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十六,辰時。
成都的大街小巷剛剛開始一天的喧囂。賣擔擔面的挑夫吆喝着穿街走巷,茶館裏坐滿了聽說書的老客,城門口的守軍打着哈欠檢查來往行人——一切都與往無異。
但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蜀王府周圍的街巷,巡邏的士兵比平多了三倍。不是普通衛兵,是李楨直屬的“黑鴉軍”,那些穿着黑色皮甲、腰挎彎刀的漢子,眼神如鷹般掃視着每一個經過的人。
城東劉禎的府邸前,一頂轎子被攔下了。
“劉尚書,太保有令,今百官休沐,不必上朝。”黑鴉軍校尉面無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轎簾掀開,露出劉禎花白的頭發和緊皺的眉頭:“陛下已三未朝,今十五大朝會,爲何取消?”
“太保說,陛下龍體欠安,需靜養。”
“那老夫更要入宮問安!”
校尉上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帶着威脅:“劉尚書,莫讓末將爲難。”
劉禎盯着他看了半晌,緩緩放下轎簾:“回府。”
轎子調頭。轎內,這位大夏的吏部尚書、明玉珍托孤的老臣,手指攥得發白。
不對。
很不對。
陛下若只是小恙,李楨不敢如此封鎖宮禁。若陛下真的病重……爲何不召大臣入宮托付後事?
除非——
劉禎猛地睜眼。
除非陛下已經……
他不敢想下去。
與此同時,青羊宮偏殿。
明銳靠坐在神像後的陰影裏,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楊雄帶來的糧——粗糙的麥餅,醃菜,還有一小塊熏肉。
“慢點吃,殿下。”楊雄遞過水囊,“您失血過多,腸胃弱。”
明銳灌了幾口水,抹了抹嘴:“外面情況如何?”
“宮門緊閉,黑鴉軍封鎖了蜀王府周圍三條街。”楊雄蹲在火堆旁,用小刀繼續削着箭杆,“文武百官都被攔回去了。劉尚書想進宮,被擋在府門前。”
“李楨的動作真快。”明銳冷笑。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楊雄抬頭,“宮中……沒有掛白。”
按禮制,皇帝駕崩,宮中應立即掛白幡、敲喪鍾,全城舉哀。
可今天,蜀王府的紅牆黃瓦在晨光中依舊鮮豔,門口甚至連一條白布都沒有。
“他在瞞喪。”明銳斷言,“想先控制住局面,再宣布死訊,順便把繼位的事情也定了。”
“那殿下散出的消息……”
“需要時間發酵。”明銳放下麥餅,眼神銳利,“‘山陵已崩’這種話,普通人不敢傳,但那些有心人——比如劉禎,比如其他幾個尚書,他們會去查證。”
他頓了頓:“你派出的人,有回報了嗎?”
楊雄點頭:“三路。第一路去宮門盯梢,第二路在城內散布消息,第三路……去了一個地方。”
“哪裏?”
“城西的‘永濟堂’。”楊雄壓低聲音,“那是成都最大的藥鋪,太醫署的藥材多從那裏采購。老奴的一個侄子在那裏當夥計,昨夜當值。”
明銳坐直身體:“查到什麼?”
“從八月初十開始,太醫署每天從永濟堂取走大量藥材。”楊雄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藥名,“這是清單抄本。”
明銳接過,快速掃視。
人參、黃芪、當歸——這是補氣吊命的。
但後面幾味藥讓他瞳孔收縮:麝香、冰片、安息香……
“這是開竅醒神的藥。”他沉聲說,“用於中風昏迷、痰迷心竅之症。”
再往後看:朱砂、磁石、龍骨。
鎮驚安神。
最後一行,字跡特別潦草,但明銳看懂了:附子,每三錢,連取五。
附子,大熱大毒之藥。
用附子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寒極重症,回陽救逆;要麼……
“是毒。”明銳聲音發冷,“有人用附子慢慢下毒,造成‘寒症’假象。”
楊雄臉色一變:“弑君?!”
