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山呼般的“謹遵娘娘懿旨”餘音尚未散盡。
我立於御階之上,俯視着下方黑壓壓跪伏的群臣。陽光透過高窗,分割出明暗交織的光影,落在他們或惶恐、或驚疑、或不甘的脊背上。
這一刻,權力更迭的肅與冰冷,真切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衆卿平身。”我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百官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大殿內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我的目光掠過神色復雜的林文正,掠過面如死灰的李崇一黨,最終落在一旁靜立的少年親王身上。
“淮安王。”
蕭玦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臣弟在。”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姿態從容,並無尋常少年驟然面對如此巨變時應有的驚慌失措。
“即起,你於思政殿暫理朝政。一應奏折公文,皆由你先行批閱,遇不明之處,可詢……”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可詢林相及幾位閣老意見,亦可隨時入宮問本宮決斷。”
這是將他放在了監國的位置上,卻又明確告知,最終決策之權,仍在我手。既是扶植,亦是制約。
蕭玦神色不變,再次躬身:“臣弟遵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娘娘所托。”
我微微頷首,隨即看向衆臣,聲音轉冷:“陛下……蕭衍德行有虧,已被本宮勒令於思政殿偏殿靜思己過。一應起居,由宮中舊人伺候,無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違者,以謀逆論處!”
“至於原御前侍衛統領張賁,,即刻革職查辦!皇城禁軍防衛,暫由忠勇伯周霆接管。”
幾句話,徹底剝奪了蕭衍的自由和與外界的聯系,並將他最後的武裝力量拔除。台下無人敢有異議。
“今之事,關乎國體,諸公出得此殿,當知何事可言,何事不可言。若有妄議朝政、散布流言、意圖不軌者,”我眼神驟寒,“休怪本宮……不講情面。”
冰冷的警告讓衆人脊背發涼,紛紛低頭應喏。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垂首,依次緩緩退出太極殿。許多人步伐虛浮,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今這場朝會,足以讓他們回味和驚懼許久。
殿內很快空蕩下來,只剩下我、蕭玦、周霆以及我的幾名心腹宮人。
“周將軍,”我看向周霆,“皇城防務重中之重,尤其是思政殿……以及鳳儀宮,萬不可有失。”
周霆抱拳,神色肅穆:“娘娘放心,末將以性命擔保,絕無差錯!”他頓了頓,略顯遲疑,“只是……廢帝之事恐已傳出宮外,京畿三大營,尤其是銳健營統領乃李尚書妻弟,末將擔心……”
“無妨。”我打斷他,“你只需守住皇城。城外……本宮自有安排。”父親雖遠在邊關,但京中豈會沒有留下後手?那些暗棋,是時候動一動了。
周霆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我又看向蕭玦,他安靜地站在那裏,似乎在等我吩咐。
“七弟,”我放緩了語氣,“今之事,倉促之間,讓你受驚了。”
蕭玦輕輕搖頭,唇邊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皇嫂言重。臣弟雖愚鈍,亦知陛下……兄長所爲,實非人君之度。皇嫂此舉,是爲大周江山社稷,臣弟……明白。”
他的回答得體又含蓄,既表達了態度,又未過分熱切,讓人挑不出錯處。
我深深看他一眼:“如此便好。政務繁重,若有難處,不必硬撐。”
“謝皇嫂關懷,臣弟會盡快熟悉。”蕭玦再次行禮,“若皇嫂暫無其他吩咐,臣弟想先行告退,前往思政殿熟悉政務文書。
“去吧。”
