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林霄最好的掩護。
他像一道幽靈，在老鼠巷錯綜復雜、污水橫流的窄巷中快速穿行。對這裏每一處拐角、每一個可以藏身的破筐爛缸，他都了如指掌。這是他三年來用雙腳丈量出的生存地圖。
身後遠處，已經傳來了黑蛇幫特有的、帶着憤怒和慌亂的呼哨聲和叫罵聲。刀疤李三人的屍體被發現了，混亂如同投入臭水溝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迅速擴散。
林霄的心跳平穩而有力，長期的危險生活讓他學會了在極度緊張中保持冷靜。他並沒有盲目亂竄，而是有明確的目的地——城西，悅來雜貨鋪。
老陳頭臨別時的話，像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蛛絲。可能是陷阱，也可能真是生機。但此刻，他已別無選擇。留在老鼠巷，遲早會被黑蛇幫掘地三尺找出來。他需要一條離開雲京的路，至少，需要一個暫時的、更隱蔽的避風港。
悅來雜貨鋪，門面不大，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木板門上的漆色斑駁。此刻早已打烊，門板緊閉，只有檐下掛着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暈。
林霄沒有貿然上前，他像壁虎一樣貼在雜貨鋪對面一條更狹窄黑暗的巷道陰影裏，屏息觀察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前後門都無人監視，周圍也沒有可疑的動靜後，他才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到雜貨鋪的後巷。
後巷堆放着雜物，散發着醬菜和黴混合的氣味。一扇看起來更爲破舊的小門虛掩着，裏面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林霄沒有敲門，而是將耳朵貼近門縫。裏面傳來一陣緩慢而持續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整理什麼東西，間或有一兩聲壓抑的低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雜物間，堆滿了各種箱籠和散發着古怪氣味的藥材、幹貨。一個脊背佝僂得厲害、仿佛永遠直不起身的老者，正背對着他，就着一盞如豆的油燈，慢吞吞地分揀着一些幹草藥。他穿着打補丁的灰布衣服，頭發稀疏花白，整個人看起來幹癟而黯淡，與這昏暗的環境幾乎融爲一體。
聽到門響，老者動作頓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用沙啞得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問道：“誰啊？打烊了。”
“陳酒鬼讓我來的。”林霄站在門口，身體微微緊繃，保持着隨時可以後退或攻擊的姿態。
老者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如同幹裂的樹皮，一雙眼瞼耷拉着，眼神渾濁，看起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行將就木的可憐老人。但當他目光落在林霄臉上時，那渾濁的眼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快得讓林霄幾乎以爲是錯覺。
“陳酒鬼？”老者，也就是老煙槍，慢悠悠地重復了一句，拿起手邊一杆油光發亮的舊煙杆，塞上煙絲，就着油燈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好半天才緩過氣，“那個老酒鬼……還沒喝死啊？他讓你來找我做什麼？”
“找條活路。”林霄言簡意賅，目光銳利地審視着對方。他注意到老煙槍拿煙杆的手，雖然幹瘦，指節卻異常粗大，布滿了老繭，尤其是虎口處。
老煙槍又吸了口煙，渾濁的眼睛在煙霧中眯着，上下打量着林霄：“活路？這世道，活路可不好找。看你小子，身上有股子……血腥味。惹麻煩了？”
林霄沒有否認，也沒有細說，只是平靜地回應：“黑蛇幫。”
“嘿……”老煙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像是嘲諷，又像是了然，“刀疤李那幾個廢物，是你料理的？”
林霄心中微凜，黑蛇幫的消息傳得這麼快？還是這老家夥……消息本就靈通得過分？他不動聲色：“他們自找的。”
老煙槍沒再追問細節，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煙，小小的雜物間裏煙霧繚繞。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問道：“小子，你叫什麼？”
“林三。”林霄報了個最常見的化名。
“林三……”老煙槍重復了一遍，耷拉的眼皮抬了抬，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名字是假的，不過……你這雙眼睛，倒不像是個甘於在陰溝裏刨食的主。”
林霄心頭一緊，面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
老煙槍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顧自地說道：“黑蛇幫是地頭蛇，死了個小頭目，不會善罷甘休。雲京城雖大，但對他們這種底層的蛆蟲來說，找個人也不難。尤其……是殺了他們的人。”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煙圈：“你想離開雲京？”
“是。”林霄回答得毫不猶豫。
“想去哪兒？”
“北邊。”林霄腦海中閃過父親曾經奮戰過的邊境，那裏天高皇帝遠，或許有他尋找的線索，也更容易隱藏。