“不一定。”明銳搖頭,“也可能是太醫用藥過猛,或者……有人借醫治之名行毒之實。”
他想起昨夜自己那碗附子湯。
同樣的手法。
“附子之毒,初期症狀類似風寒,發熱畏寒。中期昏迷抽搐,看起來像中風。後期……”明銳沒有說下去。
但楊雄懂了。
“所以陛下可能八月初十就已經……”他喉嚨發。
“不一定死亡,但肯定昏迷了。”明銳看向窗外,“李楨,是在等一個時機——等陛下咽氣,或者……等他已經掌控全局,不怕陛下‘突然駕崩’。”
殿內陷入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作響。
良久,明銳開口:“第二件事,趙虎有消息嗎?”
楊雄搖頭:“全城搜過了,沒找到人。但有一個線索——昨夜醜時到寅時,南城門的值守校尉換了人,不是平的那班。”
“誰換的?”
“守將說是‘上峰緊急調令’,但老奴查到,換防的士兵腰牌都是新的。”楊雄眼中閃過寒光,“是檢校的人。”
朱元璋的間諜,有能力在成都城內調動城門守軍?
除非……
“除非他們買通了足夠多的人。”明銳站起身,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吸了口氣,“或者,成都的官軍中,本來就有他們的人。”
這個推論讓局勢更加凶險。
大夏內部有權臣奪位,外部有朱元璋虎視眈眈,而現在發現,朱元璋的勢力可能已經滲透進了成都的軍隊系統。
三面機。
“殿下,”楊雄突然說,“老奴建議,今就出城,南下播州。只要到了海龍屯,三千悍卒在手,進可攻退可守。”
明銳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破窗前,望着遠處蜀王府的飛檐。
“楊雄,你說李楨現在最怕什麼?”
“怕……陛下突然醒來?”
“不。”明銳轉身,“陛下若醒,他大不了退回權臣位置,徐徐圖之。他最怕的,是有人搶在他前面,把‘陛下已崩’的消息坐實,然後拿出合法的繼位人選。”
“可是太子殿下才十歲……”
“所以他要控制太子,以輔政之名行攝政之實。”明銳目光灼灼,“但如果這時候,出現另一個有繼承權的人,手裏還有兵呢?”
楊雄愣住。
“你是說……”
“播州楊氏是我母族,我手中有先帝密詔玉佩,我今年十七歲已可親政。”明銳一字一句,“最重要的是——我現在‘死了’。”
“死了?”
“對。”明銳笑了,笑容冰冷,“在所有人眼裏,明銳昨夜‘突發惡疾’,已經被送往青城山‘靜養’。一個死人,是不會威脅任何人的。”
楊雄恍然大悟:“所以李楨不會全力搜捕一個‘死人’!”
“但他會搜捕‘散布謠言的人’。”明銳走回火堆旁,“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躲,而是……”
他拿起地上那寫有血字的箭杆。
“而是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
巳時初,成都的茶館裏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起初是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宮裏……”
“噓!小聲點!”
“真的假的?陛下他……”
“誰知道呢?但你看這幾宮門緊閉的……”
到了巳時三刻,消息已經變成了半公開的討論。
城東“悅來茶館”,幾個茶客圍坐一桌。
“我表兄在宮裏當差,他說從八月初十就沒見過陛下上朝了。”
“太醫署天天往宮裏送藥,永濟堂的夥計說,取的都是吊命的藥!”
“還有更邪乎的——昨夜蜀王府有打鬥聲,今早看見黑鴉軍在清洗血跡!”
“該不會……”
衆人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進來一個遊方道士,須發皆白,手拿拂塵,一副仙風道骨模樣。
他徑直走到櫃台前,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半個茶館的人聽見:
“掌櫃的,討碗水喝。”
掌櫃的倒了一碗茶遞過去。
道士接過,卻不喝,而是盯着碗裏的茶水,眉頭緊皺。
“道長,怎麼了?”掌櫃的問。
道士搖頭嘆息:“貧道昨夜觀星,見帝星晦暗,搖搖欲墜。今入城,又見此地……唉。”
“見什麼?”有茶客忍不住問。
道士轉身,掃視衆人,緩緩道:“見滿城陰氣聚而不散,龍氣潰散之象。此乃……國喪之兆啊。”
“轟——”
茶館炸開了鍋。
“國喪?!”
