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話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顧若柔精心維持的完美假象。她捧着那份樂譜,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那雙總是含着水汽的漂亮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恐慌。
她求助似的望向柳晚晴,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晚晴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她大概設想過一百種我可能發難的方式,卻唯獨沒料到我會用這樣一種“捧殺”的手段,將顧若柔高高架在火上。拒絕,就是承認自己欺世盜名;接受,就是當衆出醜,淪爲笑柄。
沈言終於反應過來,他一把將顧若柔護在身後,怒視着我:“顧曼昔,你到底想幹什麼?若柔身體不舒服,你看不出來嗎?你非要用這種方式逼她?”
“身體不舒服?”我挑了挑眉,故作驚訝地看向顧若柔那張慘白的小臉,“是嗎,妹妹?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幫你叫醫生?畢竟今天是你二十歲的大日子,可不能留下什麼遺憾。”
我的“關心”像是一劑催化劑,徹底擊潰了顧若柔的心理防線。她眼中的驚慌迅速被一抹決絕取代,隨即,她身體一軟,整個人便直直地向後倒去。
“若柔!”沈言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將她接在懷裏。
全場譁然。
“天哪,顧二小姐暈倒了!”
“怎麼回事?是不是被大小姐逼得太緊了?”
“看來姐妹倆關系真的不好啊……”
賓客們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柳晚晴也立刻撲了上來,抱着顧若柔哭喊起來:“若柔,我的女兒!你怎麼樣了?快,快叫救護車!”
她一邊喊,一邊用淬了毒的目光剜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顧曼昔,你給我等着。
好一出母女情深,好一招金蟬脫殼。
前世,他們就是用類似的手段,一步步將我塑造成一個惡毒、善妒、精神失常的姐姐形象。而我,除了聲嘶力竭地辯解,毫無還手之力。
但現在,我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們表演,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就在場面亂作一團,沈言抱着顧若柔準備沖出去的時候,一個清冷而富有磁性的男聲,不高不低,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從人群後方傳來。
“既然顧二小姐身體抱恙,不如就由我的私人醫生來看一看。陳醫生是腦神經科的權威,或許能幫上忙。”
這道聲音仿佛有種魔力,讓喧囂的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循聲望去。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緩步走了出來。他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裝,沒有系領帶,領口微敞,露出一段線條分明的鎖骨。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五官,鼻梁高挺,薄唇緊抿,一雙深不見底的墨眸,正平靜地望向這邊,眼神銳利得仿佛能洞悉一切。
是他,傅竟深。
京城傅家的掌權人,一個年僅二十八歲,卻已然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他爲人低調,手段卻雷厲風行,是商界一個近乎傳說的存在。
前世,我和他並無交集。我只是在財經雜志上,遠遠地見過他那張冷峻得不近人情的臉。沒想到,他今天竟然會出現在顧若柔的生日宴上。以顧家的地位,是絕對請不動這尊大佛的。
他的出現,讓柳晚晴和沈言的動作都僵住了。
傅竟深身側,一位戴着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微微頷首,正是那位享譽國際的陳醫生。
柳晚晴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誰不知道陳醫生是傅竟深的御用醫師,輕易不外出診。讓他來給顧若柔看病,是天大的面子。可問題是,顧若柔是裝暈!被陳醫生這種級別的專家一看,豈不是立刻就露餡了?
“傅……傅先生,怎敢勞煩您和陳醫生。”柳晚晴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若柔她只是……只是最近太累了,有些低血糖,送醫院休息一下就好。”
傅竟深沒有看她,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似乎是在詢問我的意見。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我莫名地感到一絲壓力。
我迎上他的視線,心中念頭飛轉。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傅先生的好意,我們感激不盡。妹妹的身體最重要,既然有陳醫生在,自然是再好不過。有勞陳醫生了。”
我直接替他們做了決定,將柳晚晴的話堵了回去。
柳晚晴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得罪傅竟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陳醫生走到顧若柔身邊,拿出隨身攜帶的聽診器和手電筒,開始進行專業的檢查。
沈言抱着顧若柔,臉色鐵青,進退兩難。
周圍的賓客們也都屏住了呼吸,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大家都是人精,哪裏還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如果顧二小姐真是裝病,那今天這臉可就丟大了。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沈言懷裏,眼皮微微顫動的顧若柔。
妹妹,這出戲,你還演得下去嗎?
