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他掛上笑臉,熱情地迎蕭琪進屋。
「靈靈也來啦,快,周叔叔抱!」
女孩歡快的聲音響徹耳畔,「周叔叔我都想你啦。你昨天答應要送我去學校的。」
「好!周叔叔親自去送你,讓那些說你沒有爸爸的同學好好看看。」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周一帆也是會夾着嗓子說話的。
他是怎麼對安安的呢?
「你要堅強。別總是要抱抱,女孩子更要獨立。」
「爸爸忙,讓媽媽送你去學校。同學說什麼你爲什麼要在意呢?你是活在別人的看法裏嗎?」
回憶被周一帆的呼喚打斷,「程錦,快來給蕭總打招呼,你見過的。」
我站起來,蕭琪整整比我高了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伸出手,「久仰!」
她一改昨晚溫婉的模樣,穿着正式的西裝外套,女強人風範盡顯。
小小的兩居室在她的襯托下都昂貴了起來。
面對「恩人」,我怎麼能不給面子?
我伸出右手,她公事公辦地握住,「給你們添麻煩了。」
周一帆立刻遞上真絲手帕。
蕭琪一邊面不改色地擦手,一邊漫不經心地解釋道:「不好意思,我有潔癖。」
「今天給周秘書算加班,三倍工資。」
「小豬佩奇!」
在我們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靈靈呼喊着跳下周一帆的懷抱,快跑着沖向茶幾上放着的粉色骨灰盒。
「住手!」
我瞳孔猛地一縮,箭步沖上去搶過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裏,「誰讓你亂動的?」
靈靈被我的動作嚇到,倒退一步絆倒在地,「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周一帆一個箭步沖上來,抱起靈靈摟在懷裏,沖着我大吼:「你瘋了嗎?」
蕭琪踩着高跟鞋沖過來的步伐也有些許慌亂,她摸着靈靈的額頭不斷安撫着,「不哭了,告訴媽媽哪裏疼?」
「去醫院做個檢查吧。」周一帆一臉急切,「靈靈一直摸着後腦勺,磕到腦袋不是小事兒。」
兩人抱着孩子疾步向外走去。
路過我身邊,蕭琪蹲下,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靈靈但凡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周一帆抱着孩子的背影停頓了下,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擦掉嘴角流出的血跡。
頭埋在骨灰盒上,心如死灰。
眼睛死死盯着茶幾上的水果刀,心裏有個聲音不斷蠱惑着我:
拿起來!
輕輕一劃,你就解脫了!
你就可以去找安安了!你不想見到女兒了嗎?
我想!
我的指尖離刀越來越近,只要再伸出一厘米,我就解脫了。
8
「媽咪,接電話啦!」
安安定制的電話鈴聲打破了一室寂靜。
我如夢初醒般地縮回手指。
不可以!
我不可以去死!
我答應過安安的,要替她走遍她沒看過的世界,嚐遍世間美味。
幫她照顧好朋友,盯着他們健康快樂地成長。
如果我沒做到,她不願意見我怎麼辦?