“難道陛下真的……”
道士不再多說,喝完茶,放下兩文錢,飄然而去。
但他留下的那句話,像野火一樣在成都城內蔓延。
午時未到,“陛下駕崩”的謠言已經傳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蜀王府,議事廳。
李楨臉色鐵青地聽着屬下的匯報。
“太保,謠言是從城東開始的,現在全城都在傳!”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擦着汗,“百姓議論紛紛,有些商戶甚至開始囤積米面,怕有變亂……”
“查出來源了嗎?”李楨的聲音很冷。
“還、還在查。但最早是在悅來茶館,有個遊方道士說的……”
“道士?”李楨眯起眼睛,“抓到了嗎?”
“人已經不見了,守城門的人說沒見過那樣貌的道士出城。”
“廢物!”
李楨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摔碎在地。
廳內衆人噤若寒蟬。
“太保,”另一個將領模樣的漢子抱拳道,“末將以爲,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是否……該公布陛下病情,以安民心?”
“公布?”李楨冷笑,“公布什麼?說陛下已經昏迷七?說太醫束手無策?”
他站起身,在廳內踱步。
窗外陽光明媚,但他心中一片陰霾。
瞞不住了。
從昨夜明銳逃脫開始,事情就失控了。那個他一直視爲螻蟻的庶子,竟然能在雙重刺下活命,還能散出謠言。
更麻煩的是,謠言的核心是“山陵已崩”——這四個字太精準了,精準得不像是普通百姓能編出來的。
背後有人。
不是劉禎那些老臣,他們沒這個膽子。也不是朱元璋的人,他們巴不得大夏內亂,不會用“新主當立”這種穩定人心的話。
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明銳沒死。”李楨停下腳步,聲音森寒,“不但沒死,他還在跟我下棋。”
廳內衆人面面相覷。
“那個庶子?他有這本事?”
“昨夜重傷逃脫,今就能布這樣的局?”
李楨沒有解釋。
有些事,只有親身經歷過權力鬥爭最深處的人才能理解——絕境中的人,往往能爆發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傳令。”他轉身,一連串命令下達:
“第一,全城,搜捕所有散布謠言者,尤其是道士、乞丐、遊商。”
“第二,調黑鴉軍接管四門,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第三,”他頓了頓,“去請太子殿下……不,我親自去。”
“太保要去東宮?”
“對。”李楨整理着袖口,“是時候讓太子殿下……‘出面安撫臣民’了。”
衆人明白了。
太子出面,無論是以“陛下靜養”的名義,還是以“儲君監國”的名義,都能暫時壓住謠言。
只要太子在手,大義名分就在手。
“那……如果太子不肯呢?”有人小聲問。
李楨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如刀:“十歲的孩子,有什麼肯不肯的?”
“可劉尚書他們……”
“劉禎?”李楨笑了,笑容裏沒有溫度,“他若識相,還能安享晚年。若不識相……”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未時,東宮。
十歲的明升坐在書桌前,小手握着毛筆,正在臨摹字帖。但他心神不寧,寫出的字歪歪扭扭。
貼身太監王安在一旁伺候着,也是滿臉憂色。
“王安,”明升突然放下筆,“父皇……真的只是小恙嗎?”
王安身子一顫:“殿下莫要多想,陛下洪福齊天……”
“你騙我。”明升轉頭看他,眼睛裏已經蓄了淚水,“我都聽到了,宮裏的人說,父皇已經……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王安撲通跪下:“殿下!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通報:“李太保到——!”
明升小臉一白。
王安趕緊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到明升身側。
李楨大步走進來,身後跟着四名黑鴉軍侍衛。他掃了一眼殿內,目光落在明升身上。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禮,但腰彎得很敷衍。
“太、太保請起。”明升聲音發顫。
李楨直起身,露出和藹的笑容:“殿下在練字?好,好,勤學是好事。只是如今國家多事,殿下也該學着處理政務了。”
“處理政務?”明升茫然。
“是啊。”李楨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老臣擬的‘監國詔書’,請殿下用印。從今起,殿下就以儲君身份,代陛下處理朝政。”
明升沒有接。
他雖年幼,但不傻。父皇若只是小病,何需監國?若真的病重……爲何不召自己侍疾?
