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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挽被段煜揪着衣領,雙腳幾乎離地。
她驚恐地看着段煜猩紅的雙眼,又瞟向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身影,終於崩潰地哭喊出來:“段煜哥哥!我都是爲了你好,爲了我們啊!”
“你放屁!”段煜猛地將她摜在地上,額角青筋暴起。
“誰允許你替我籤字的?!那是我的公司!我的心血!”
陶挽癱坐在地,頭發散亂,妝容哭花,早已沒了之前的楚楚可憐。
“你的心血?段煜!你醒醒吧!沒有江落當初的錢,沒有她背後的人脈,你的公司能起來嗎?”“你早就被她架空了!她從來沒真正看得起你!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愛你的!”
她指着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的我,尖聲道:
“她心裏只有她那個死了的媽!她就是個瘋子!一個連蛋糕都見不得的瘋子!你跟她在一起,永遠都要活在她媽自殺的陰影裏!我是在救你!”
段煜喘着粗氣,眼神復雜地看向我。
我緩緩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地上的陶挽。
“救他?用竊取公司核心機密,試圖轉移資產的方式救他?”
我轉頭看向段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段煜,看來你這位解語花,不僅想當你老婆,還想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
段煜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陶挽:“你…你還動了公司賬目和客戶資料?!”
陶挽眼神閃爍,慌亂地低下頭。
我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錄音,正是昨天在江淮深別墅外,大火燃起後,陶挽撕心裂肺的尖叫:
“江落!段煜哥哥只能是我的!你連他的公司機密都不知道!他從來沒把你當過妻子!”
段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收起手機,冷冷道:“聽到了嗎?她和她媽一樣,擅長搶奪,卻從不考慮後果,更不懂什麼叫底線。”
我不再看他們,對身後收購團隊的法務和審計人員點了點頭:
“接管公司,清查所有賬目,特別是近期陶挽經手過的所有文件和數據,另外,”我看向面如死灰的段煜。
“基於陶挽涉嫌竊取商業機密,以及你作爲法人管理不善,導致公司利益受損,根據收購協議補充條款,你名下的剩餘股權,將被全部收回,以彌補潛在損失。”
“不!江落!你不能這樣!”段煜沖過來想抓住我,被保安攔住。
他絕望地喊着,“落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陶挽勾引我!是她一直在我面前說你壞話!我是被她蒙蔽了!看在兒子的份上,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陶挽猛地抬起頭,眼中被怨毒取代:
“段煜哥哥,你在爲她說話?你以爲江落有多清高?她媽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怪得了誰?”“我爸他早就受不了那個家了!還有你,段煜,你捫心自問,跟江落在一起的這些年,你快樂嗎?她心裏永遠裝着那個死鬼媽,永遠活在陰影裏,她給過你真正的溫暖嗎?只有我!只有我能讓你感受到被崇拜、被需要!”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陶挽聲嘶力竭的控訴。
段煜氣得渾身發抖,指着陶挽:
“滾!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陶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段煜。
最終,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哭着跑開了。
辦公室裏只剩下我和段煜,以及一地狼藉。
段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後退幾步,靠在辦公桌上,雙手捂住臉。
“落落......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會這麼對你......”
“你不知道?”我冷冷地看着他。
“段煜,你真的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
“你享受着她的年輕、她的崇拜,享受着在她面前被捧得高高在上的感覺,所以自動屏蔽了所有可疑的線索,甚至不惜爲此一次次忽略我的感受,踐踏我的底線。”
我走上前,從散落的文件中撿起那張離婚協議,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看,這就是你縱容的代價。”
段煜抬起頭,眼圈通紅,他看着那份協議,又看向我,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哀求:
“落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能沒有你,不能沒有兒子,不能沒有公司......這是我們這麼多年打拼的心血啊!”