看着蕭玦清瘦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這個常年被忽略的病弱親王,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不過,眼下並非深究之時。
“挽翠,回宮。”
……
重返鳳儀宮,宮門內外守衛已然換成了沈家軍的面孔,森嚴壁壘。
踏入正殿,地上的狼藉早已被收拾淨,甚至重新鋪上了嶄新的地毯,焚起了清雅的梨香,仿佛幾個時辰前那場石破天驚的掀桌與廢帝從未發生過。
只有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塵埃味,提醒着方才的劇烈動蕩。
挽翠替我卸下沉重的鳳冠朝服,換上一身相對輕便的宮裝常服。
“娘娘,”挽翠的聲音依舊帶着一絲驚魂未定的顫抖,更多卻是擔憂,“您今……實在太險了。若是那些大臣們不肯就範,若是周將軍來得稍晚片刻……”
我坐在梳妝台前,看着銅鏡中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眼底卻燃燒着兩世積攢的冰冷火焰。
“險?”我輕輕撫過眼角,那裏再不會有軟弱的淚痕,“不過是把前世他們加諸在我身上的刀,提前還回去罷了。”
挽翠似懂非懂,卻不再多問,只是細心地將我的長發挽起。
“那邊……如何了?”我淡淡問道。
挽翠自然知道我問的是誰,低聲道:“回娘娘,已經‘請’去思政殿偏殿了。起初還鬧了一陣,摔了不少東西,罵得……極爲難聽。後來便沒了聲響,大約是乏了。”
我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罵?蕭衍,你很快就會知道,失去權力、任人宰割的滋味,遠比幾句辱罵要痛苦千萬倍。
“看好他。飲食起居不得短缺,但也僅限於‘不缺’而已。他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換成我們的人,原先那些……”我頓了頓,“尤其是那個曾在他跟前‘伺候’的宮女,一並處理淨。”
想起前世病榻前的屈辱,我的指尖微微發涼。那個爬床的宮女,不過是蕭衍用來作踐我的工具,但工具,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挽翠低聲應下,毫不遲疑。
“還有,”我想起另一件要緊事,“秀女賜婚之事,進行得如何?”
挽翠連忙回道:“懿旨已連夜發出。秀女們皆已由家中接回,等候兵部造冊配婚。各家雖頗有微詞,驚疑不定,但無人敢公然抗旨。”
“很好。”我點頭。斬斷蕭衍後通過後宮聯結朝臣的可能,這一步必須快。
正說着,殿外傳來宮人低聲稟報:“娘娘,林相在外求見。”
我眉梢微挑。來得真快。
“請林相去花廳稍候。”
……
鳳儀宮花廳,茶香嫋嫋。
林文正坐在下首,神色比在太極殿時更爲凝重幾分。他並未碰那盞茶,只是沉默地坐着。
我緩步走入,他立刻起身欲行禮。
“林相不必多禮,坐。”我在主位坐下,語氣平和,“林相去而復返,可是對新帝人選,仍有疑慮?”
林文正抬起頭,花白的眉毛緊蹙:“娘娘明鑑。老臣並非對娘娘之舉全然反對,陛下……確有其行差踏錯之處。然,廢立之事,終究系太大。淮安王年少體弱,多年不問政事,驟然將監國之任壓於其身,老臣恐……恐其難以勝任,反致朝局更加動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深深的憂慮:“此乃其一。其二,陛下……終究在位十年,朝中黨羽衆多,京畿內外亦有兵馬。娘娘雖手握遺詔與部分兵權,然則得太急,只怕……只怕會激起大變!屆時內亂一生,外敵若趁機而入,我大周危矣!”
他說的這些,我豈會不知?
前世,蕭衍便是靠着那些黨羽和心腹將領,一步步將沈家入絕境。
我端起茶盞,輕輕撥弄着浮沫,並不看他:“林相所慮,句句在理。那麼,以林相之見,本宮當在那等情形下,該如何做?繼續忍氣吞聲,看着蕭衍將我沈家趕盡絕,看着他將這江山徹底敗光?”
林文正一噎,一時無言以對。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顧忌重重,步步循規,此刻坐在那思政殿偏殿的,或許就是本宮了。”我的聲音冷了下來,“至於朝局動蕩……正因如此,本宮才更需要林相這般的老臣鼎力相助,穩住局面,而非在此質疑本宮的決定。”
我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林相是三朝元老,忠的是大周江山,是黎民百姓,而非蕭衍一人,可對?”