電話鈴聲還在持續響着,我打起精神接聽。
來電內容讓我被痛苦占據的腦袋陡然清醒過來。
我不由坐直身體,鄭重承諾:「好!我知道了!」
「我來想辦法。」
9
一直到晚上,周一帆才回來。
他一臉疲憊,「程錦,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你知道蕭琪對我說什麼嗎?」
「周秘書,管好你的家裏人,沒有下次。」
「你應該清楚,我不是非你不可!」
周一帆的聲音破碎,「她叫我周秘書?私底下她都是叫我一帆的。」
「她說,我隨時可以被取代。新來的秘書已經躍躍欲試。」
「你非要折騰到我被開除,你才滿意嗎?」
「開除?」我冷笑,「她舍得嗎?」
「哦,也對!只要有肉,養出一條隨叫隨到的狗,還不是輕而易舉。」
周一帆的右手高高揚起,我抬起臉迎上去,「來!試試你和蕭琪誰的巴掌更硬。」
他最終只是輕輕落下,摸着我臉上青紫的巴掌印,「小錦,我們不鬧了好不好。」
「你乖乖去給蕭琪道歉,她會原諒你的。」
「我努力了這麼久,不能丟掉這份工作。」
「是不能丟了工作?還是舍不得離開蕭琪?」我徹底戳破這層面紗,親手撕開裸的真相。
「一個強勢的總裁,依偎在你身邊說需要你,你敢說沒有心動?」
「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抱着你的大腿撒嬌,舉起雙手喊着要抱抱......」
「你自己的女兒呢?病歪歪躺在床上,臉頰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呼吸管常在鼻尖,一句『爸爸』都要湊近嘴邊才能聽到......」
「你敢說沒有幻想過如果靈靈是自己的孩子該有多好?」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張着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徒勞地辯白:「我沒有......」
「你是一個善良的人。」我對他給予肯定,「你施加於自身的道德感讓你不能拋下共苦的妻子,扔下重病的孩子。」
「但你也是一個懦弱的人。」我的語氣加重,「你的徘徊不定,傷害的是所有人。」
看着他痛苦地低垂着腦袋,面帶迷茫。
我的聲音漸輕,循循善誘道:「我能看出來,蕭琪一直在等你。」
「一個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再不做決定,等消磨完她對你的感情,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看得出來,他心動了。
10
一邊是憔悴老態的妻子和病魔纏身的女兒,一邊是美麗多金的女總裁,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終於,他抬起頭,一字一頓道:「你要什麼?」
「嗯?」我假裝沒有聽懂。
「離婚,你要什麼?」他再次重復,聲音嘶啞。
「錢!」我毫不掩飾,「你知道的,安安的手術、術後休養,以及我們後半輩子的生活......」
他毫不猶豫掏出一張我沒見過的卡,「公司上市的獎金。密碼你知道。」
「其餘的財產都在你那裏了。房子、車子也都歸你。」他聲音哽咽,「我沒臉要。」
我指着離婚協議書上的「自願贈與」,「沒問題就籤字吧。」
看着他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收走協議,緩緩補充:「對了,你 3%的公司股份我也收走了。」
他臉色一變,目光如炬地盯向我手裏的協議。
「你要和我搶嗎?」我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除了安安,我什麼都沒有了。」
「這一點念想,也不能留給我嗎?」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盯着協議的目光有些許鬆動。
我繼續使勁:「再說,你跟了蕭琪,要多少股份還不是手到擒來。」
「還是說,你對你們的感情沒有信心?」
他被這句話到了。
他怎麼能接受拋家棄子追求的感情,竟換不來一點股份?
他轉過身,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沒問題!股份也給你。」
我終於放下心。
悄悄關掉兜裏的錄音筆。
雙重保障,真到了對簿公堂那天應該也能勝訴。
趁着他去收拾東西。
我急忙將銀行卡裏的錢轉給吳院長。
附言:「樂樂的手術費。」
11
樂樂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
和安安一樣,先天性心髒病。
兒童病房裏的孩子來了又去,換過一茬又一茬,只有他們兩個是常駐嘉賓。
樂樂常由一個患唇齶裂的半大孩子看護,我看不過眼經常幫忙。
漸漸熟悉起來,才知道他們屬於一家地方民辦福利院,靠社會各界捐款及部分地方財政維持生活。
院裏的孩子都有各種各樣的疾病,子過得捉襟見肘。
唇齶裂這種不影響性命的,都算健康孩子,能當半個勞動力用。
在樂樂又一次無力繳納費用被迫出院的時候,在安安請求的目光下,我掏出了銀行卡。
唇齶裂手術也不能耽誤,越早做越有希望治愈。
還有先天性白內障、聽力障礙、手指畸形、腦癱......三個護工全部被安排出去幫忙。
銀行卡裏的錢也如流水般花出去,卻像瀑布落潭聽到振聾發聵的回響。
唇齶裂的孩子手術效果良好,回到學校繼續學業;聽力障礙的嬰兒植入人工耳蝸,第一次聽到聲音的他先是一愣,繼而綻放出最純淨的無齒笑容;手指畸形的小朋友通過手術預,功能接近正常......