“心血?”我重復着這個詞,心中一片冰涼。
“段煜,你記得我們剛創業的時候嗎?你拉着我的手說,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困難都不怕。你說,你會給我一個家,一個再也不會讓我感到孤單和害怕的家。”
“可是後來呢?公司有了起色,你開始應酬,開始晚歸,開始覺得我的提醒是嘮叨,我的原則是矯情。”
“你忘了我們擠在出租屋裏分吃一碗泡面的日子,忘了你當初是怎麼在我媽墓前發誓會一輩子照顧我的。”
我深吸一口氣,將涌上眼眶的酸澀逼了回去。
“段煜,毀掉我們心血的,從來就不是我,而是你的忘本和貪婪。”
說完,我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7
走出段煜的公司大樓,陽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擋了一下,只覺得渾身輕鬆,仿佛卸下了一個背負已久的重擔。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律發來的消息:
“順利?”
我回復:
“嗯,清算組可以進場了。”
他很快回了一個:
“好,我在老地方等你。“
所謂的“老地方”,是我們律所附近的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很多時候我們談完棘手的案子,會一起去那裏坐坐,喝杯咖啡,梳理思路。
我驅車前往,到達時,陳律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拿鐵,還有一杯給我點的——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
我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奇異地讓人清醒。
“都解決了?”陳律看着我,目光溫和而深邃。
“算是告一段落吧。”我放下杯子,“段煜的公司被收購,他個人還會面臨一些債務問題,陶挽......她失去了工作,也徹底失去了段煜的信任,以她的性格和她那個家的狀況,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陳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細節,只是淡淡地說:
“你做得很好,幹淨利落。”
我看着他,忽然問道:“陳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陶挽的身份,對嗎?”
陳律沒有否認,他攪拌着咖啡,平靜地說:
“在你接手那個案子之前,我做了一些背景調查。”
“陶挽的母親陶瑩,和你父親江淮深的關系,並不是秘密。”
“只是我沒想到,段煜會蠢到把她放在身邊,甚至還讓她接觸到了核心。”
他頓了頓,看向我:“我提醒過你,注意段煜公司的現金流和他身邊的人,但我知道,有些路,需要你自己走,有些決定,需要你自己做。”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早就看在眼裏,卻始終保持着適當的距離,在我需要的時候提供幫助和支持,卻從不越界幹涉我的選擇。
這種尊重和理解,是段煜從未給予過我的。
“謝謝你,陳律。”我由衷地說道。
他笑了笑,眼神溫柔
“江落,你是我見過最堅韌、最聰明的女人。”
“二十年前的悲劇沒有擊垮你,反而讓你變得更加清醒和強大,我欣賞你,不僅僅是作爲合夥人,更是作爲一個女人。”
他的話很直白,讓我微微一怔。
這些年來,我和陳律一直是默契的工作夥伴,他穩重、睿智、可靠,在專業上給了我很多指導和幫助。
我忙於工作和家庭,從未往其他方面想過。
但此刻,看着他坦誠的目光,回想起來這些年他若有若無的關照和適時出現的援手,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陳律卻似乎並不急於得到答案,他溫和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收購案後續還有很多工作,如果你需要時間調整,我可以......”
“不用。”我打斷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工作照常,而且,我打算正式起訴江淮深和陶瑩。”
陳律挑眉:“哦?”
“爲了我母親。”我握緊了手中的咖啡杯,“當年我母親去世,我還小,很多事情無能爲力。但現在,我有能力了。”
“我要追究他們當年對我母親造成的精神傷害,雖然刑事上可能很難,但民事賠償和精神損害撫慰金,我必須爲他們爭取。”
“更重要的是,我要讓江淮深承認,他當年的背叛,是導致我母親自殺的直接原因之一!我要在法庭上,撕下他們那層虛僞的皮!”