“北邊？”老煙槍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北境苦寒，這些年又不太平，北莽蠻子時不時叩關劫掠。去那兒，可是九死一生。”
“留下，十死無生。”林霄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老煙槍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咧開嘴，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笑了，笑容在皺紋中顯得有些詭異：“有點意思。看來陳酒鬼那老東西，臨了倒是做了件明白事。”
他磕了磕煙灰，慢吞吞地道：“活路，有。就看你能不能走，願不願意走了。”
“請講。”
“城西碼頭，明天卯時三刻，有一艘‘順風’貨船，運皮貨去北境的‘黑水城’。船老大姓趙，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主。”老煙槍的聲音壓得更低，“船上缺個打下手的苦力，不要工錢，只管飯，能跟着船走。這是個位置。”
林霄立刻明白了。這是一個逃離雲京的機會，但條件極其苛刻，而且充滿了不確定性。船老大是否可靠？路上會不會有盤查？到了黑水城又能如何？
“我如何能上船？”林霄問到了關鍵。這樣的位置，恐怕不會公開招募。
老煙槍從角落裏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黑黢黢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個模糊的船錨圖案，扔給林霄：“拿着這個，去找趙老大。就說是‘老煙槍’介紹的。他認得這牌子。”
林霄接過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帶着一股子魚腥和汗漬混合的味道。他握緊木牌，沉聲道：“多謝。需要我付出什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底層。老煙槍絕不會無緣無故幫他。
老煙槍對林霄的直接似乎有些欣賞，又吸了口煙，幽幽道：“現在不需要。如果……如果你小子命大，真能在北邊混出個人樣，記得欠我老煙槍一個人情就行。當然，要是死在半路了，那就當老子今天發了回善心。”
這是一個長期的投資，或者說，是一次隨手的閒棋。老煙槍這種人，就像盤踞在蛛網上的蜘蛛，廣撒網，誰知道哪條線上，將來能釣到大魚呢？
“好。”林霄鄭重地點了點頭。這個人情，他記下了。
“走吧。”老煙槍揮了揮手，重新轉過身，繼續擺弄他的草藥，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從後門出去，右拐，穿過後面的染坊，能直接到河邊。小心點，黑蛇幫的崽子們，鼻子靈着呢。”
林霄不再多言，對着老煙槍佝僂的背影微微頷首，隨即迅速從後門離開，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雜物間裏，只剩下老煙槍一人。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裏哪還有半分昏聵，銳利的目光透過小窗，望向林霄消失的方向，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玩味：
“林三？呵……鎮國公府那條漏網的小魚兒，竟然遊到我這小水窪裏來了……這雲京城的水，看來是要越來越渾了。夏侯家，林傲……你們當年做下的孽，這苦果，怕是才剛剛開始發芽啊……”
他拿起煙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高深莫測。
……
林霄按照老煙槍的指點，順利避開了幾條主幹道，來到了混亂而嘈雜的城西碼頭。
此時已近子時，但碼頭上依舊燈火通明，力工們的號子聲、船老大的吆喝聲、貨物裝卸的碰撞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氣、貨物（香料、皮革、鹹魚）的混雜氣味以及汗水的酸臭。
他找到一個避風的角落，蜷縮起來，如同過去三年裏的無數個夜晚一樣。但今夜，他無法入眠。
懷裏，是那塊冰冷的船牌和母親溫潤的玉佩。一邊是未知的險途，一邊是血海深仇。雲京，這座生他養他、又將他無情拋棄的城市，即將被他拋在身後。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不甘的眼神，想起鎮國公府那朱漆大門冰冷的觸感，想起林福那鄙夷的嘴角，想起這三年在泥濘中打滾的每一個日夜。
恨意如同毒藤，早已纏繞進他的骨骼血脈。但此刻，這恨意不再僅僅是焚燒理智的怒火，而是化作了支撐他活下去、不斷向前的冰冷動力。
“北境……”他低聲念着這兩個字。父親曾在那裏建功立業，也曾在那裏蒙冤戰死。那裏，或許埋藏着真相的線索。
活下去，變強，然後回來！
這個信念，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堅定。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保持着清醒。
漫長的夜，在期待、警惕和刻骨的寒冷中，一點點流逝。
當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碼頭上的人聲更加鼎沸時，林霄睜開了眼睛，那雙眸子清澈而冰冷，倒映着破曉前最深的黑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着停泊着“順風”號貨船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新的征程，始於這污濁的碼頭，通向那片傳說中充滿血與火、榮耀與悲壯的北境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