興許是我積攢的福報夠多,安安也比醫生預計的多撐了兩年。
回憶被周一帆拖着行李箱出來的聲音打斷。
「明天,我們一起帶着安安去海洋館吧。最後,一起陪伴她一次。」
「我訂了旋轉餐廳,裏面的海鮮非常美味,安安最喜歡吃大蝦了。」
可他忘了,安安自從第一次手術後,就再也沒有吃過海鮮了,會引發感染風險,加重心髒負擔。
「不用了!」對上他不贊同的目光,我盡量冷靜地開口,顫抖的聲線還是泄露了一絲不平靜。
手指輕觸過粉色小豬表面,「這裏面,就是安安。」
「就在你公司上市那天。」
「不可能。」他腳步踉蹌,行李箱轟地一聲砸倒在地,一張全家福從沒鎖好的拉鏈處摔出,碎裂一地。
他通紅着雙眼,「你一定是在騙我。」
「我這就去醫院看女兒。」
他跌跌撞撞地沖出門。
這一次,門外沒有蕭琪牽制他的步伐。
回國半個月,他終於第一次去醫院看安安。
12
再次見到周一帆是在兩天後。
他胡子拉碴,身上的西服皺皺巴巴,帶着一身酒味沖進來質問道:「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啊?你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見我女兒最後一面?」
他哭泣的聲音滿是委屈與埋怨,「程錦,你好狠的心!」
我停下收拾衣物的動作,「我沒有告訴你嗎?」
「你走之前我沒有苦苦挽留嗎?」
「22 個電話我沒有打給你嗎?」
「殯儀館的地址和時間我沒有發給你嗎?」
「周一帆。不配當安安爸爸的,是你!」
「安安的爸爸,死在了她生病那年。」
他急忙掏出手機,22 個未接來電和 1 條未讀短信躺在醒目的位置。
上面的紅點昭示着主人本沒有打開過。
「不!」
他發出絕望的嘶吼。
蕭琪帶着靈靈沖了進來。
看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一帆,蕭琪轉身進衛生間熟練地拿出毛巾給他擦拭。
擦到鼻涕時,我看到蕭琪一閃而過的嫌棄。
但她仍是耐着性子哄道:「一帆,振作起來,你還有我們。」
靈靈也把臉湊過去,「對!周叔叔,你還有我。我給你當女兒。」
周一帆一把拉過靈靈緊緊抱住,「安安!我的孩子......」
蕭琪終於把人帶走。
我繼續收拾起來。
接下來,我要搬到福利院去住。
我答應過安安的,要幫她照顧好朋友。
13
樂樂的心髒移植手術很成功。
他睜開眼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安安在天堂柔軟的草地上奔跑,爲好朋友的健康而開心,她的笑容是那樣燦爛而明媚。
在周一帆的愧疚下,離婚手續和股權轉讓都辦理得非常順利。
徹底劃清界限的那天,我去看了安安。
「媽媽自由了。」
「你放心,我會帶着對你的思念,好好活下去。」
我眷戀地撫過墓碑上燦爛的笑臉。
·
後來。
我把分得的股份賣給了公司第二大股東,他只比蕭琪占股少 1%。
公司的爭權奪利我沒再關注過。
我只知道,有了這筆錢,院裏幾個做了手術的孩子都恢復得很好。
我坐在福利院門檻上曬着太陽,聽着遠處小朋友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內心無比安寧。
今天天氣真好,天堂也是晴天吧?
吳院長悄然坐在我身邊,「你過來,快一年了吧。」
是啊!