“太保,”他鼓起勇氣問,“我想見父皇。”
李楨笑容不變:“陛下需要靜養,太醫說了,不宜打擾。”
“就見一面……”
“殿下!”李楨聲音微微提高,“陛下龍體爲重,殿下應以孝道爲先,豈可任性?”
明升被嚇住了,眼眶又紅了。
王安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開口:“太保,太子殿下思父心切,也是人之常情。不如讓殿下去宮門外磕個頭,也算盡孝……”
“這裏輪得到你說話?”李楨冷冷瞥了他一眼。
王安頓時噤聲。
李楨重新看向明升,語氣緩和了些:“殿下放心,只要您用了印,老臣這就去請示陛下,若陛下允許,明就帶您去問安,如何?”
這是交易。
明升聽懂了。
用印,換見父皇一面。
他咬着嘴唇,小手慢慢伸向那卷詔書。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喧譁。
“劉尚書!您不能進去!”
“讓開!老夫要見太子殿下!”
劉禎的聲音!
明升眼睛一亮。
李楨臉色一沉,對侍衛使了個眼色。兩名黑鴉軍立刻擋在殿門前。
但劉禎已經沖了進來——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此刻須發皆張,手中高舉着一塊金牌。
“先帝御賜‘如朕親臨’牌在此!誰敢攔我?!”
黑鴉軍侍衛愣住了。
李楨瞳孔收縮。
那塊金牌,是明玉珍登基時賜給三位托孤老臣的,見牌如見君,可通行宮禁無阻。劉禎一直珍藏不用,今天竟然拿出來了!
“劉尚書這是何意?”李楨冷聲問。
“何意?”劉禎走到殿中,先向明升行禮,“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然後轉身直面李楨:“李太保,老臣要問的是你——陛下龍體究竟如何?爲何封鎖宮禁?爲何不許百官探視?爲何……全城都在傳陛下駕崩?!”
一連串質問,擲地有聲。
李楨眯起眼睛:“劉尚書慎言!陛下只是需要靜養,那些都是謠言!”
“若是謠言,爲何不公開陛下病情以安民心?”劉禎步步緊,“爲何要太子殿下倉促監國?李太保,你究竟想什麼?!”
殿內氣氛驟然緊張。
明升嚇得縮在椅子上,看看劉禎,又看看李楨,不知所措。
李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劉尚書,”他緩緩道,“你既然問了,那老夫也不瞞你——陛下確實病重,太醫說,可能……撐不過這幾天了。”
明升“哇”的一聲哭出來。
劉禎身子晃了晃,老眼含淚:“果真……果真如此……”
“所以,”李楨聲音轉冷,“此時更該穩定朝局。太子殿下年幼,需要輔政之臣。老臣受先帝托付,自當盡心竭力。劉尚書若還念先帝恩情,就該助我,而不是在這裏質問!”
好一招以退爲進。
先承認明玉珍病危,坐實“需要監國”的合理性,再把劉禎架到“顧全大局”的位置上。
劉禎死死盯着李楨,口起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老夫要見陛下。”
“太醫說了……”
“老夫要見陛下!”劉禎怒吼,手中金牌高舉,“見牌如見君!李楨,你要抗旨嗎?!”
李楨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塊金牌,確實是明玉珍親賜,有“違令者斬”的權力。他可以不理劉禎,但不能公然違抗“如朕親臨”牌。
“好。”李楨咬牙,“既然劉尚書執意,那老夫就帶你去。只是若驚擾了陛下,這責任……”
“老夫一力承擔!”
蜀王府深處,明玉珍的寢宮“養心殿”外。
二十名黑鴉軍侍衛持刀而立,將殿門守得水泄不通。
李楨帶着劉禎、明升來到殿前。明升已經哭成了淚人,被王安攙扶着。
“開門。”李楨下令。
侍衛推開殿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窗戶都用厚簾遮着。龍床上,明玉珍靜靜躺着,臉色蠟黃,雙目緊閉,口幾乎沒有起伏。
三名太醫跪在床邊,額頭上都是汗。
劉禎踉蹌上前,撲到床前:“陛下!陛下!”
