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和石野背靠着冰冷溼滑的石壁,聽着門外那淤泥骸骨巨怪不甘的咆哮和刨地聲,呼哧帶喘,活像兩條剛被撈上岸的瀕死鹹魚。
“師、師姐……”石野聲音發顫,臉色比外面的淤泥還白,“它、它會不會沖進來?”
沈棠強作鎮定,拍了拍懷裏又開始裝死的鼎:“怕、怕什麼!沒看它不敢進來嗎?說明這地方……呃,比它還凶!”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有點虛。
直播間彈幕延遲地飄過,帶着一股劫後餘生的調侃:
【歡迎來到隱藏副本:被遺忘的祭廟】
【BOSS堵門了,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主播快看看鼎爲啥響?是不是找到充值入口了?】
【情緒值+233】
墨老的虛影從玉佩裏飄出來,神色比剛才凝重十倍,他仔細感知着廟內深處,胡子都在抖:“不對勁……這廟裏的氣息……混雜得太離譜了!既有最純粹的上古願力,又有積壓萬年的死氣怨念,最深處好像還藏着一絲……神性?不對,是魔性?也不對……老夫竟完全分辨不出!”
沈棠:“……”您老這業務水平行不行啊?怎麼聽起來跟一鍋燉了幾萬年的餿飯似的?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鼎,它還在那極輕微地、持續地嗡動着,像是手機調了震動模式塞在口袋裏,透着一股莫名的……期待?
“鼎哥,”沈棠小聲嘀咕,“裏面是有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還是藏了你的私房錢?給點提示行不行?”
鼎毫無表示,只是震得更歡快了點,仿佛在說“快進去快進去”。
石野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墨老,師姐,我們……還要進去嗎?”外面有怪物堵門,裏面聽着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他只想回宗門養豬。
“進!爲什麼不進?”沈棠把心一橫,主要是門外的咆哮聲好像又近了點,“來都來了!說不定裏面有什麼絕世傳承、神器法寶呢?總不能白被那泥巴怪追一趟!”主要是直播效果不能斷!
她掏出剛才“繳獲”的【清風符】,激活了往門廊深處一扔。微風吹拂,勉強照亮了幾步的距離,可以看到殘破的石板路和兩側模糊的壁畫,深處依舊是一片吞噬光線的黑暗。
“跟緊了!”沈棠壯着膽子,一手捏着僅剩的【小火球術】符籙,一手抱着嗡嗡作響的鼎,小心翼翼往裏摸去。石野趕緊跟上,墨老也縮回玉佩,暫時充當手電筒(微弱版)。
越往裏走,那股陳腐復雜的氣息越濃。兩側的壁畫斑駁脫落,勉強能看出畫着一些祭祀場面和奇形怪狀的生物,但都被歲月和某種力量侵蝕得面目模糊,透着詭異。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點微光,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
兩人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踏入石窟的瞬間,眼前的景象讓沈棠和石野同時倒吸一口冷氣,直播間彈幕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石窟中央,並非想象中的神壇或棺槨。
而是……一棵樹。
一棵巨大無比、根須虯結、幾乎撐滿了整個石窟頂部的……歪脖子樹?
這樹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焦黑色,像是被雷劈過一萬次,但枝椏間卻又頑強的點綴着幾片蔫了吧唧、半黃不綠的葉子。樹下堆滿了各種動物的……骸骨?仔細看,還有幾件鏽蝕不堪的法器碎片。
最離譜的是,樹上還用紅色的、褪色嚴重的布條,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牌,風一吹(哪來的風?),就叮當作響。木牌上似乎還寫着字。
沈棠眯着眼,勉強看清離她最近的一個木牌上的字跡:
【信男趙二狗,誠心祈求:隔壁靈田的王老五走路摔跤,斷條腿就好。若能如願,奉上三年積蓄。】(背面刻着小小的“已失效”)
沈棠:“……”
她又看向另一個:
【信女翠花,願用十年壽命,換負心漢張老三煉丹炸爐,毀容破相!】(背面刻着“訂單處理中,預計還需二百九十年”)
沈棠:“???”
