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點，福田區金融科技大廈燈火通明。
陳默站在大廈樓下，仰頭望着這棟充滿現代感的建築。玻璃幕牆反射着深圳璀璨的夜景，也映出他此刻略顯猶豫的身影。
他已經很久沒有踏入這樣的場合了——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們三三兩兩地走進大廈，着中英文夾雜的專業術語，手裏拿着最新的智能設備，眼中閃爍着對財富的渴望。
這與他在龍華苑每天面對的那些租客截然不同。
“陳默！”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濤穿着一身略顯緊繃的深藍色西裝，快步走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我還以爲你會穿T恤牛仔褲來呢。”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淺灰色休閒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算是他在衣櫃裏能找到的最正式的搭配了。
“湊合吧。”他說，“你穿得倒是人模狗樣的。”
“那當然，這可是我專門爲這次沙龍租的。”周濤整了整領帶，壓低聲音，“聽說今晚有幾個風投大佬會來，我得好好表現。對了，你的比特幣研究得怎麼樣了？”
陳默搖搖頭：“還在看資料，沒想好要不要入場。”
“還猶豫什麼？價格都漲到1100美元了！”周濤一臉恨鐵不成鋼，“你這金融高材生的敏銳度哪去了？”
兩人邊說邊走進大廈。沙龍設在三層的大型會議廳，門口有工作人員查驗邀請函。周濤遞上兩張電子票，領着陳默走了進去。
廳內已經聚集了上百人，分成了好幾個小圈子。一邊是傳統金融機構的人，穿着正式，談論着監管政策；另一邊則是科技公司的代表，穿着隨意許多，話題集中在區塊鏈技術和應用場景上。
自助餐台上擺放着精致的點心和飲品，但很少有人真正在吃東西——大家都在忙着交換名片，拓展人脈。
陳默有些不適應這種氛圍。他拿了一杯蘇打水，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觀察着會場裏的人。
“看到那個穿棕色西裝、禿頂的男人了嗎？”周濤湊過來小聲說，“那是紅杉資本的合夥人，王總。他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是比特幣中國的創始人之一。”
陳默順着周濤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個五十歲左右、正在與人熱情交談的男人。
“我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周濤躍躍欲試。
“你去吧，我在這坐會兒。”陳默婉拒了。
周濤猶豫了一下，還是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陳默看着他略顯笨拙地入談話圈，不禁笑了笑。周濤在大學時就是個活躍分子，喜歡社交，畢業後進了家互聯網金融公司做市場，混得不錯。
陳默的思緒飄回到大學時代。那時他和蘇菲亞常常一起參加這樣的活動，她是商學院的學生，社交能力出衆，總是能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而他更擅長數據分析和技術研究，常常在角落裏安靜地觀察。
“陳默？”一個女聲突然響起，帶着一絲不確定。
陳默轉過頭，看到一個穿着香檳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站在他面前。她化着精致的妝容，長發微卷，看起來二十八九歲的樣子，有些眼熟。
“真的是你！”女人眼睛一亮，“我是李娜，蘇菲亞的朋友，我們以前見過的。”
陳默想起來了。這是蘇菲亞在哥大的閨蜜之一，來自上海，性格開朗，當時常常和他們一起吃飯。
“李娜，好久不見。”陳默站起身，禮貌地點頭。
李娜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復雜：“你回國了？什麼時候的事？”
“半年了。”陳默簡短地回答。
“蘇菲亞知道嗎？”李娜問完，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抱歉，我不該提她。”
“沒關系。”陳默平靜地說，“我和她已經沒有聯系了。”
李娜接過服務員遞來的一杯香檳，輕抿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其實...蘇菲亞現在過得不太好。”
陳默沒說話，等待下文。
“她和那個馬克分手了，就在兩個月前。”李娜嘆了口氣，“馬克本就是玩玩而已，玩膩了就找借口把她甩了。現在蘇菲亞在紐約過得很艱難，工作也丟了，籤證也快到期了。”
陳默心中泛起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報復的，也有淡淡的同情，但更多的是釋然——原來那個爲了綠卡和所謂“更好生活”拋棄他的女人，最終也沒能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她沒想過回來？”陳默問。
“她哪有臉回來？”李娜苦笑，“當初她甩了你跟馬克走，咱們中國留學生圈裏誰不知道？現在這樣，她都不敢跟國內的朋友聯系。”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會場裏傳來一陣掌聲，一位演講者上台開始分享。
“你現在在做什麼？”李娜轉移了話題，“我記得你金融碩士畢業，應該有很多好機會吧？”
陳默笑了笑：“我在深圳收租。”
“收租？”李娜愣了愣，隨即想到了什麼，“哦對，蘇菲亞提過，你家在深圳有房產。不過...你就甘心做這個？你的才華不是浪費了嗎？”
“也許吧。”陳默不想多解釋。
李娜看了看他，突然說：“其實我一直想對你說聲對不起。”
“爲什麼？”
“當初蘇菲亞和馬克...我早就察覺到了，但我沒告訴你。”李娜低下頭，“我覺得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該手。但現在想想，我應該提醒你的。”
陳默搖搖頭：“都過去了，而且你說了也沒用。她做了選擇，我改變不了。”
正說着，周濤回來了，一臉興奮：“陳默，我加到王總的微信了！他還說下周有個區塊鏈路演，邀請我去看看。”
他看到李娜，愣了一下：“這位是...”