沒有回應。
他顫抖着伸手探向明玉珍的鼻息——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息。
“陛下……”劉禎老淚縱橫。
明升也撲過來,握着父親的手:“父皇!父皇你醒醒!升兒在這裏!”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殿內回蕩。
李楨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劉尚書現在信了?”他淡淡問。
劉禎轉頭,死死盯着他:“陛下……何時病倒的?”
“八月初十,突然中風昏迷。”李楨說着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太醫全力救治,但……回天乏術。”
“爲何不早告知群臣?!”
“太醫說需要靜養,不宜打擾。”李楨走上前,“況且,國不可一無君。陛下昏迷,太子年幼,若消息走漏,朝局動蕩,外敵必然趁虛而入。老夫也是爲了大夏江山。”
他說得冠冕堂皇。
劉禎無話反駁。
從國家利益角度,李楨的做法確實有道理——皇帝病危的消息一旦公開,內部會爭權奪利,外部會虎視眈眈。
但是……
劉禎看向明玉珍的臉。
那張曾經英武的面孔,此刻消瘦得顴骨突出,嘴唇發紫。
他懂醫術,雖不精深,但也看出一些問題——中風患者多是面紅耳赤、呼吸粗重,可陛下臉色蠟黃、呼吸微弱……
倒像是中毒。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太醫,”劉禎突然問,“陛下所用何藥?”
跪在最前面的老太醫顫聲回答:“回、回劉尚書,用的是人參、黃芪吊命,麝香、冰片開竅,朱砂、龍骨安神……”
“還有呢?”
“還、還有附子三錢,溫陽回逆……”
附子!
劉禎瞳孔驟縮。
他想起了什麼——十五年前,明玉珍征討雲南梁王時,曾中瘴毒,當時太醫就說:“陛下此後切不可再用附子,否則毒發攻心。”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他是其中之一。
李楨……知道嗎?
劉禎猛地看向李楨。
李楨正低頭看着明升,眼神平靜無波。
不知爲何,劉禎想起了明銳——那個被送往青城山“靜養”的庶子。昨夜,正是那個庶子“突發惡疾”。
太巧了。
父子二人,同時“突發惡疾”,一個垂死,一個被送走。
“李太保,”劉禎緩緩起身,“陛下病重至此,該準備後事了。”
李楨點頭:“老夫已令禮部準備。”
“按照禮制,該召宗室、百官入宮,聽遺詔,立新君。”
“陛下尚未駕崩,何來遺詔?”李楨皺眉。
“但陛下昏迷不醒,總該有個章程。”劉禎盯着他,“若陛下真有萬一,太子殿下繼位,何人輔政?是太保一人,還是該有托孤大臣?”
這才是核心問題。
李楨沉默片刻,笑了:“劉尚書覺得呢?”
“先帝當年托孤,是你我二人,加上已故的王將軍。”劉禎一字一句,“若陛下真有萬一,也該是三人共輔幼主。”
“王將軍已逝多年。”
“那也該補上一人。”劉禎寸步不讓,“或者,召集百官公議。”
李楨眼神漸冷。
他知道劉禎在爭什麼——爭一個制衡,爭一個不讓大權獨攬的局面。
但到了這一步,他怎麼可能讓步?
“此事,等陛下……再說吧。”他轉身,“太子殿下悲傷過度,先送回去休息。劉尚書也請回吧,陛下這裏,有太醫守着。”
這是逐客令。
劉禎看着床上的明玉珍,又看看哭得幾乎暈厥的明升,知道今天只能到此爲止。
他躬身行禮:“老臣告退。”
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明玉珍的手指,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微。
但劉禎確信自己看到了。
申時,青羊宮偏殿。
楊雄匆匆返回,帶回了宮內的消息。
“劉尚書入宮了,見到了陛下。”他壓低聲音,“陛下確實昏迷不醒,但還有氣息。李楨太子用監國印,被劉尚書阻止了。”
明銳聽完,沉思片刻:“劉禎看到了什麼?”
楊雄一愣:“什麼?”
“以劉禎的性格,不會輕易罷休。他既然進宮,一定看到了什麼異常。”明銳分析,“可能是陛下的病情有疑點,可能是李楨的侍衛太多……總之,他起了疑心。”
“那他會站到我們這邊嗎?”
