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指尖下傳來的微弱震動，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進了林寒記憶深處那把塵封的鎖。不是相似，而是完全相同——這種特定頻率的能量諧振，這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機械嗡鳴，他曾在某個地方，無數次地感受過、調試過，甚至……親手設計過！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與門外滲入的刺骨寒意形成詭異的對比。
雷烈似乎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僵硬，渙散的目光凝聚起一絲警惕，聲音沙啞而低沉：“……醫生？”
這一聲將林寒從驚駭的旋渦中猛地拉回現實。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從那只受損的機械義肢上移開，重新聚焦在雷烈腹部的傷口上。鮮血仍在緩慢滲出，染紅了他用來按壓的布條。
“傷口需要縫合，而且有深度感染的跡象。”林寒的聲音盡力保持平穩，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依然潛藏其中。他迅速從身邊一個死去的巡邏隊員的急救包裏翻找出縫合針線和僅剩的半瓶高強度消毒酒精。“沒有麻藥，你得忍着。”
雷烈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哼，算是回應。他閉上眼，眉頭因劇痛而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整個身體依舊保持着一種軍人式的克制，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林寒的手法快而精準。清創，穿針，引線。他的動作流暢得仿佛經過千錘百煉，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酒精灼燒傷口的刺痛讓雷烈的肌肉瞬間繃緊，機械左臂下意識地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肘關節處的電火花閃爍得更加頻繁。
就是現在！
林寒借着調整姿勢，左手看似無意地再次扶向那只失控的機械臂，指尖精準地按壓在肩胛骨與金屬連接處的某個特定區域。那裏覆蓋着仿生皮膚，但下方是精密的神經接口和能量核心。
嗡——
更清晰的震動感傳來，伴隨着一段極其破碎、卻無比真實的畫面在他腦中炸開：
【記憶碎片】
視覺： 一雙戴着無菌手套的手（是他的手！），正在一台精密的儀器前，調試着一個與雷烈同型號、但嶄新的機械義肢核心。周圍是柔和的無影燈和閃爍着復雜數據流的全息屏幕。
聽覺： 一個冷靜的、略帶電子合成感的女性聲音在匯報：“……‘普羅米修斯’型生物機械接口，神經傳導效率校準至97.8%，能量核心諧振頻率穩定在Gamma-7波段……”
觸覺： 指尖傳來與此刻完全相同的、獨特的能量震動頻率！
碎片一閃而逝，帶來的沖擊卻如同海嘯。林寒的呼吸一窒，縫合的動作出現了半秒鍾的遲滯。
普羅米修斯……Gamma-7波段……
這些名詞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轟鳴。他不僅認得這技術，他本就是這技術的締造者之一！
“怎麼了？”雷烈突然睜開眼，深邃的目光如同鷹隠般鎖定林寒，帶着審視與探究。他顯然察覺到了林寒那瞬間的異常。
“……線快用完了。”林寒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仿佛能穿透靈魂的視線，隨口編造了一個理由。他迅速打完最後一個結，剪斷縫線。“暫時止住血了，但必須盡快進行抗感染治療和更徹底的處理。你的手臂……”他目光示意那只冒火花的機械義肢，“也需要專業維修。”
雷烈沒有立刻回答，他嚐試動了一下左臂，只有手指部分給出了微弱的回應，整個小臂和肘關節依舊死氣沉沉。他臉上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不僅僅是懊惱，更像是一種深切的憂慮。
“能修嗎？”他問，聲音低沉。
林寒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我看不到內部結構。但如果是能量傳輸過載導致局部回路燒毀，或許……可以嚐試臨時橋接。”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選擇着詞匯，“這義肢的設計……很獨特。我需要知道它的基礎能量通路布局。”
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不引人懷疑的試探。
雷烈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那裏面閃爍的不再僅僅是疲憊和痛苦，還有一種被觸及核心秘密的警惕。他沉默地注視着林寒，通道內壓抑的寂靜幾乎令人窒息。僅存的兩名巡邏隊員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
幾秒鍾後，雷烈似乎做出了決定。他用沒受傷的右手，在機械左臂上臂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噠。”
一聲輕響，一塊巴掌大小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了下面復雜的接口和閃爍着微弱光芒的能量導線。在那密密麻麻的線路中央，烙印着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徽標——一個被簡化的、環繞着火焰的DNA雙螺旋圖案。
林寒的瞳孔再次不受控制地收縮。
赫爾墨斯科技！
這是他記憶中，那個他爲之工作、並最終創造出“寒淵”病毒的頂尖生物科技公司的標志！“普羅米修斯”，正是該公司最高機密的外骨骼與神經連接之一！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他的失憶，他超越時代的醫學知識，他對病毒的熟悉，以及眼前這台本不應存在於這個地下城的、由他參與設計的機械義肢……