“李娜，我以前哥大的朋友。”陳默介紹道。
“哦哦，你好！”周濤熱情地和李娜握手，“你也在金融圈工作？”
“我在一家諮詢公司做分析師。”李娜遞上名片，“主要關注科技金融領域。”
三人聊了一會兒，李娜被同事叫走了。周濤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說：“這姑娘不錯啊，單身嗎？”
“不知道，也不關心。”陳默看了看時間，“我想先走了，這種場合還是不太適應。”
“別啊，重頭戲還沒開始呢！”周濤拉住他，“八點半有圓桌論壇，討論加密貨幣的未來。聽說還有從硅谷回來的神秘嘉賓。”
陳默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好吧，再待一會兒。”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陳默強迫自己融入這個環境。他聽了幾場演講，內容涉及區塊鏈技術、數字貨幣監管、金融科技應用等。有些觀點很新穎，有些則是老生常談。
他發現自己雖然離開了金融圈半年，但專業知識並沒有生疏。相反，作爲一個局外人，他能夠更客觀地看待這些熱點話題。
八點半，圓桌論壇開始。五位嘉賓上台，三男兩女，都是業內知名人士。主持人介紹到最後一位時，特別提高了音量：
“最後這位嘉賓，是剛剛從硅谷回國創業的張宇博士，他曾在谷歌X實驗室工作，現在是區塊鏈初創公司‘鏈未來’的創始人兼CEO。張博士，歡迎您！”
一個三十出頭、戴着黑框眼鏡、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站起身，向台下點頭致意。他的裝扮在滿場西裝革履中顯得格外隨意，卻散發着一種技術精英特有的自信。
論壇討論很快轉向比特幣。幾位傳統金融界人士對比特幣持謹慎甚至否定態度，認爲這是投機泡沫，缺乏實際價值支撐。而科技界的代表則大力推崇，認爲這是金融領域的顛覆性創新。
爭論越來越激烈，直到張宇博士開口。
“我理解各位的擔憂。”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但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互聯網剛出現時，有多少人認爲它會改變世界？又有多少人認爲它只是一時的熱？”
會場安靜下來。
“比特幣可能不是最終形態，區塊鏈技術也還在發展中。”張宇繼續說，“但去中心化、不可篡改、透明可追溯這些特性，確實解決了傳統金融中的一些痛點。我們不能因爲它現在價格波動大、監管不完善，就全盤否定它的潛力。”
他頓了頓，看向台下：“我這次回國創業，就是看到了區塊鏈在供應鏈金融、數字身份認證、版權保護等領域的應用前景。這不僅僅是投機工具，更是可能重塑信任機制的技術革命。”
陳默專注地聽着，腦海中突然閃過自己那篇論文中的一段話：“比特幣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其作爲貨幣的替代品，而在於其底層的區塊鏈技術所代表的去中心化信任機制...”