“不一定。”明銳搖頭,“他忠於的是我父皇,是大夏江山。在他眼裏,我可能只是個‘僥幸沒死’的庶子,遠不如太子名正言順。”
“但殿下有玉佩……”
“玉佩是底牌,不能輕易亮。”明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楊雄的藥膏很有效,傷口已經結痂,“現在亮出玉佩,劉禎可能會懷疑是我僞造的,或者認爲我在趁亂奪位。”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斜的太陽。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劉禎自己得出結論——李楨不可信,太子年幼難當大任,而明銳……是唯一的選擇。”
“如何做到?”
明銳轉身,眼中閃過銳光:“提供證據。”
“什麼證據?”
“李楨弑君的證據。”
楊雄倒吸一口涼氣:“殿下有證據?”
“現在沒有,但可以找。”明銳走到火堆旁,用樹枝在地上畫起來,“太醫署、永濟堂、李楨府上、還有……昨夜刺我的刺客屍體。”
“屍體?”
“四具屍體,李楨不可能留在宮裏,一定會運出來處理。”明銳畫出幾條線,“找到屍體,就能證明昨夜有刺。證明有刺,就能證明李楨想我。他爲什麼想我?因爲我知道什麼?或者……我威脅到了他什麼?”
邏輯鏈條清晰。
楊雄眼睛亮了:“老奴這就派人去找!”
“等等。”明銳叫住他,“還有一件事——趙虎的下落,有線索了嗎?”
楊雄搖頭:“還是沒有。但有個新情況:今早有人看見,一隊檢校的人從南門出城,往重慶方向去了。”
重慶,大夏的陪都,明玉珍起家的地方。
朱元璋的人去重慶什麼?
“重慶現在誰在鎮守?”明銳問。
“是戴壽將軍,陛下的老部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明銳喃喃,“那朱元璋的人去重慶,要麼是策反,要麼是……”
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
“楊雄,重慶離播州多遠?”
“快馬三可達。”
“那從成都到重慶呢?”
“也是三。”
明銳臉色變了:“如果我是朱元璋,在成都制造內亂的同時,一定會派兵偷襲重慶。重慶若失,大夏就只剩成都一座孤城!”
楊雄也反應過來:“所以檢校的人去重慶,可能是爲大軍開路?!”
“有可能。”明銳迅速思考,“但也不一定……也可能是虛張聲勢,讓我們分兵去救重慶,成都就空虛了。”
兩難選擇。
救重慶,可能中調虎離山之計。
不救,萬一重慶真丟了,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我們該怎麼辦?”楊雄問。
明銳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元末的地圖——四川盆地、長江三峽、漢中平原、雲貴高原……
然後,他想起了軍校畢業論文裏的一個觀點:
“元末割據政權的通病,是困守核心城市,忽略戰略縱深。大夏若想生存,必須打通川黔滇通道,形成三角防御。”
睜開眼睛時,他有了決定。
“兩件事同時做。”明銳說,“第一,你派輕騎南下,不是去重慶,是去播州。讓楊氏出兵,不是打重慶,是……”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出幾條線。
“從播州出兵,向東可威脅重慶南翼,向北可呼應成都,向西可控制入滇通道。這樣,無論李楨在成都搞什麼,無論朱元璋打重慶還是打成都,我們都有後路。”
“第二件事呢?”
“第二,”明銳站起身,“我要去見一個人。”
“誰?”
“劉禎。”
戌時,成都宵禁。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在回蕩。
劉府後門,一輛運泔水的馬車緩緩停下。車夫跳下車,敲了敲後門。
門開了一條縫。
“送夜香的。”車夫低聲說。
“今天不是送過了嗎?”門內的人疑惑。
車夫掀開鬥笠,露出一張年輕的臉——是明銳。
門房嚇了一跳,正要喊,明銳已經閃身而入,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喊,我是明銳,要見劉尚書。”
門房瞪大眼睛,認出眼前的人確實是那位庶子殿下,雖然臉上有傷,衣衫破爛。
他顫抖着點頭。
明銳鬆開手:“帶路,別驚動旁人。”
劉府書房。
劉禎正對着一幅地圖發呆。圖上標注着大夏的疆域——四川大部、重慶、貴州北部,以及漢中、襄陽等前線據點。
但這些都是紙面上的。
實際上,漢中已被擴廓帖木兒的蒙古殘部威脅,襄陽在朱元璋手中,重慶……戴壽能守住嗎?
