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一旦被分享，哪怕只是與一個人，似乎就具有了某種實在的重量。告訴蘇曉之後，林晚覺得自己對顧言的關注，從一種朦朧的、不自覺的本能，變成了一種帶着些許負罪感卻又無法自拔的刻意。
蘇曉成了她這場盛大暗戀的唯一觀衆兼軍師。課間操時，蘇曉會擠眉弄眼地示意林晚看籃球場上奔跑的顧言；中午吃飯，蘇曉會硬拉着林晚“巧合”地坐在離顧言不遠不近的餐桌；甚至交作業時，蘇曉都會搶過林晚的本子，特意把她的和顧言的疊放在一起，然後賊兮兮地笑：“看，這樣就算‘親密接觸’啦！”
林晚總是紅着臉嗔怪蘇曉，心裏卻因爲她這些小小的舉動，而生出些許卑微的甜蜜。仿佛通過這些微不足道的“關聯”，她和他之間那遙不可及的距離，就被拉近了一毫米。
高二上學期的日子，就在這種隱秘的悸動與持續的自卑中，如水般流過。期中考試後，學校要舉辦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對於林晚這種運動神經不發達的人來說，運動會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順地躲在看台的角落裏，看書、聽音樂，或者，更專注地凝視那個在賽場上熠熠生輝的人。
顧言報了男子一千五百米和跳高。比賽那天，天空湛藍，陽光熱烈。操場上的喇叭裏播放着激昂的進行曲，空氣裏彌漫着青春荷爾蒙和汗水混合的氣息。看台上人聲鼎沸，各班都在爲自己的運動員呐喊助威。
男子一千五百米是重頭戲。當顧言穿着白色的短袖運動服，胸前別着號碼布，站上起跑線時，幾乎全場女生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做着簡單的熱身，表情輕鬆，甚至還和旁邊其他班的選手笑着說了句什麼。
林晚坐在班級區域靠後的位置，手裏緊緊攥着一瓶沒有開封的礦泉水，那是蘇曉塞給她的，慫恿她等顧言跑完送去。這個提議讓林晚緊張得手心冒汗。
“各就各位——預備——”發令槍響。
幾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顧言並沒有一開始就沖在最前面，他保持着均勻的呼吸和節奏，處在第三的位置。他的跑姿很好看，步伐有力，動作協調，像一頭優雅的獵豹。
一圈，兩圈……看台上的加油聲一浪高過一浪。林晚的心也隨着顧言的腳步起起伏伏。最後三百米，進入沖刺階段。處在第二的顧言開始加速，他的步頻明顯加快，呼吸變得粗重，額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超過了前面的對手，和第一名幾乎並駕齊驅！
全場的氣氛到達頂點。林晚忘記了緊張，忘記了手裏那瓶水，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和周圍的同學一起，用力地喊着：“顧言，加油！顧言，加油！”她的聲音混在巨大的聲浪裏，微不可聞，但她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最後一百米，顧言再次發力，以一個身位的優勢，率先沖過了終點線！
歡呼聲震耳欲聾。班級裏的同學幾乎全都沖了下去，圍向終點。林晚被人群裹挾着，也來到了跑道邊。她看見顧言被幾個男生圍着，他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地喘着氣，臉上因爲極度運動而泛着潮紅，汗水順着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但他卻在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那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
班長遞過去一瓶水，顧言接過來，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有水珠順着他滾動的喉結滑落，沒入被汗水浸溼的衣領。
林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瓶已經被捂得溫熱的水，默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後。她忽然覺得，自己這瓶水，是那麼多餘。她和他之間，隔着歡呼的人群，隔着無法逾越的、名爲“普通同學”的界限。
就在這時，顧言似乎感應到什麼，目光越過人群，不經意地掃了過來，正好對上林晚未來得及躲閃的、帶着些許慌亂和仰慕的眼神。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顧言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對着她，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甚至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刻，林晚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驟然停止了跳動，周圍所有的喧囂都瞬間褪去，世界只剩下他那個模糊的笑意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臉燙得快要燒起來。
直到蘇曉用力拍了她一下，“傻站着幹嘛！機會啊！”她才猛地回過神，而顧言已經被其他同學簇擁着去休息了。
那瓶水，最終也沒有送出去。但它和那個短暫的對視、那個模糊的笑容一起，成了林晚心底又一個珍貴的收藏。她反復回味那個瞬間，猜測他那個笑容的含義。是認出她是同班同學？還是僅僅出於禮貌？每一種猜測都讓她心潮起伏。
運動會後，生活回歸平靜的學習軌道。林晚的暗戀，也進入了更日常、更瑣碎的階段。她發現顧言的英語極好，但語文，尤其是需要背誦的古文，似乎不太擅長。有一次語文老師抽背《滕王閣序》，點到顧言，他站起來，背得磕磕絆絆，眼看就要卡殼。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幾乎能感覺到他的窘迫。鬼使神差地，她用極低極低的聲音，提示了下一個詞。聲音小得連旁邊的蘇曉都沒聽清。