那篇論文是他碩士最後一年的研究成果，當時他對比特幣持謹慎樂觀態度，認爲它短期內會經歷巨動，但長期來看，區塊鏈技術本身有着廣闊的應用前景。
論壇結束後，陳默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涌向前台交換名片，而是悄悄離開了會場。
走出大廈，夜晚的涼風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許多。他拿出手機，看到兩條未讀微信。
第一條是林薇薇發來的：“陳先生，下周三我們銀行有個內部研討會，討論數字貨幣對傳統銀行業的影響。如果您感興趣，我可以帶您作爲嘉賓參加。”
第二條是王眼鏡發來的語音：“陳老板，七樓那個空姐蘇小姐剛才來找你，說她的航班突然取消，被困在機場了，問你能不能去接她一下。她手機快沒電了，聯系不上其他人。”
陳默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二十。他回復林薇薇：“謝謝邀請，我很感興趣。具體時間地點請告訴我。”
然後他撥通了蘇晴的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了，傳來蘇晴焦急的聲音：“陳先生？抱歉打擾您，我...”
“你在哪個機場？T3航站樓？”陳默打斷她。
“是，是的。我的航班突然取消，機場大巴也停了，打車排隊要等兩個多小時，我手機只剩5%的電了...”蘇晴的聲音帶着哭腔。
“待在原地別動，我四十分鍾後到。”陳默掛了電話，快步走向停車場。
他的車是一輛普通的黑色本田，父母三年前買的，不算豪華，但保養得很好。陳默啓動車子，打開導航，朝寶安機場方向駛去。
路上，他想起白天在麻將館聽到老張他們的議論：“七樓那個空姐，嘖嘖，那身材...”他搖搖頭，甩開這些無聊的想法。
四十五分鍾後，陳默到達T3航站樓國內到達層。夜晚的機場依然人流如織，他停好車，走進大廳，四處張望。
“陳先生！這裏！”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
陳默轉頭，看到了蘇晴。她穿着一身深藍色空乘制服，拉着一個小型行李箱，頭發有些凌亂，臉上的妝容也有些花了，但依然難掩清秀的容顏。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
“抱歉，讓您跑這麼遠。”蘇晴小跑過來，滿臉歉意。
“沒關系，走吧。”陳默接過她的行李箱，“車在停車場。”
去停車場的路上，蘇晴解釋了情況：她本來今晚飛北京，結果航班因爲機械故障取消，航空公司安排住宿，但酒店在龍崗，太遠了。她想着回自己住處，卻發現這個時間交通極爲不便。
“我本來不想麻煩您的，但真的聯系不上其他人。”蘇晴坐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同事們都各自有安排，我在深圳的朋友也不多...”
“別放在心上，我是你的房東，這也是應該的。”陳默平穩地啓動車子。
車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蘇晴偷偷打量着陳默，這個年輕的房東平時看起來有些頹廢，但此刻專注開車的側臉卻顯得格外可靠。
“陳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蘇晴打破沉默，“好像從沒見過您去上班。”
“收租就是我的工作。”陳默半開玩笑地說。
蘇晴笑了：“那您可真是人生贏家。不像我們，整天飛來飛去，作息紊亂，還要面對各種難纏的乘客。”
“空姐不是很多女孩的夢想職業嗎？”陳默問。
“夢想和現實是有差距的。”蘇晴嘆了口氣，“表面上光鮮亮麗，實際上辛苦得很。我飛了八年了，現在已經是乘務長，但有時候還是覺得很累。”
陳默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臉上的疲憊。
“不過我還是喜歡這份工作。”蘇晴話鋒一轉，“可以去很多地方，見識不同的人和事。上個月我飛了一趟巴黎，在塞納河邊散步的感覺真好。”
兩人聊着天，氣氛漸漸輕鬆起來。蘇晴是個健談的人，講述了她在飛行中遇到的各種趣事——有明星乘客，有浪漫的求婚，也有讓人哭笑不得的奇葩要求。
“最誇張的一次，有個乘客非要我在飛機上給他煮泡面，說我們提供的餐食不合胃口。”蘇晴笑着說，“我說飛機上不能用明火，他就要求用熱水泡，我說熱水可能會濺出來不安全，他居然說要投訴我！”
陳默也笑了：“後來呢？”
“後來我給了他一杯熱水和一碗泡面，但堅持要等飛機平穩飛行後再泡。”蘇晴眨眨眼，“結果他等到睡着了，面都泡爛了。”
說說笑笑間，車子已經開到了龍華苑。陳默幫蘇晴把行李箱拿到樓下。
“真的太感謝您了，陳先生。”蘇晴真誠地說，“改天我請您吃飯，作爲答謝。”
“不用客氣。”陳默擺擺手，“早點休息吧。”
“那個...”蘇晴猶豫了一下，“我能加您的微信嗎？萬一以後再有緊急情況...”