“唉……”他長嘆一聲。
“劉尚書爲何嘆息?”
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禎渾身一震,猛地轉身,看到站在陰影裏的明銳。
“你……你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銳。”明銳走出陰影,讓燭光照亮臉龐,“昨夜‘突發惡疾’被送往青城山的那個庶子。”
劉禎後退一步,手按在桌上:“你怎麼進來的?你不是……”
“我沒死。”明銳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李楨想我,朱元璋也想我,但我活下來了。”
劉禎死死盯着他,良久,才緩緩坐下。
“殿下……想要什麼?”
“大夏不亡。”明銳直視着他,“想要我父皇的江山,不落入奸臣之手,不落入外敵之手。”
“殿下憑什麼?”
明銳從懷中掏出藍田玉佩,放在桌上。
燭光下,玉佩溫潤生光。
劉禎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塊玉佩!當年明玉珍納楊氏女時,曾給他看過,說:“此佩是楊氏信物,他若有變,持佩者可調播州兵。”
“這玉佩……怎麼在殿下手中?”
“我母妃臨終所贈。”明銳說,“她還告訴我,父皇有密詔:山陵崩時,持玉者爲新主。”
“密詔何在?”
“在心中。”明銳指着自己的口,“父皇當年口諭給楊氏家主,楊氏代代相傳。劉尚書若不信,可派人去播州問證。”
劉禎沉默了。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一個“已死”的庶子突然出現,拿着一塊可能改變局面的玉佩,說要拯救大夏。
太像戲文了。
但現實往往比戲文更荒誕。
“殿下,”劉禎緩緩開口,“就算玉佩是真,密詔是真,殿下打算如何做?李楨掌控宮禁,黑鴉軍三千人,成都守軍兩萬人,都聽他的。殿下有什麼?”
“我有三樣東西。”明銳豎起三手指,“第一,大義名分——父皇密詔,播州支持。”
“第二,情報優勢——我知道李楨在做什麼,也知道朱元璋在做什麼。”
“第三,”他頓了頓,“我知道父皇是怎麼病的。”
劉禎猛地抬頭:“殿下知道?”
“附子。”明銳吐出兩個字。
劉禎臉色大變。
“父皇十五年前中瘴毒,太醫明確說過,此生不可再用附子,否則毒發攻心。”明銳聲音冰冷,“但現在的藥方裏,每三錢附子,連用五。這是治病,還是要命?”
“殿下怎麼知道藥方?”
“我有我的渠道。”明銳沒有透露楊雄,“劉尚書今天進宮,應該也看出問題了吧?父皇的臉色,不像中風,倒像中毒。”
劉禎握緊了拳頭。
是的,他看出來了。但他不敢說,因爲沒有證據。
“殿下有證據嗎?”他問。
“現在沒有,但可以找。”明銳說,“太醫署的記錄,永濟堂的賬本,還有……昨夜刺我的刺客屍體。找到任何一樣,都能證明李楨圖謀不軌。”
“找到了又如何?李楨手握重兵……”
“所以需要劉尚書幫忙。”明銳身體前傾,“您在朝中還有威望,還有一批忠於父皇的老臣。我需要您聯絡他們,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政變的準備。”明銳一字一句,“在李楨宣布父皇‘駕崩’,太子繼位之前,我們先動手。”
劉禎呼吸急促。
政變。
這個詞太重了。
但他知道,明銳說得對——一旦李楨控制了名分,一切就晚了。到時候,太子是他手中的傀儡,朝政是他一人說了算,大夏……就真的完了。
“殿下,”劉禎直視明銳的眼睛,“老臣最後問一次:殿下要這個江山,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大夏?”
