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去貨棧……終究是賣力氣的活計。”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謝銜,落在他那雙沉靜如墨的眼眸上。
“阿銜年紀還輕,腳傷也未痊愈,不如……先讓他去學堂讀幾書,識些字,明白些道理。哪怕只讀一陣子,後無論做什麼,眼界總歸是不同的。”
院中霎時一靜。
謝衡臉上的錯愕只持續了一瞬,隨即,那點疲憊下的光亮竟驟然盛了幾分,甚至帶上了幾分如釋重負的欣然。
他看向沈阿綿的目光裏,添了不加掩飾的贊許和認同。
“阿綿。 ”
他的聲音都比方才鬆快了許多。
“你竟與我想一處去了!”
他轉身,朝着一直沉默的謝銜走近了兩步,語氣也熱切起來:“我這些子在衙門,看着那些能寫會算的書吏,心中不是沒有思量。咱們家雖不寬裕,但謝銜正是該學東西的年紀,貨棧的差事,終究是權宜之計,是賣力氣的,若真能識文斷字,哪怕只是粗通,後無論是謀個店鋪賬房,還是衙門裏做個抄寫文書,都是條更體面、也更長遠的路子。”
謝衡熱切的話語還在耳邊,沈阿綿的目光也依舊緊緊鎖在他身上,那雙眼睛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盼,亮晶晶的,像落進了星子,又像初春破冰的溪流,清澈而執着地望向他。
那光亮,太灼人了。
灼得謝銜心頭那點真正盤旋的念頭,幾乎要脫口而出,他不想去學堂。
不是怕苦,不是畏難。
那些年顛沛流離,他見過最多的,不是書本,而是拳頭和刀光。
弱肉強食,是最直白也最殘酷的法則。
比起之乎者也的聖賢道理,他更想擁有能護住自己、乃至護住所珍視之物的力量。
那身緋色的雲錦還未上身,他已隱隱覺得,若無足以匹配那鮮亮顏色的實力,終究只是徒惹麻煩的靶子。
他想說……不去!
可所有的話語,在對上沈阿綿那雙眼睛時,都哽在了喉嚨裏。
嫂嫂的目光裏,沒有對他過往粗陋的嫌棄,沒有對他未來的功利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相信,相信他應該去學堂,相信筆墨紙硯能爲他開辟一條更光明的路。
謝銜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避開了那過於明亮的目光,視線落在自己帶着薄繭的手上。
這雙手,或許更適合握刀劍棍棒,而不是提筆磨墨。
可……那是她的期望。
“嫂嫂,我想去學堂!”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緩緩抬眸,眼底的寒霜像是被春風拂過,一點點化開。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唇角輕輕揚着,冷白的臉頰上暈開一抹淺淺的粉,竟是難得帶着暖意的笑。
那笑意很輕,卻像一顆石子,在沈阿綿的心湖裏漾開圈圈漣漪。
沈阿綿愣了一瞬,隨即眉眼彎成了月牙,先前蹙着的眉頭盡數舒展,連帶着指尖的疼都淡了幾分。
她放下繡繃,朝着他走近兩步,聲音裏滿是真切的歡喜:“真的?那可太好了!明我便去挑些好用的筆墨紙硯。”
謝銜看着她眉眼含笑的模樣,喉間的澀漸漸褪去。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一時間,院中夕陽的餘暉似乎都溫柔了幾分,籠罩在這一坐一立的兩人身上。
謝衡看着弟弟臉上難得一見的柔和,又看看妻子眼中純粹的歡欣,連奔波的疲憊仿佛也消散了不少,心中那點關於銀錢的隱憂,也被這其樂融融的畫面暫時驅散。
“好,好!”
謝衡撫掌,語氣欣慰。
“既然定了,我明就去打聽打聽,看哪家學堂的先生好,束脩又合適。”
…………
謝銜去學堂一事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謝衡第二散衙後,便去了城中口碑頗佳的“清源書塾”打聽。
束脩按季繳納,一季需二兩銀子,這在鎮上已算是中等的價位。
筆墨紙硯是另外的開銷,若是都買齊整些,少說也得幾百文。
算下來,一年便要近十兩的花銷,對一個靠俸銀和女紅過活的家庭而言,絕非小數。
謝衡回家後,與沈阿綿在房中細細商量了半宿。
沈阿綿堅持動用自己那份體己,謝衡拗不過,最終商議定,頭一季的束脩和必要的筆墨,先用沈阿綿的錢墊上,後謝衡的俸銀多攢些,再慢慢貼補回來。
事情既定,沈阿綿便忙碌起來。
她不僅親自去挑了適宜的筆墨和厚厚的毛邊紙,還連夜趕工,用上次剩下的素色棉布,爲謝銜縫制了一個樸素卻針腳細密結實的書袋。
開蒙那,天色晴好。晨光熹微中,謝銜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沈阿綿正在院中打掃,聞聲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少年立在門邊,一身緋色雲錦長袍已趕制完成,此刻正妥帖地穿在他身上。
那紅,豔而不俗,光初照,細密的銀線雲紋流轉着內斂的光華,領口一圈精致的銀線滾邊,襯得他頸項修長,下頜線條清晰利落。
同色的織金窄腰帶束出勁瘦的腰身,袖口收攏,露出一對式樣簡潔的流雲紋銀護腕,與他蒼白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
外袍下擺繡着暗紋,隨着他邁步的動作,蕩開沉穩的弧度。
這身衣裳,於他原本冷清的氣質而言,本是過於張揚奪目了。
可穿在他身上,卻奇異地達成了一種平衡,那份與生俱來的、仿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感,硬生生壓住了衣料的豔麗,反將其化爲一種獨特的、近乎凜冽的清貴。
他身姿挺拔如鬆,眉眼精致卻無半分女氣,晨曦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宛如一柄剛剛出鞘、光華內蘊的名劍。
謝銜似乎也有些不慣,抬手極輕地拂了一下毫無褶皺的袖口,動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他抬眼,目光對上沈阿綿怔然的視線。
“嫂嫂。”
他低聲喚道。
沈阿綿這才回過神,心口那股因驚豔而起的悸動尚未平息,便化爲了滿滿的、近乎驕傲的歡喜。
她快步上前,仔仔細細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的笑意滿得幾乎要溢出來:“正合適!這顏色……果然稱你。”
她伸手,想替他理一理本就平整的衣領,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又縮了回來,只溫聲道:“書袋可帶好了?筆墨都檢查過了?”
“嗯。”
謝銜點頭,背上那個她親手縫制的素色書袋。
“那就好。”
沈阿綿看着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般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最後只化作一句最尋常的叮囑。
“去了學堂,好好聽先生講,莫要心急,若有不懂的……回來問我,或是問你兄長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