陳默點點頭，兩人互加了微信。蘇晴的頭像是一張她在埃菲爾鐵塔前的照片，笑得很燦爛。
看着蘇晴走進電梯，陳默才轉身上樓。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經快十一點了。
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打開了電腦，找到了自己那篇關於比特幣的論文。論文是英文的，有五十多頁，詳細分析了比特幣的技術原理、市場表現和潛在風險。
他翻到結論部分，重新閱讀自己一年前寫的文字：
“比特幣的價格波動性極高，短期內可能經歷大幅上漲或下跌。但從長期來看，其底層的區塊鏈技術具有革命性潛力，可能在未來五到十年內對金融、法律、供應鏈等多個領域產生深遠影響。建議監管機構密切關注，者謹慎參與，技術公司積極探索應用場景。”
當時他的導師對這篇論文評價很高，認爲“分析深入，預測平衡”。但陳默現在重讀，卻發現自己可能低估了某些東西。
他打開比特幣價格走勢圖，看到價格已經突破1100美元，比半年前翻了一倍多。各種論壇和社交媒體上，人們對比特幣的討論越來越熱烈，有人稱之爲“數字黃金”，有人預言它會漲到一萬美元。
陳默沉思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他的賬戶裏有不少閒置資金——父母給他的存款，加上這半年的租金收入，總計有兩百多萬。如果拿出小部分比特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研討會是下周三下午兩點，在我們銀行總部的三樓會議室。需要我提前把相關資料發您嗎？”
陳默回復：“好的，麻煩你了。”
幾分鍾後，林薇薇發來一個PDF文件，標題是《數字貨幣對商業銀行的影響及應對策略》。陳默點開，快速瀏覽了一遍。這是一份很專業的行業分析報告，數據詳實，觀點清晰。
“這份報告是你寫的？”陳默問。
“是的，這是我最近的研究成果。”林薇薇回復，“不過還沒正式提交，想聽聽您的專業意見。”
陳默有些意外。他和林薇薇不過是房東與租客的關系，頂多算是剛認識的朋友，她居然會向他請教專業問題。
“我很樂意看看，但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他回復。
“沒關系，不着急。”林薇薇發了個微笑的表情，“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陳默關掉微信，繼續研究比特幣的資料。他查閱了最近半年的相關新聞和學術文章，發現越來越多主流金融機構開始關注這一領域。就連林薇薇所在的銀行，也已經開始內部研討。
凌晨一點，他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晚從不真正沉睡，遠處依然有星星點點的燈光。這座城市永遠在運轉，永遠在追逐着什麼。
半年前，他帶着破碎的心回到這裏，選擇了最安逸的生活方式。但現在，某種久違的沖動正在心底蘇醒。
他想起了張宇博士在沙龍上的話：“我們不能因爲它現在價格波動大、監管不完善，就全盤否定它的潛力。”
想起了周濤的催促：“你就甘心整天收租打麻將？”
想起了李娜關於蘇菲亞近況的講述——那個曾經拋棄他追求“更好生活”的女人，最終卻落得如此境地。
也許，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陳默打開交易平台網站，注冊了一個賬戶。他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比特幣價格，猶豫了幾分鍾，最終輸入了一個數字：買入10個比特幣，總價約合七萬元人民幣。
這只是他閒置資金的一小部分，就算全部虧光，也不會影響他的生活。但這是一個開始，一個信號——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收租打麻將的拆二代。
點擊“確認購買”的那一刻，陳默感到一種久違的感，仿佛回到了大學時代，在模擬交易比賽中下注的那一刻。
交易成功了。他現在擁有10個比特幣，價值約11000美元。
關掉電腦，陳默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想起明天還要去催幾戶拖欠的租金，想起麻將館裏王眼鏡他們等着他三缺一，想起這棟樓裏三十多戶租客的種種瑣事。
但此刻，這些常的煩惱似乎有了不同的意義。它們不再是生活的全部，而只是他可以選擇參與或不參與的一部分。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陳默不知道比特幣的價格明天會漲還是會跌，不知道他與林薇薇、蘇晴的關系會如何發展，不知道那個住在九樓的憂鬱公務員秦雅有着怎樣的故事。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開始改變。
而更重要的改變，還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