林文正身軀微微一震,迎上我的目光,沉默良久,終是緩緩嘆了口氣,脊背似乎又佝僂了幾分:“老臣……明白娘娘的意思了。”
“至於淮安王能否勝任,”我語氣稍緩,“不試過,又如何得知?本宮會從旁看着,也請林相與諸位閣老,多多費心輔佐。”
這已是給了台階。
林文正起身,鄭重行禮:“老臣……遵旨。定當竭盡所能,輔佐監國,穩定朝綱。”
“有勞林相。”我頷首,“目下有一事,需林相即刻去辦。”
“娘娘請吩咐。”
“陛下失德,然其罪愆,不可昭告天下,以免損及皇家顏面,動搖國本。對外,只稱陛下突發惡疾,需靜養,故由淮安王監國。所有知情者,嚴令封口。如何措辭,林相是文章大家,自有分寸。”
這是眼下維持表面穩定、避免立刻引發大規模亂的必要手段。
林文正顯然也認同此舉,點頭道:“老臣明白,這就去擬旨曉諭百官及天下。”
“去吧。”
看着林文正退出的背影,我微微鬆了口氣。能暫時穩住這位文臣領袖,朝堂上的阻力便會小上許多。
然而,我深知,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明處。
……
是夜,月黑風高。
皇城雖被周霆守得鐵桶一般,但宮牆之外,暗流早已洶涌澎湃。
兵部尚書府,密室。
李崇面色鐵青,來回踱步,他對面坐着幾位同樣神色惶惶不安的官員,皆是蕭衍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
“消息確定了嗎?陛下當真被軟禁了?皇後她……她怎麼敢?!”一人顫聲問道,仍覺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太極殿上的事,不少人都看見了!先帝遺詔,淮安王……皇後這是要翻天!”另一人捶着桌子,咬牙切齒。
“遺詔?誰知是真是假!說不定就是沈氏那毒婦僞造的!”李崇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布滿血絲,“陛下只是暫時被那妖婦控制住了!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可……可皇城已被沈家的人控制了,我們如何能見到陛下?又如何……”
李崇眼神一狠,壓低了聲音:“皇城之內,我們無能爲力。但別忘了,京畿三大營,銳健營統領是我妻弟!巡防營副將也曾受陛下大恩!還有九門提督……”
幾人聞言,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露出懼色:“李尚書的意思是……?”
“皇後無旨廢帝,形同謀反!”李崇語氣森然,“我等身爲朝廷重臣,豈能容她牝雞司晨,禍亂朝綱?當聯絡忠義之士,調兵入京,清君側,救陛下!”
“這……這可是兵變啊!”有人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不然呢?難道等着那毒婦一步步將我等趕盡絕嗎?”李崇惡狠狠地道,“陛下若有不測,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唯有拼死一搏!”
密室內的燭火搖曳,映照着幾張蒼白而扭曲的臉,一場針對我的陰謀,在夜色中悄然醞釀。
……
與此同時,淮安王府……不,如今已是監國親王暫居的宮苑內。
蕭玦並未歇息,燈下,他正仔細翻閱着今送來的奏折。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神情專注,偶爾提筆批閱幾句,竟顯得十分老練。
一名內侍裝扮的心腹悄無聲息地入內,低聲稟報:“王爺,李尚書府邸有異動,幾輛馬車從後門出入,去的方向……似乎是銳健營駐地方向。”
蕭玦筆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內侍遲疑片刻,又道:“王爺,皇後娘娘此舉,雖扶您上位,實則大權獨攬,只怕……並非真心……”
蕭玦終於抬起眼,眸光在燭火下幽深難測。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絲冰冷的玩味: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本王這位皇嫂,手段狠辣,掀翻了棋盤,自是痛快。”
“可她別忘了,這棋盤之下,藏着多少毒蛇,又等着多少……想當漁翁的人。”
“我們,只需靜靜看着便是。”
他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折,仿佛方才什麼都沒說過。
窗外,夜霧漸濃,將整個皇城籠罩在一片迷離之中。
鳳儀宮內,我憑窗而立,望着沉沉的夜色。
宮燈的光芒,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更遠的黑暗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窺視着,多少暗流正在涌動。
我知道,廢帝只是開始。
蕭衍的黨羽不會甘心,各地的藩王會心生異念,甚至我親手扶植的蕭玦,也未必全然可信。
前路艱難,步步驚心。
但我心中毫無畏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意和復仇的快意。
來吧。
都來吧。
讓我看看,這重生一世,究竟還有多少魑魅魍魎,敢擋在我沈清韞的路上!
我輕輕撫過窗櫺,指尖冰涼。
“挽翠。”
“奴婢在。”
“去將先帝賜予本宮的那柄‘驚鴻’短劍取來。”
“……是。”
劍,該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