陳醫生的檢查細致而迅速。他先是探了探顧若柔的脈搏,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後,他從藥箱裏取出了一根細長的銀針。
“顧二小姐脈象平穩,呼吸均勻,並無大礙。可能是情緒激動導致的短暫性昏厥。”陳醫生說着,將那根銀針的針尖,對準了顧若柔的人中,“我幫她刺激一下穴位,很快就能醒過來。”
看到那閃着寒光的銀針,顧若柔緊閉的眼睫毛,抖得更厲害了。
柳晚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驚叫道:“陳醫生,不要!”
但已經晚了。
就在針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那一刹那,顧若柔“悠悠”地睜開了眼睛,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我……我這是在哪裏?”
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只可惜,在場的沒有一個是傻子。
陳醫生面無表情地收回了銀針,淡淡地說道:“顧二小姐醒了就好。建議還是去醫院做個全面的腦部CT,排除一下器質性病變的可能。”
他這句話,更是誅心。
言下之意,要麼你是裝的,要麼你就是腦子真的有病。
顧若柔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對上周圍那些探究、懷疑、甚至帶着幾分嘲弄的目光,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場鬧劇,終究是以顧若柔的慘敗而收場。柳晚晴和沈言再也待不下去,以“送若柔去醫院”爲由,灰溜溜地帶着她離開了宴會廳。
父親顧衛東自始至終都站在一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沒有幫我說一句話,也沒有過多地維護柳晚晴母女,他所在意的,從來都只有顧家的臉面。
而今天,我親手將顧家的臉面,撕開了一道口子。
賓客們陸續散去,偌大的宴會廳轉眼間便冷清下來。空氣中還殘留着酒菜的餘溫,卻已經沒有了絲毫喜慶的氣氛。
“顧曼昔!”顧衛東終於壓不住火,對着我低吼道,“你今晚到底在發什麼瘋!你知不知道你讓你妹妹多難堪?讓顧家丟了多大的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這個我稱之爲“父親”的男人。前世我死後,他沒有爲我流過一滴眼淚,反而迅速將我母親留下的所有產業,都交給了柳晚晴打理。
“丟人?”我輕笑一聲,笑聲裏滿是譏誚,“父親,究竟是誰在丟人?是一個用謊言堆砌出‘天才’人設的女兒,還是一個戳破了謊言的女兒?您在意的,究竟是顧家的聲譽,還是柳晚晴母女的臉面?”
“你……你放肆!”顧衛東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氣得揚起了手。
我沒有躲,只是用一種極度失望和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那巴掌最終沒有落下,顧衛東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住了。
“從今天起,我母親留給我的東西,我會一樣一樣地拿回來。誰也別想動。”我丟下這句話,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走出宴會廳,夜風帶着涼意吹在我的臉上,讓我因爲憤怒而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那首曲子,叫《獻給繆斯》?”
是傅竟深。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在夜色下,他的眼神顯得更加幽暗難測。
“是。”我平靜地回答。
“曲子很特別。”他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不像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首曲子融合了我前世所有的痛苦、不甘與絕望,曲風詭譎多變,技巧艱深,確實與時下流行的古典樂風格迥異。他竟然能聽得出來?
“傅先生也懂音樂?”我反問。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香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侵略性。
“我不懂音樂,”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迷人,“但我懂你。”
我的呼吸一滯。
“那份樂譜,是你寫的。”他又說,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我瞳孔微縮,後背瞬間繃緊。這個人……太可怕了。僅僅憑借一份樂譜和今晚發生的一切,他竟然能推斷出這麼多。
見我沉默,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顧小姐不必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對有趣的人和事,比較好奇。”
他頓了頓,遞給我一張純黑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串燙金的電話號碼。
“今晚的戲很精彩。但顧家這件華袍,裏面的虱子,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如果需要一個觀衆,或者……一個盟友,隨時可以打這個電話。”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捏着那張尚有餘溫的名片,指尖微微發涼。
傅竟深……盟友?
我低頭看着掌心的名片,又抬頭望向顧家燈火通明的主宅。
他說的沒錯。今晚,我不過是掀開了這件華袍的一個小角,露出了裏面一只最肥碩的虱子而已。而在那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還藏着更多、更惡心的東西,正虎視眈眈地,準備將我啃食殆盡。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
但這一次,我不會再孤軍奮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