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被粗暴地推搡着,在昏暗的通道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兩名“方舟”回收部隊成員的鐵臂如同枷鎖,牢牢鉗制着他的胳膊,力量之大讓他毫無反抗的可能。他最後回頭望去,只看到雷烈癱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如同一尊破碎的雕像。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渙散與無聲的質問,深深烙印在林寒的腦海。
爲什麼?
他也想問自己,問這個世界。但冰冷的現實沒有給他任何思考的間隙。
回收部隊的行動高效得令人窒息。他們繞開主通道的混亂區域,沿着一條林寒從未知曉的、布滿了老舊管道和廢棄線纜的維護通道快速穿行。這條路顯然被精心清理過,幾乎沒有冰屍或幸存者的痕跡。
通道盡頭,是一扇僞裝成岩壁的厚重金屬氣密門。首領上前,面罩上的傳感器射出一道紅光掃描了虹膜,門扉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一個燈火通明、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垂直升降平台。
“進去。”
林寒被推入平台。金屬門在身後閉合,徹底隔絕了B7區那充滿血腥與絕望的空氣。平台內部光滑如鏡,只有微弱的運行聲,開始高速上升。失重感襲來,仿佛正將他從拖向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加可怕的境地。
他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腦海中思緒翻騰。“方舟”、“博士”、“回收”……這些詞匯,連同之前記憶碎片中的“赫爾墨斯科技”和“普羅米修斯計劃”,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網。他不僅僅是病毒的創造者,他似乎還是一個龐大計劃中,一枚被“回收”的棋子。
升降平台的速度減緩,最終停下。門再次無聲滑開。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具未來主義風格的空間,純白色的穹頂,柔和而均勻的光線從四面八方灑下,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一種奇異的、類似臭氧的味道。與B7區的肮髒、混亂和寒冷相比,這裏淨、有序、溫暖得近乎不真實。穿着同樣灰白色制服的人員步履匆匆,偶爾有懸浮的托盤機器人安靜地滑過。
但林寒沒有被這表面的先進所迷惑。他注意到,所有的窗戶都是單向的,或者本就是虛擬屏幕顯示的戶外景色(依舊是冰封的末景象)。牆壁光滑得沒有任何可見的門把手或開關,只有一些隱藏的傳感器不時閃爍着微光。這是一個華麗的囚籠。
他被押送着穿過幾條安靜的走廊,來到一個標有“淨化室”的房間。沒有任何詢問,他被強制剝去身上肮髒破舊的衣服,經過數道嚴厲的噴霧消毒和全身掃描,最後換上了一套柔軟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連體服。
整個過程,回收部隊成員一言不發,如同執行程序的機器。
隨後,他被帶入另一個房間。這裏更像是一個簡潔的審訊室,只有一張金屬桌子和兩把椅子。首領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終於取下了那頂全覆蓋式頭盔。
頭盔下是一張中年男性的臉,線條冷硬,眼神銳利且不帶任何感情,如同他的聲音。他的左眼似乎經過改造,瞳孔邊緣泛着微弱的藍光。
“林寒博士,”他開口,聲音不再經過電子處理,但依舊冰冷,“我是方舟安全部隊,第三行動組指揮官,馬庫斯。”
林寒沉默地看着他,沒有回應。他在積蓄力量,也在觀察。
“我們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定位你。”馬庫斯雙手放在桌上,姿態放鬆,卻帶着無形的壓力,“‘寒淵’泄露事故導致全球通訊和定位系統大面積癱瘓。你能在B7區潛伏這麼久,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潛伏? 林寒捕捉到這個詞。他們以爲他是故意躲藏?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林寒終於開口,聲音因之前的緊張和脫水而有些沙啞,“我失去了大部分記憶。”
馬庫斯的改造眼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在分析他的微表情。“失憶?很有趣的說法。但這並不改變你的身份和價值——赫爾墨斯科技‘寒淵’前首席病毒學家,以及‘普羅米修斯’生物機械接口的核心研發者之一。”
他說話的同時,金屬桌面上自動亮起一塊屏幕,上面快速滾動着林寒的資料、照片,以及一些他穿着白大褂在先進實驗室裏工作的影像記錄。那些畫面再次觸動了他腦海中的碎片,帶來一陣刺痛。
“你們的‘事故’,毀滅了世界。”林寒抬起頭,直視着馬庫斯,試圖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愧疚或動搖,但那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寒淵’的潛力遠超你的想象,博士。失控只是進程中的一個小小波折。”馬庫斯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而方舟,繼承了赫爾墨斯的大部分遺產和使命。我們需要你的知識,來‘修正’這個波折,並引導人類走向新的進化方向。”
修正?進化? 這些詞匯讓林寒感到一陣惡寒。他創造病毒是爲了治療疾病,而這些人,似乎看到了病毒作爲一種……工具的可能性。
