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警報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嚎，穿透厚厚的混凝土牆壁，在B7區錯綜復雜的管道與通道間瘋狂撞擊、回蕩。那不再是警告，而是死亡的倒計時，每一個音節都狠狠砸在幸存者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上一秒還因局部變異事件而驚魂未定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絕望的哭喊、歇斯底裏的尖叫、混亂的奔跑聲……所有聲音被警報撕碎，混合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海洋。

“關閉三號、七號次級閘門！所有非戰鬥人員，立刻向核心區撤離！重復，立刻撤離！” 廣播裏傳來沙啞而急促的命令，但很快就被更多的噪音淹沒。

林寒猛地轉身，沖回自己的診所。那個高燒孩子的母親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緊緊抱着意識模糊的孩子，不知所措。

“走！” 林寒一把將孩子抱起，另一只手用力拉起女人，“跟緊我！去核心區！”

他沒有時間收拾任何藥品或器械，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診所外，人流像決堤的洪水般涌向通往地下城更深處的狹窄通道。人們互相推搡、踐踏，平裏勉強維持的秩序在滅頂之災面前蕩然無存。

林寒逆着人流，艱難地護着母子二人，試圖擠向相對安全的方向。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雷烈。

那個高大的身影此刻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他站在一個岔路口的制高點，廢棄的金屬箱上，機械左臂高舉，發出震懾人心的怒吼：“巡邏隊！組成防線！依托掩體，梯次阻擊！”

他的聲音像冰冷的鋼鐵，瞬間壓過了部分的混亂。十幾名手持簡陋武器——鋼筋、磨尖的鋼管、少數幾把制式——的巡邏隊員，如同找到主心骨，迅速向他靠攏，在通道口利用廢棄的家具和沙袋構築起一道簡陋的防線。

“醫生！” 雷烈看到了人群中的林寒，銳利的目光掃過他懷裏的孩子，“帶他們去B-12儲藏室，那裏結構堅固！”

林寒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此刻，任何交流都是奢侈。他奮力擠開一個缺口，拖着幾乎虛脫的女人，沖向雷烈指示的方向。

B-12儲藏室是一間原本用來存放工具和備件的房間，金屬大門厚重，是附近最堅固的掩體之一。當林寒帶着母子二人沖進去時，裏面已經擠滿了二三十個驚惶失措的幸存者。空氣中彌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濃烈的恐懼。

“砰！”

林寒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金屬門關上，落下手動銷。門外的哭喊和奔跑聲瞬間變得沉悶，但取而代之的，是通道盡頭傳來的、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的……抓撓和嘶吼聲。

冰屍來了。

儲藏室裏，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人們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母親們緊緊捂住孩子的嘴，生怕一絲聲響引來門外的惡魔。林寒將孩子放在一堆柔軟的麻袋上，快速檢查了他的狀況。高燒依舊，但暫時沒有惡化的跡象。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門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傳來的震動——沉重的奔跑聲，雜亂的槍聲，以及某種東西撞擊閘門的悶響。每一次聲響，都讓儲藏室裏的人們渾身一顫。

突然，門外傳來淒厲的慘叫和一陣激烈的打鬥聲，伴隨着點射的脆響。緊接着，是機械義肢運作時特有的液壓聲與金屬撞擊肉體的鈍響。

是雷烈和他的巡邏隊！他們就在門外不遠處的通道阻擊！

“頂住！不能放它們過去！” 雷烈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帶着劇烈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個年輕的巡邏隊員的聲音帶着哭腔喊道：“隊長！太多了！三號閘門……三號閘門被突破了！”

“那就用身體堵住缺口！” 雷烈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雄獅，“想想你們身後是什麼！”

門外陷入了更加慘烈的混戰。嘶吼聲、槍聲、金屬碰撞聲、人類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林寒甚至能聞到一股濃烈的、帶着冰寒氣息的血腥味從門縫裏滲進來。

儲藏室裏，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有人則在絕望地祈禱。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

林寒的手緊緊攥着那磨尖的鋼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是一名醫生，他的天職是救人，而不是戮。但此刻，他清晰地意識到，如果那道門被攻破，他必須拿起武器，爲了生存而戰。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戰鬥本能，再次在他體內蠢蠢欲動。

“哐——！！”

一聲巨響猛地從門板傳來，整個儲藏室都隨之震動，頂棚簌簌落下灰塵。門外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撞在了門上。

