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邊的陰影裏,陳暖暖一直像塊沒有知覺的石頭。從被帶進這個陌生的院子,到被當作一件錯誤的東西推出來,再到看着那個占據了她位置五年的女孩歡天喜地奔向富貴,她都只是垂着頭,把自己縮得更小,仿佛這樣就能消失。
她不敢看屋裏那些陌生人的臉,不敢聽那些決定她命運的話語。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了她小小的身體,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直到那馬車輪滾動的聲音徹底消失在村口的風裏。
暖暖才像被那遠去的車輪聲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院子裏空蕩蕩的。馬車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條蜿蜒向遠方的、空寂的土路。早春的風毫無遮攔地吹在她枯黃的發絲和瘦削得顴骨凸起的小臉上,刮得生疼。
那點一直被她死死壓抑在眼眶深處的、微弱的水光,終於再也承載不住恐懼的重量。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腳下冰冷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甚至不敢哭出聲,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那點嗚咽死死堵在喉嚨裏,瘦小的肩膀因爲無聲的抽噎而劇烈地聳動着。那雙盛滿驚恐的大眼睛,空洞地望着馬車消失的路口,像兩泓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光亮的枯井。
被拋棄了。
徹徹底底,幹幹淨淨。
柳家不要她。
這個陌生的地方……又怎麼會要她這個“災星”?
灶房飄出的那點稀薄的米粥香氣,此刻鑽進鼻孔,卻只帶來一陣陣冰冷的、令人作嘔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個溫暖的、帶着皂角和淡淡汗味的懷抱,帶着不容拒絕的堅定,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環住了她冰冷僵硬、抖得不成樣子的小身體。
林秀娘不知何時已蹲在了她面前,她顫抖着伸出手臂,將暖暖那輕飄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身子緊緊抱進懷裏。那懷抱帶着一種初春陽光曬過般的、陌生的暖意,笨拙卻無比用力,像是要替她擋住這世間所有的寒風。
“我的……暖寶……”林秀娘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破碎的音節裏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愧疚,她一遍遍重復着這個剛剛想好的、帶着無限祈願的小名,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孩子身上濃重的寒意與恐懼。
陳婆子也緊跟着撲了過來。她粗糙的手指帶着常年勞作的硬繭,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輕輕撫上暖暖那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又順着那瘦得幾乎只剩一層皮的脊背摸下去,隔着那件又大又破的舊襖子,那骨頭硌手的觸感讓老婆子渾身一震。
“老天爺啊!”陳婆子猛地拔高了調門,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凝滯的空氣,帶着哭腔,更帶着滔天的憤怒和心疼:
“作孽喲!真真是作大孽了!那殺千刀的柳家!這是把我們老陳家的骨血當牲口糟踐啊!看看!看看這孩子瘦的!抱在懷裏還沒個貓崽兒重!這身板……”她粗糙的手掌碰到暖暖的後頸,那裏冰涼一片,孩子的身體在她懷裏依舊僵硬如木,只有無聲的眼淚淌溼了她肩頭的粗布衣衫。
陳婆子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剜了一眼柳家馬車消失的方向,像是要把那點殘影徹底撕碎。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着,猛地吸了一口氣,對着那早已空無一人的土路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憤控訴:
“——喪天良啊!!!”
灶膛裏的柴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鍋底,將西屋裏那口積着厚厚水垢的大鐵鍋燒得嗡嗡低吟。水汽氤氳,彌漫開來,漸漸模糊了破舊窗櫺上糊着的、早已發黃變脆的舊窗紙。
這狹小簡陋的西屋,曾是柳玉珠的“閨房”,此刻卻成了接納陳家真正血脈歸巢的方寸之地。
林秀娘抱着那輕得讓人心頭發顫的小身子,小心翼翼地避開門檻,踏了進來。陳婆子緊跟在後面,手裏端着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盆,盆裏熱氣騰騰,是她剛剛從大鍋裏舀出的熱水。
老婆子的動作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急切,盆沿邊緣溢出的水珠滴落在她打了補丁的褲腿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快,快放炕上!”陳婆子把盆放在炕邊一張三條腿、用破磚頭墊穩的小杌子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着一種生怕驚擾了什麼易碎之物的緊張。她布滿老繭的手麻利地挽起袖子,試了試水溫,“不燙了,正好!”
林秀娘依言,將懷裏那團僵硬冰冷的小身體輕輕放在炕沿上。土炕是冷的,還沒燒火,只有鋪着的一層薄薄舊褥子,帶着經年累月的、混雜着塵土和人體氣息的味道。
暖暖被放下時,那雙盛滿驚恐的大眼睛猛地抬起,飛快地掃了一眼這陌生的、低矮昏暗的房間——土牆斑駁,牆角堆着些雜物,唯一的小窗透進的光線被水汽暈染得朦朧而壓抑。
她的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往後退,細瘦的手指死死摳住了身下粗糙的褥子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怕,暖寶,不怕啊……”林秀娘的心像是被那無聲的恐懼狠狠揪了一把,酸楚瞬間涌上鼻尖。
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炕沿上的暖暖平齊,努力扯出一個溫柔的、安撫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因爲眼底的淚意而顯得有些破碎。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初春枝頭最嬌嫩的花苞,去解暖暖身上那件又大又破、灰黑棉絮都從接縫處鑽出來的舊襖子。
襖子的扣襻是粗麻線絞的,又硬又澀,還沾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污漬。林秀娘的手指剛碰到最上面那顆,暖暖的身體就像被滾燙的烙鐵碰了一下,猛地一抖!
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裏,恐懼如同實質般炸開,小小的牙齒死死咬住了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甚至不敢發出聲音,只是拼命地往後縮,小小的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土牆,退無可退。
林秀娘的手僵在半空,心像被冰冷的針密密扎過。這孩子……在柳家,究竟遭遇了什麼?僅僅是解個衣裳,就能怕成這樣?
“作孽喲!”陳婆子看不下去了,也蹲了過來,粗糙的手掌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卻又奇異地帶着一種笨拙的安撫意味,輕輕按住了暖暖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瘦骨嶙峋的小肩膀。
“暖寶乖,奶在這兒呢!咱不穿柳家這破布爛襖了!奶給你洗得幹幹淨淨,換上咱家的新衣裳!咱家再窮,也沒讓娃穿別人破爛的道理!”她的話語帶着農家老婦特有的潑辣和直接,那“破爛”二字咬得極重,帶着對柳家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恨。
或許是陳婆子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裏蘊含的某種力量,或許是“咱家”這兩個字帶來的、極其微弱的歸屬感暗示,暖暖緊繃到極致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她依舊死死咬着唇,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不安,但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地抗拒。那是一種認命般的、帶着巨大恐懼的、暫時的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