底板。
順着小腿、大腿。
一路向上傳遞。
匯聚到腰背。
然後。
吐氣！
“哈！”
雙拳猛地向下砸出！
不是蠻力。
更像是身體重量和繃緊肌肉產生的合力。
順着拳頭的軌跡。
傾瀉而下！
砰！
雙拳砸在身前一塊半埋土裏的枯樹樁上。
手腕粗的枯木。
應聲而斷！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樹林裏格外清晰。
木屑紛飛。
斷口處露出新鮮的木質纖維。
陸仁甲愣住了。
看着自己微微發紅的拳頭。
又看看地上斷成兩截的枯木樁。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頭。
我……我成功了？
【科技位面-老李】：“？？？力量輸出峰值異常！超出理論值47%！這不科學！”
【日常位面-樂子人A】：“臥槽？！真打斷了？主播開掛了？”
【日常位面-樂子人B】：“剛才發生了什麼？我就低頭嗑了顆瓜子！”
【打賞提示：觀衆“科技位面-老李”投喂“悟性碎片”×1！】
一股清涼的氣流。
猛地沖入陸仁甲的腦海！
仿佛一道閃電劈開混沌。
剛才練習前三式的所有動作細節。
失敗的經驗。
身體的感覺。
還有那張圖上的小人。
甚至武館弟子出拳的畫面。
黑衣教頭的呵斥。
全都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並且開始自動地組合、拆解、優化！
一個新的動作。
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意識裏。
身體幾乎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左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重重踩在地上。
塵土微揚。
身體借着這股踏地的力量前沖。
俯身！
角度不大。
重心穩穩地壓在前腿上。
雙拳不再是並攏直刺。
而是如同兩只憤怒的牛角。
自下而上。
帶着一股要將前方一切阻礙掀翻、頂碎的凶猛氣勢！
轟然搗出！
莽牛頂角！
不！
這一拳裏。
融入了踏地的力量。
擰腰的爆發。
還有那種一往無前的沖擊感！
比圖上的第二式。
更猛！
更烈！
更像是……第四式！
砰！
雙拳狠狠搗在另一截更粗的枯木上！
碗口粗的枯木劇烈震顫！
咔嚓嚓！
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雖然沒有立刻斷裂。
但中心被擊中的位置。
已經深深凹陷下去！
木屑簌簌掉落。
陸仁甲保持着出拳的姿勢。
胸膛劇烈起伏。
汗水順着下巴滴落。
砸在泥土裏。
他看着枯木上那個深深的拳印。
感受着體內奔流不息的溫熱內力。
還有腦海中那清晰無比的發力軌跡。
咧開嘴。
無聲地笑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
落在他沾滿泥土卻發亮的眼睛上。
武館門口。
那個穿着黑色勁裝的教頭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裏。
他抱着雙臂。
鷹隼般的目光穿過幾十米的距離。
落在樹林裏那個揮拳的身影上。
眼神裏帶着一絲驚疑。
他的右手。
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的袖口。
那裏。
用暗紅色的線。
繡着一個猙獰的黑色虎頭圖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