再一個:
【青木宗內門弟子李XX,求此次大比對手全部竄稀,無法上場!願獻上家傳飛劍!】(背面:“願望難度過高,飛劍品質過低,申請駁回”)
沈棠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這什麼玩意兒?遠古時期的“詛咒牆”兼“差評返圖區”?
石野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這是祭廟?怎麼像是……許願……害人的地方?”
墨老的虛影再次冒出來,繞着那歪脖子樹飄了一圈,語氣震驚中帶着茫然:“願力……怨念……竟以這種方式交織共存?這樹……莫非是上古‘詛願榕’?據說能吸收衆生願念與詛咒,但早已絕跡……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還變成這副鬼樣子?”
就在這時,沈棠懷裏的泥巴鼎嗡鳴聲達到了頂峰,甚至自己從她懷裏跳了出來,懸浮到半空,鼎口對準那棵歪脖子樹,發出一種……吸塵器般的微弱吸力?
然而,那詛願榕只是懶洋洋地晃動了一下焦黑的葉子,毫無反應。仿佛在說:就這?小老弟你想吸啥?
泥巴鼎似乎有點受挫,嗡鳴聲低了下去,晃晃悠悠地又飛回沈棠懷裏,不動了。
沈棠:“……”所以您老興沖沖帶路,就是想來吸這棵樹的?結果還吸不動?丟不丟鼎?
直播間彈幕終於反應過來了:
【哈哈哈哈許願害人廟!】
【已失效?訂單處理中?駁回?這樹還帶客服系統的?】
【鼎哥:我想吸點詛咒嚐嚐鮮 樹爺:呸,你不配】
【情緒值+1888】
沈棠無語地繞着樹走了一圈,發現樹根底下好像還壓着個東西。她費力地扒開一堆骸骨和鏽鐵,挖出來一個巴掌大的、布滿污垢的小木雕。
那木雕刻的是一個笑容可掬、大腹便便的……土地公?但這土地公一手拿着元寶,另一只手卻比着個極其不雅的中指。
木雕底座下還刻着一行小字:【本地非管轄區域,投訴請燒紙,概不接待,滾。】
沈棠:“……”這廟從神到樹到雕像,就沒一個正經的是吧?!
她正想把這破木雕扔回去,懷裏的鼎突然又輕微動了一下,一股微弱的意念傳遞過來——似乎是……想要這個?
沈棠將信將疑地把木雕湊近鼎口。
鼎身光芒一閃,那木雕竟直接被吸了進去!然後鼎裏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聲,像是有人在裏面嚼胡豆。
幾秒後,噗的一聲,鼎又把那木雕吐了出來,精準地掉回沈棠手裏。
沈棠低頭一看,木雕上的污垢沒了,變得幹幹淨淨,那比着中指的手居然放了下來,變成了一個“OK”的手勢?臉上的笑容也從市儈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帶着點賤兮兮的慈祥?
底座下的字也變了:【掃碼關注,在線辦理,好評返現。】
沈棠:“???”鼎哥你除了垃圾處理、丹方推演、跨界傳送、吸魂、現在還能給開光並篡改系統提示了?!業務範圍是不是太廣了點?!
還沒等她從這離譜的變化中回過神來,那棵一直裝死的詛願榕,突然所有葉子無風自動,譁啦啦作響!
樹上那些掛着的木牌瘋狂搖晃碰撞,發出急促的叮當聲!
一個混合了無數男女老幼、充滿了怨念、渴望、不甘、以及一絲……KPI壓力的宏大聲音,直接在石窟內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非法外掛接入!本地願力結算系統收到幹擾!】
【警告!未知能量試圖篡改核心許願規則!】
【觸發防御機制!清除外來幹擾!執行方案:釋放積壓投訴——‘差評の怨念’!】
話音剛落!
樹上那些寫着“已失效”、“訂單處理中”、“駁回”的木牌,猛地爆發出濃鬱的黑氣!無數扭曲、猙獰、哭嚎的虛影從黑氣中沖出,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充滿了整個石窟!
這些虛影沒有攻擊實體,而是圍繞着沈棠和石野,開始瘋狂地、喋喋不休地抱怨和哭訴:
“嗚嗚嗚……我的願望怎麼還沒實現……都三百年了……”
“垃圾榕樹!騙我感情!騙我供品!退錢!”