陳律看着我,眼中贊賞更濃:“好,我支持你。這個案子,我陪你一起打。”
8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投入了緊張的工作和對江淮深、陶瑩的訴訟準備中。
段煜在公司被收購後,試圖聯系過我幾次,無非是懺悔、哀求,甚至搬出兒子打感情牌。
但我心意已決,直接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聽說他變賣了剩餘資產償還債務,但仍是杯水車薪,處境艱難。
至於他和陶挽,據說大吵一架後徹底反目,陶挽指責他無能,他怨恨陶挽毀了他,兩人已成怨偶。
而我,在陳律的幫助下,收集到了更多當年母親去世前後的證據,包括江淮深長期不回家,與陶瑩母女密切往來的記錄,甚至找到了一位當年知曉內情的母親舊友,願意出庭作證,證明母親在去世前精神狀態極差,與江淮深的出軌有直接關系。
開庭那天,江淮深和陶瑩坐在被告席上,臉色難看。
江淮深試圖擺出父親的架子指責我“不孝”,卻被我拿出的一系列證據駁得啞口無言。
陶瑩則一直試圖裝柔弱,哭訴自己“只是因爲愛情”,但在犀利的質證下,她的謊言漏洞百出。
最終,法院雖然沒有認定他們的行爲構成刑事犯罪,但支持了我的部分民事訴訟請求,判決江淮深和陶瑩連帶賠償我一筆精神損害撫慰金,並在判決書中明確指出了江淮深在婚姻存續期間的重大過錯與我母親自殺之間的因果關系。
當法官宣讀判決結果時,我抬頭望向法庭上空,仿佛看到了母親欣慰的笑容。
媽,你看到了嗎?女兒爲你討回公道了。
走出法庭,陽光正好。
陳律站在車邊等我,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裝,顯得格外挺拔穩重。
“結束了。”他看着我,輕聲說。
“嗯,結束了。”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二十年的陰霾,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散去。
他爲我拉開車門,在我上車前,忽然叫住我:“江落。”
我回頭看他。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絲絨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設計簡約卻無比璀璨的鑽戒。
他單膝跪地,引得周圍零星的路人駐足側目。
“江落,”他的聲音沉穩而鄭重。
“過去的二十年,你背負了太多。”
“未來的幾十年,我想陪你一起走,不是憐憫,不是補償,而是欣賞,是愛慕,是想要共度餘生的渴望。”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還沒準備好,沒關系,我可以等,我只想讓你知道,在我心裏,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包括一份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愛與尊重。”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陳律,心中百感交集。
經歷過段煜的背叛和傷害,我一度對感情失去了信心。
陳律沒有在我最狼狽的時候趁虛而入,而是在我重新站起來,變得無比強大的時候,才鄭重地表達了他的心意。
我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陳律,”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謝謝你,謝謝你的等待,我現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我有了熱愛的事業,有了需要守護的兒子,有了徹底告別過去的勇氣。”
我頓了頓,在他溫柔的目光中,繼續道:
“至於未來......我想,我們可以試着,從一杯咖啡,一場電影,一次平等的、並肩而行的旅行開始。”
我沒有直接答應他的求婚,但給出了一個關於未來的、充滿希望的可能。
陳律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沒有絲毫失望,反而笑了起來。
他合上戒指盒,重新放回口袋,然後牽起我的手,語氣輕快而堅定:
“好,都聽你的,無論是以什麼身份,合夥人,朋友,還是未來的伴侶,我都會在你身邊。”
9
一年後,我和陳律舉行了一場簡單而溫馨的婚禮。
兒子宸宸是我們的花童,他看着陳律,小聲又認真地說:“陳叔叔,你要保證,永遠不能讓媽媽難過哦。”
陳律蹲下身,鄭重地與他擊掌:“我保證。”
婚禮儀式後的酒會氣氛正酣,我和陳律正與幾位摯友交談,兒子宸宸開心地在我們腳邊轉悠。
突然,一個身影踉蹌着闖了進來,是段煜。
他比一年前更加落魄潦倒,西裝皺巴巴的,頭發凌亂,眼窩深陷,渾身散發着濃重的酒氣。他的出現與現場溫馨幸福的氛圍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保安立刻上前阻攔,但他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猛地掙脫開來,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在我身上,嘶啞地喊道:
“落落!江落!”