但顧言似乎聽到了。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然後流暢地接了下去，順利過關。
坐下時，他趁着老師轉身寫板書的空隙，飛快地低聲對林晚說了一句：“謝了。”
只是兩個字，卻讓林晚一整節課都心神不寧。一種參與了他人生的、隱秘的快樂，像細小的電流，竄遍全身。
她也開始更努力地學習。尤其是數學和物理，因爲那是顧言擅長的科目。她不再僅僅滿足於聽懂，而是開始鑽研難題，期望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能在排名榜上，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她甚至開始偷偷關注A大的招生信息，將考上A大設定爲自己模糊而遙遠的目標。雖然她知道，以她目前的成績，這幾乎是天方夜譚。但因爲他要去，那個地方便仿佛有了光。
當然，暗戀並不總是甜的。更多的時候，是酸澀的。
她會看到隔壁班的文藝委員，那個漂亮又大方的女生，自然地來找顧言討論元旦晚會的節目安排，兩人談笑風生；她會聽到班裏女生私下議論，說初中部有個學妹在瘋狂追求顧言，每天給他送早餐；她還會在放學時，看到顧言和幾個朋友，其中包括打扮入時、氣質出衆的女生，一起說笑着走出校門。
每當這種時候，林晚就會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名爲“差距”的東西。她像隔着一條寬闊的河流，遙望着對岸燈火輝煌的世界，而顧言，就站在那片璀璨的中心。她擁有的，只有河這邊，屬於自己的、寂靜的黑暗。
她開始寫日記。一本帶鎖的、封面是深邃星空的日記本。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不能對任何人言說的心事。
“10月25日，晴。今天數學測驗發下來，我居然進了班級前十。他回頭跟後排的人說話時，好像看了一眼我的卷子。我真希望那道難題我做對的方法，能讓他覺得有一點點特別。”
“11月3日，陰。看到他和（二）班的班花一起在小賣部買水。他們站在一起，真好看。像偶像劇。心裏有點悶。”
“12月15日，雪。蘇曉說喜歡就要勇敢一點。可是，勇敢需要資本。而我，什麼都沒有。”
日記本成了她最忠實的聽衆，承載了她所有卑微的歡喜、無望的期待和清晰的自我認知。她知道這份感情可能永遠不見天日，但在這本日記裏，她可以盡情地幻想，放肆地難過。
高二就在這樣復雜難言的心情中走向尾聲。期末考試的臨近，沖淡了空氣中曖昧的氣息。每個人都沉浸在題海裏。林晚也暫時收起了紛亂的心事，投入到緊張的復習中。她知道，高三即將來臨，那將是決定命運的一年。而她和顧言的命運，或許會從此走向截然不同的軌道。
期末考試最後一場結束的那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林晚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學樓，發現忘了帶傘。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連綿的雨絲，猶豫着是冒雨沖回宿舍還是等雨小一點。
正當她準備沖進雨裏時，一把黑色的傘在她頭頂撐開，隔絕了冰涼的雨水。
她驚訝地回頭，心跳瞬間漏跳了一拍。
撐傘的人，是顧言。
“沒帶傘？”他低頭看她，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溫和。
“嗯……忘了。”林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宿舍區順路，一起走吧。”他說得自然而然，仿佛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於是，林晚人生中第一次，和顧言並肩走在了一把傘下。傘不算很大，爲了不淋溼，他們靠得很近。林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雨後溼潤的空氣，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讓她頭暈目眩。她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只能僵硬地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腳下的水窪，生怕踩錯一步。
一路上，兩人都很沉默。只有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的啪嗒聲，和腳步聲踩在積水裏的聲響。這段從教學樓到宿舍區不過十分鍾的路，對林晚而言，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又短暫得像一秒鍾。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顧言將傘傾向她這邊：“到了。”
“謝謝……謝謝你。”林晚紅着臉，小聲道謝，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進了宿舍樓的大門。
直到跑上樓梯，躲在樓道口的窗邊，她才敢回頭望去。顧言撐着那把黑傘，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對面的男生宿舍樓。
林晚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大口地喘着氣，心髒還在劇烈地跳動。窗外是連綿的冬雨，而她的心裏，卻仿佛炸開了一朵無聲的煙花，絢爛又寂寥。
那把傘，那短暫的十分鍾，那個被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世界裏，唯一一次最近的靠近，成了林晚高二學年結束時，最盛大的一場儀式。它足夠她在即將到來的、暗無天日的高三裏，反復咀嚼，汲取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