“如果我說不呢?”林寒試探道。
馬庫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你沒有拒絕的資格,博士。你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資產’,同時也背負着沉重的‘罪責’。配合我們,是你唯一的救贖之路,也是爲人類幸存者做出貢獻的唯一方式。”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林寒:“你會被安排在核心研究區,在監督下繼續你的工作。記住,這裏不是B7區。任何不或逃跑的企圖,後果都將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林寒被兩名警衛帶離審訊室,前往所謂的“核心研究區”。走廊更加深邃,守衛也明顯更加森嚴。透過一些打開的氣密門,他瞥見了一些實驗室內部的景象:復雜的生物培養艙,全息投影上跳動着詭異的基因序列,以及一些被束縛在儀器上、形態古怪的生物組織……這一切都讓他心生警惕。
最終,他被帶入一個寬敞的個人宿舍。房間設施齊全,甚至有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小小的閱讀角,但與外界一樣,充滿了被監控的感覺。
“你的工作將從明天開始。所需資料會發送到你的終端。不要離開這個區域。”警衛說完,便關門落鎖。
房間裏只剩下林寒一人。他疲憊地坐在床上,揉着發痛的太陽。馬庫斯的話,那些資料,都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想。他不僅是罪人,還成了囚徒。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房間的角落,那裏有一個用於投放通知的小型顯示屏,此刻正處於待機狀態,屏幕漆黑。
就在他目光掠過屏幕的瞬間——
“滋啦……”
屏幕毫無征兆地閃爍了一下,跳出一片雪花。緊接着,一段極其模糊、抖動劇烈的黑白監控畫面占據了屏幕!
畫面視角似乎是從某個高處俯拍,背景是一個類似他現在所在的研究區走廊。時間戳顯示是 [數據損壞]。
畫面中,幾個穿着白色防護服的研究員正驚慌奔跑。下一秒,一個穿着灰色連體服(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的身影猛地從拐角撲出,將一個研究員撲倒在地!
那本不是人類的速度和力量!
更讓林寒汗毛倒豎的是,那個灰色身影在撲倒獵物後,猛地抬起頭,似乎無意間瞥向了監控探頭的方向。
盡管畫面模糊,但林寒依然看清了那張臉——極度扭曲,布滿暴起的黑色血管,雙眼一片渾濁的白色,嘴角撕裂,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體。
而這張恐怖面孔的額角,清晰地烙印着一個熟悉的徽標:
環繞着火焰的DNA雙螺旋!
赫爾墨斯科技的標志!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屏幕迅速恢復待機狀態,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林寒猛地從床上站起,心髒狂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不是冰屍!那是……某種失敗的實驗體?或者,是“方舟”所謂“新進化”的產物?
他們不僅在研究病毒和解藥,他們還在進行着某種可怕的人體實驗!而實驗對象,很可能就是像他一樣的“囚徒”!
就在這時,宿舍的門鎖發出“嘀”的一聲輕響,緩緩打開。
一名穿着研究員白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電子板。他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
“林寒博士?我是您的助理研究員,戴維。希望他們沒有太爲難您。”他的語氣十分友善,“馬庫斯指揮官有時行事比較……直接。我帶您熟悉一下實驗室的環境,順便爲您介紹一下我們目前‘希望一號’的進展,我想您一定會感興趣的。”
他的笑容無懈可擊,但在剛剛看過那段恐怖監控畫面後,這笑容在林寒眼中卻顯得無比虛僞和詭異。
“希望一號”……這個名字聽起來充滿了光明。
但林寒此刻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比B7區更加黑暗、更加危險的深淵邊緣。這個名爲“方舟”的地方,所圖謀的,恐怕遠非“拯救”那麼簡單。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跟着戴維走出宿舍。
在穿過走廊時,他格外留意着四周。他發現,一些房間的門牌上,除了編號,還貼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生物危害等級標籤,以及一個反復出現的、奇怪的縮寫:
P-Z-01
當他試圖仔細看清其中一個標籤時,戴羅似乎不經意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巧妙地擋住了他的視線,臉上依舊掛着那副溫和的笑容:
“博士,這邊請。我們未來的‘希望’,就在前面了。”
林寒跟着戴維走向走廊盡頭那扇格外厚重的、標記着 “P-Z-01 主實驗室” 的氣密門。門上的紅色警示燈如同窺視的血眼,無聲地旋轉着。
就在戴維伸手按向門邊識別器的前一刻,林寒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一個用於處理廢棄物的金屬回收槽邊緣,殘留着幾滴已經涸的、不太明顯的暗藍色粘液。
那顏色,與他記憶中雷烈傷口周圍泛起的冰晶顏色,以及之前監控畫面裏那實驗體滴落的液體,都截然不同。
這“方舟”深處,到底隱藏着多少恐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