全場霎時安靜下來,音樂也戛然而止。
宸宸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下意識地緊緊抱住了陳律的腿。
陳律面色一沉,立刻將我和宸宸護在身後,冷冷地注視着這個不速之客。
“落落!你不能嫁給他!”段煜跌跌撞撞地往前沖,聲音帶着哭腔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這一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沒有你,我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看,我今天沒帶蛋糕!我什麼都沒帶!我知道你討厭蛋糕!”
他揮舞着雙手,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樣子可笑至極。
我深吸一口氣,從陳律身後走出,平靜地看着他:
“段煜,這裏不歡迎你,請你立刻離開。”
“我不走!”段煜嘶吼着,撲通一聲竟跪了下來,引得周圍一片低呼。
他仰着頭,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落落,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看在宸宸的份上!我是他親生父親啊!我們才是一家人!陳律他算什麼?他不過是個趁虛而入的小人!”
“段煜!”陳律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迫感。
“注意你的言辭。你和江落女士已經合法離婚,沒有任何關系。”
“今天是我和江落的婚禮,如果你再無理取鬧,騷擾我的妻子和家人,我不介意讓保安采取強制措施,並且,你會收到我的律師函。”
“你的妻子?家人?”段煜癲狂地笑起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着陳律:
“你放屁!宸宸是我的兒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江落她愛了我那麼多年,怎麼可能說忘就忘!落落,你告訴他!你告訴他你心裏還有我!”
他再次將渴望而瘋狂的目光投向我。
我感到一陣反胃,向前一步,堅定地說道:
“段煜,你聽清楚了,我心裏對你,早就只剩下厭惡。”
“你的後悔,你的痛苦,是你自己種下的苦果,與我無關,更不配拿來打擾我的新生。”
我牽起宸宸的手,又挽住陳律的臂彎,我們三人站在一起,形成一個堅固而溫暖的整體。
“你看清楚,這才是我江落的現在和未來,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家人,至於你,”我頓了頓,“從你帶着陶挽和蛋糕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從你一次次試探我的底線、踐踏我的尊嚴和記憶的那一刻起,你在我這裏,就已經死了。”
“不——!”
段煜發出絕望的咆哮,不甘心地還想沖過來,幾個強壯的保安迅速上前,死死地架住了他。
他奮力掙扎着,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嘴裏反復念叨:
“你是我的…你應該是我的…宸宸是我的兒子…”
宸宸把小臉埋進陳律的西裝裏,小聲又帶着恐懼說:
“媽媽,陳叔叔,我怕…我們快走吧…”
陳律輕輕拍了拍宸宸的背,然後對保安點了點頭。
保安們會意,強硬地將段煜往外拖去。
他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酒店走廊的盡頭,只留下宴會廳裏一片寂靜和面面相覷的賓客。
陳律攬住我的肩膀,低聲問:“沒事吧?”
我搖搖頭,轉向在場的賓客,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抱歉,讓大家受驚了,一個小小的意外。音樂,請繼續。”
10
兩年後的一天,我接着宸宸從小學放學回家。
車子經過一家新開的甜品店,宸宸忽然指着櫥窗說:“媽媽,那個形狀真有趣!”
我順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款造型可愛的粉色蛋糕。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微笑着摸了摸他的頭:
“好啊,那媽媽今天破例,買一個小的回去,我們一起嚐嚐?”
宸宸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真的嗎?媽媽你不討厭蛋糕了?”
我看着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軟:
“媽媽討厭的不是蛋糕本身,而是它曾經代表的傷害和背叛。”
“但現在,媽媽已經放下了,也有了足夠的力量去創造新的、美好的記憶。”
“所以,我們可以試着,重新喜歡上它。”
當我擁有足夠的力量守護自己和所愛之人時,曾經的禁忌,也就失去了它掌控我的魔力。
晚上,陳律回家,看到餐桌上的小蛋糕,微微有些詫異,隨即了然,他走過來,從背後擁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你做到了。”
我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裏,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幸福。
“嗯,我做到了。”
窗外,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屬於我的這一盞,終於驅散了所有陰霾,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