時間過得真快。
看着她欲言又止又拼命找話題的樣子,我不禁一笑,「您有什麼直說就是。」
她睜大眼睛一副我怎麼知道的樣子,我更樂了。
「您忙得恨不得長出八條腿,什麼時候有閒心陪我曬太陽了。」
她也不禁一笑,「什麼都瞞不過你。」
停頓了幾秒,才接着開口,「聽說,周一帆過得不太好。」
看了我一眼,她小心翼翼地開口,「給了這麼大一筆錢。其實,他也算是難得的好人了。」
我諷刺一笑,「這筆錢,是我應得的。」
「當年要不是我把自己的學費讓給他讀了大學,不是我擺攤夜夜供他,他還不知道在哪個工廠擰螺絲呢。」
「原來還有這麼一層。」吳院長嘆口氣,「是我想岔了。」
「您說得也沒錯!他把全部身家都給了我,不算個徹頭徹尾忘恩負義的。」
我望向遠處,過去的回憶紛至沓來。
「他只是,在做選擇時,永遠把我和安安放在蕭琪和靈靈後面罷了。」
「他給我的,永遠都是他不缺的。以前是時間,後來是金錢。」
「他最愛的,是他自己。」
14
「你能自己想通,我也就放心了。」
吳院長遞過來手機,「這裏有個視頻,看嗎?」
我接過來,是蕭琪和周一帆對峙的畫面。
我不禁面露疑惑,「您怎麼會有這個?」
她淡淡一笑,「蕭琪和二股東競爭,互相揭露醜聞,公司股價大跌。」
「二股東,現在應該是大股東了,他勝利後,急需扭轉公司形象。」
「就選中了我們福利院做社會公益,每年捐這個數。」她比出一個驚人的數字。
「這些,是他聽說你在這兒,爲了報答你那 3%的股份,轉給我的。」
畫面中,蕭琪淡定優雅的形象不再,像個瘋婆子一樣對着周一帆大吼:
「你還有臉找我要股份?」
「我如今水深火熱的子,全是拜你那 3%所賜。」
周一帆一臉受傷,「不是你說的,公司上市後會再轉我 5%?」
「呵!」
蕭琪冷笑,「你們這些員工,不過是我蕭琪養的狗。」
「你是其中最得我歡心的那條。給你擦擦臉,喂喂食,換來沖我搖着尾巴叫喚兩聲。」
「我沒興致了,丟你一骨頭都應該沖我感恩戴德,還想要肉?」
畫面到此爲止。吳院長接着講述後續:
「後來,周一帆氣不過,竟然給靈靈喂芒果。」
「那孩子過敏,渾身起疹子。他又後悔了,及時把孩子送去了醫院,幸好沒釀成嚴重後果。」
「蕭琪報警,周一帆被關了 7 天之後,徹底被蕭琪趕了出去。」
「蕭琪的新秘書趁機上位,獲得信任後,直接反水。」
「二股東就是這麼贏的。」
荒誕的故事聽得我想笑。
我搖了搖頭,「狗是狼進化的。急了,誰都能咬一口。」
「誰說不是呢?」吳院長也跟着搖頭,「蕭琪也是自作自受。」
「新秘書反水就是受不了蕭琪把他當狗一樣使喚,沒有下班時間,24 小時隨時待命。」
15
後來的後來......
我沒有再見過蕭琪。
聽說她欠了一大筆債,被列入失信人名單。
又聽說她帶着孩子逃到了國外。
至於周一帆,二股東斷斷續續帶來他的消息。
他找到一份工作,很快又辭職了。
然後傍上了一位 60 多歲的富婆。
我不禁一陣唏噓。
人最怕的,就是享受過捷徑之後,再也不能踏踏實實地走路。
·
再次見到周一帆是在 10 年後。
我陪着新入院的孩子做檢查,他低着頭捂臉匆匆而過。
10 年的時光,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醫院熟悉的護士悄悄告訴我,他確診了艾滋。
我摸了摸心髒的位置,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故人的消息,內心毫無波瀾。
後來又在醫院遇到過幾次。
他從一開始躲着我,漸漸也找我聊上幾句。
再後來,他經常來福利院做義工。
看着那些活蹦亂跳的孩子發呆。
我不知道,這一刻,他是不是在想念安安?
臨終前,他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
枯瘦的臉上眼神格外熱切,「可以把我安葬在安安旁邊嗎?」
我沒來得及說話,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嘲一笑:「算了!」
「安安最愛淨了。」
「把我的骨灰撒向大海吧。」
「下輩子,我想做一條海豚,遊向安安。」
我遵照了他的遺願。
只是特地飛到了南半球,把骨灰撒在最遙遠的南岸。
下輩子。
我和安安寧願,從未認識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