幸存者們發出壓抑的驚呼，紛紛向後縮去，擠作一團。

門外的戰鬥聲音似乎短暫地停歇了，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野獸啃噬骨肉的“嘎吱”聲，以及冰屍特有的、帶着冰碴摩擦感的低沉嘶吼。

緊接着，是雷烈壓抑着痛苦的低哼，以及機械義肢重重砸在某種物體上的碎裂聲。

“隊長！你的傷……” 一個巡邏隊員驚呼。

“閉嘴！看好你的防線！” 雷烈粗暴地打斷了他。

傷？林寒立刻想起了之前雷烈那個按壓連接處的細微動作。他的舊傷在戰鬥中復發了？

就在這時，儲藏室的門板上，突然傳來一陣緩慢而粘稠的刮擦聲。那聲音……就像是有沾滿了污血的手，在金屬門板上無力地劃過。

所有人心跳幾乎停止。

突然，門上的一個用於觀察的小小防爆玻璃窗（原本已經用鐵板封死大半），被一只完全失去血色、皮膚覆蓋着薄霜、指甲烏黑斷裂的手猛地扒住！緊接着，一張扭曲變形的臉擠滿了剩餘的可視範圍。它的眼睛只剩下渾濁的灰白色，嘴角撕裂到耳，露出沾着黑紅色冰渣的牙齒，瘋狂地撞擊着厚實的玻璃，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啊——！！” 儲藏室裏，一個女人終於承受不住這近距離的恐怖，發出了歇斯底裏的尖叫。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爆發。人們瘋狂地向後退縮，擠向最裏面的角落，仿佛這樣就能遠離那扇即將被攻破的門。

林寒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緊鋼筋，死死盯住那扇劇烈震動的門。銷在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固定門軸的金屬螺栓似乎也開始鬆動。

完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

一聲遠超之前任何響動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通道另一端傳來！劇烈的沖擊波甚至讓厚重的金屬門都向內凸起變形，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門外的抓撓和撞擊聲戛然而止。

緊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應急燈因爲電壓不穩而發出的“滋滋”電流聲，以及儲藏室內人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門外才重新響起了聲音。是蹣跚的腳步聲，以及金屬拖拽在地上的摩擦聲。

“咳咳……安全了……” 一個極度疲憊、沙啞到幾乎失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雷烈。“暫時……”

林寒深吸一口氣，示意驚恐的人群保持安靜，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門邊，透過那個被撞出裂紋的觀察窗向外望去。

通道裏一片狼藉，如同被血色風暴洗禮過。應急燈的光芒下，斷肢殘軀和凍結的黑色血塊鋪滿了地面，牆壁上滿是噴射狀的污血和抓痕。幾具冰屍的屍體以扭曲的姿勢倒伏各處，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有的則被巨大的力量生生砸碎了頭顱。

雷烈背靠着門對面的牆壁，緩緩坐倒在地。他的軍裝外套幾乎被撕爛，露出下面深可見骨的抓痕，鮮血浸透了衣料，在低溫下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他那標志性的機械左臂，此刻無力地垂在身側，肘關節處冒着細微的電火花，似乎是在之前的爆炸或戰鬥中受損。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薄。

僅存的兩名巡邏隊員也渾身是傷，互相攙扶着，驚恐未定地看着四周的景象。

林寒不再猶豫，猛地抬起銷，推開了沉重的金屬門。

刺骨的寒意和濃烈至極的血腥味瞬間涌入。幸存者們看到門外的景象，紛紛發出嘔和更深的恐懼啜泣。

林寒快步走到雷烈身邊，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撕開他被血浸透的腹部的衣物。傷口很深，像是被冰屍的利爪貫穿，邊緣泛着不祥的青黑色，寒氣人。

“你需要立刻處理傷口！感染風險很高！” 林寒語氣急促，試圖檢查他機械臂的損傷情況。

雷烈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渙散，但依舊帶着軍人特有的固執。“死不了……先……確保通道安全……”

他的聲音微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寒沒有理會，他迅速從自己破爛的白大褂內襯裏，扯下相對淨的一條布，準備先爲雷烈進行壓迫止血。在移動對方身體時，他的手無意中碰到了雷烈垂落的機械左臂。

就在指尖接觸那冰冷金屬的瞬間——

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熟悉的震動頻率，順着他的指尖，如同電流般竄入他的腦海！

這感覺……這機械運轉時核心發出的獨特震顫……

林寒的動作猛地僵住，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