一個可怕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他，林寒，不僅僅是這場末災難的幸存者，他極有可能就是這場災難的源頭！
“看出什麼了？”雷烈的聲音將他從自我審判的深淵邊緣拉回。
林寒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技術問題上。“能量主通路在這裏中斷了。”他指着肘關節附近一組明顯燒焦的線路，“如果能找到備用的傳導纖維，也許可以繞過燒毀點，暫時恢復部分功能。但這需要非常精細的作……”
他的話音未落——
“嗒…嗒…嗒…”
一陣清晰、沉穩、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腳步聲，從通道未被封鎖的另一端傳來。
那不是驚慌的奔跑，也不是冰屍拖沓的爬行，而是某種……訓練有素、充滿目的性的行進。
儲藏室裏外的幸存者們瞬間繃緊了神經，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僅存的兩名巡邏隊員立刻舉起了槍，盡管槍口都在微微顫抖。
雷烈也猛地試圖起身，卻因牽動傷口而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淋漓。他完好的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配槍。
腳步聲越來越近。
首先出現在昏暗光線下的，是兩束高亮度的戰術手電光柱，冷酷地掃過通道內的慘狀，最後定格在雷烈和林寒身上。光芒刺眼，讓人無法看清來者的具體樣貌。
緊接着，六個身影從陰影中完全顯現。
他們統一穿着某種林寒從未見過的、材質特殊的灰白色作戰服，服裝線條流暢，似乎兼具防護與隱匿功能。每個人頭上都戴着全覆蓋式的戰術頭盔，面罩是深色的反光鏡片，看不到任何表情。他們的裝備精良，手持的緊湊型突擊造型先進，槍口下方掛着不明用途的附件。
這絕不是B7區的巡邏隊，甚至不像是地下城任何已知勢力的武裝。他們身上散發着一種冰冷的、專業而高效的氣息，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爲首一人，身材比其他隊員略高，他抬手，做了一個手勢。其餘五人立刻分散開來，兩人警戒通道兩端，另外三人則開始快速檢查地上的冰屍屍體和人類傷亡情況，動作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
爲首者邁步向前，戰術靴踩在凍結的血泊上，發出“咔嚓”的輕響。他無視了那兩名緊張舉槍的巡邏隊員，目光直接越過坐在地上的雷烈，落在了林寒身上。
面罩下，傳出一個經過處理的、略帶電子音、聽不出性別和年齡的聲音：
“目標確認。代號：‘醫生’。”
這句話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林寒的心髒。
爲首者微微偏頭，似乎是在對通訊器說話，又像是在對林寒和所有能聽到的人宣布：
“我們是‘方舟’回收部隊。林寒博士，你的假期結束了。”
林寒博士！
這個稱呼，像最後一塊拼圖，狠狠砸進了林寒混亂的記憶深處，激蕩起無盡的回響。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
雷烈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林寒。那眼神充滿了震驚、疑惑，以及一絲被隱瞞的憤怒。兩名巡邏隊員也驚呆了，槍口不由自主地壓低了些許。
“跟我們走。”回收部隊首領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但姿態卻充滿了不容抗拒的壓迫感。“你屬於‘方舟’。”
其中兩名隊員立刻上前，意圖架起林寒。
“等等！”雷烈強忍着劇痛，用右手撐地試圖站起來，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卻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是B7區的人！你們不能……”
“砰！”
一聲輕微的、仿佛消音器處理過的槍響。
雷烈身體猛地一震，他完好的右肩瞬間爆開一團血花！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向後踉蹌，重重撞在牆壁上，緩緩滑倒在地，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隊長！”兩名巡邏隊員驚呼，但立刻被回收部隊成員用槍口指住，不敢妄動。
“無關人員，保持安靜。”首領收回那把造型奇特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蒼蠅。
林寒眼睜睜看着雷烈倒下，看着他肩頭汩汩涌出的鮮血，看着他那雙逐漸失去神采卻依舊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懼和自責，瞬間淹沒了他。
他們爲他而來。他們稱他爲“博士”。而雷烈，因爲試圖保護他這個“災厄之源”，倒在了血泊中。
兩名回收部隊成員已經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量大得驚人。
就在他被強行拖離的瞬間，他的目光與癱倒在牆邊、意識模糊的雷烈最後一次交匯。
雷烈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林寒讀懂了那個口型——
“爲什麼……”
林寒被粗暴地拖着，轉身離開。在最後一眼掃過通道的餘光中，他看到雷烈那只受損的、冒着電火花的機械左臂，手指似乎因爲主人極致的情緒波動或是神經末梢的失控，正在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如同痙攣般的密碼節奏，微弱地、反復地敲擊着冰冷的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