“爲什麼駁回我的願望!我的飛劍可是祖傳的!”
“差評!必須差評!服務態度極差!效率極低!”
“隔壁老王爲什麼還沒斷腿!是不是走了後門!”
“負心漢爲什麼還沒毀容!是不是你們收了黑錢!”
魔音灌耳,怨念沖天!
石野被吵得抱頭蹲下,臉色慘白。墨老的虛影在玉佩裏閃爍不定,似乎也很不好受。沈棠更是覺得腦袋快要炸了,這比一萬只蒼蠅還可怕!
“閉嘴!!!”沈棠被吵得受不了,猛地舉起手裏那個被鼎“開過光”的土地公木雕,胡亂揮舞着,“再吵投訴了!”
說來也怪,那木雕上的“OK”手勢微微一亮,那些瘋狂的怨念虛影居然真的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遲疑?
但下一秒,更大的怨念爆發了:
“投訴?!我們就是要投訴!”
“對!投訴它!”
“土地老兒滾出來!給我們個說法!”
怨念洪流調轉方向,竟然猛地沖向了沈棠手中的木雕!
木雕被黑氣淹沒,劇烈震動起來,表面光芒狂閃,那個“OK”手勢瘋狂擺動,像是在說“頂不住啦頂不住啦”!
沈棠眼看這木雕也要完蛋,急中生智,對着懷裏的鼎大喊:“鼎哥!想想辦法!它們要差評轟炸了!你的五星好評要不保了!”
不知道是不是“好評”兩個字刺激了它,泥巴鼎猛地從沈棠懷裏跳出,鼎口對準那被怨念包裹的木雕和漫天虛影,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這一次,它不是吸收能量,而是……
噗噗噗噗!
如同打印機卡紙後又瘋狂吐紙,無數張巴掌大小、由光芒凝聚而成的……二維碼?從鼎口噴涌而出,雪花般射向每一個怨念虛影!
每一個虛影面前都懸浮了一張二維碼,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掃碼關注官方賬號,上傳投訴證據,進入快速處理通道,前十名可獲得‘怨念消消樂’體驗券一張。】
漫天虛影:“……?”
它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二維碼,那滔天的怨氣和哭嚎居然詭異地停頓了。
一個虛影下意識地(也不知道它有沒有手)碰了一下二維碼。
叮!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在石窟內響起。
【投訴已受理,編號:SB-250。請耐心等待審核,當前排隊人數:114514位。】
虛影:“……”它身上的黑氣好像淡了一點,似乎陷入了“竟然真的受理了但要等到猴年馬月”的茫然和新的怨念之中。
其他虛影也有樣學樣,紛紛觸碰二維碼。
叮!叮!叮!
【投訴已受理,編號:SB-251……】
【編號:SB-252……】
【編號:SB-748……】
提示音此起彼伏,漫天虛影不再哭嚎,而是開始焦躁地比較誰的編號更靠前,或者抱怨排隊人數太多。
石窟內的魔音灌耳總算消失了。
沈棠、石野、墨老齊齊鬆了一口氣。
沈棠抹了把冷汗,看着那還在那不斷噴二維碼的鼎,以及漫天開始陷入“等客服回復”焦慮中的怨靈,嘴角抽搐。
這算……用魔法打敗魔法?用流程困住怨念?
就在這時,那棵詛願榕所有的葉子再次劇烈搖晃,宏大的聲音帶着一絲氣急敗壞和難以置信:
【非法外掛持續幹擾!規則沖突!邏輯錯誤!】
【無法清除!無法清除!】
【啓動最終應急方案:召喚——廟祝!!!】
轟隆隆!
石窟深處,一扇原本被石壁掩蓋的、更加古老破敗的石門,緩緩升起。
門內,一片漆黑。
一個拖着長長鎖鏈、穿着破爛官服、眼皮耷拉、打着哈欠、仿佛幾萬年沒睡醒的虛影,慢悠悠地從門裏飄了出來。
它揉了揉根本睜不開的眼睛,有氣無力地、帶着濃重的起床氣嘟囔道:
“誰啊……大半夜的……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投訴?投什麼訴……老子都死了多少年了……還想讓我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