明銳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劉尚書,我今年十七歲。如果爲了自己,我可以帶着玉佩去播州,當個土司,富貴一生。”他轉回頭,眼中燃燒着某種火焰,“但我選擇回來,選擇面對李楨的刀、朱元璋的箭,是因爲……”
他頓了頓。
“因爲我讀過史書。”
“讀過蜀漢後主劉禪‘樂不思蜀’,讀過前蜀王衍‘降唐受戮’,讀過後蜀孟昶‘十四萬人齊解甲’。”
“我知道,偏安一隅的結局是什麼。”
“我也知道,朱元璋是什麼人——他會在南京稱帝,會北伐驅逐蒙元,但他也會功臣、興大獄、把天下變成朱家的一言堂。”
“大夏若亡,四川的百姓會經歷戰火,會死很多人。然後活下來的人,會活在明朝的統治下,直到二百七十六年後,李自成攻破北京,清兵入關,揚州十,嘉定三屠……”
他說得太遠了。
劉禎聽不懂“二百七十六年後”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那種悲憤,那種不甘。
“殿下,”他緩緩起身,整理衣冠,然後,跪了下去。
“老臣劉禎,願效犬馬之勞。”
這一跪,重如千鈞。
子時,青羊宮偏殿。
明銳、楊雄、還有劉禎派來的心腹——一個叫陳平的中年文士,三人圍坐在地圖前。
“情況就是這樣。”明銳總結,“李楨控制了宮禁和成都守軍,但還沒完全掌控朝堂。朱元璋的勢力滲透進來了,可能已經在打重慶的主意。而我們,有播州的兵,有劉尚書的人,還有……”
他看向陳平。
陳平抱拳:“劉尚書讓屬下轉告:朝中六部尚書,吏部、戶部、禮部三位尚書是可信的。兵部尚書搖擺不定,工部、刑部是李楨的人。武將方面,成都衛指揮使張啓,曾是先帝親衛,可以爭取。”
“張啓……”明銳看向楊雄。
楊雄點頭:“老奴知道這人,武藝不錯,就是脾氣直,容易被人當槍使。”
“那就爭取他。”明銳在地圖上標出幾個點,“我們的計劃分三步。”
他用樹枝指着地圖:
“第一步,情報戰。陳先生,你回去告訴劉尚書,聯絡可信的官員,暗中收集李楨的罪證——尤其是附子下毒的證據。同時,在朝堂上拖延,不讓李楨順利推進‘太子監國’。”
“第二步,軍事準備。楊雄,你派快馬回播州,讓我舅舅楊應龍出兵。但不是來成都,而是分三路:一路五千人,北上威脅重慶南翼,牽制可能存在的明軍;一路三千人,向西控制瀘州、宜賓,打通川滇通道;最後一路兩千精銳,化整爲零,秘密潛入成都周邊待命。”
“第三步,”明銳頓了頓,“斬首行動。”
楊雄和陳平都看向他。
“李楨是核心。只要他一死,黑鴉軍群龍無首,朝局就會逆轉。”明銳說,“但強攻不行,他在宮裏,守衛森嚴。我們需要一個機會——比如,他出宮的時候。”
“他何時會出宮?”陳平問。
“父皇‘駕崩’的時候。”明銳聲音冰冷,“按照禮制,皇帝駕崩,百官要在大殿哭靈,太子要在靈前繼位。那時候,李楨一定會出宮主持大局。那就是機會。”
“但陛下還未……”
“所以我們要‘幫’李楨一把。”明銳眼中閃過寒光,“他不是想瞞喪嗎?我們就把喪事辦大,大到瞞不住,他公開。”
陳平倒吸一口涼氣:“殿下的意思是……”
“散播消息,說陛下已經駕崩,李楨秘不發喪,意圖篡位。”明銳說,“消息傳到宮外,傳到軍中,傳到百姓耳朵裏。到時候,民怨沸騰,將士疑心,李楨就不得不公開‘真相’——而那個‘真相’,是我們爲他準備好的。”
楊雄明白了:“所以我們要僞造一個……陛下駕崩的現場?”
“不。”明銳搖頭,“我們要做的,是讓父皇‘真的’駕崩。”
兩人都愣住了。
明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解藥,解附子之毒的。楊雄,你有辦法送進宮嗎?”
楊雄接過瓷瓶,想了想:“太醫署有個煎藥太監,是播州人,早年受過楊氏恩惠。老奴可以試試。”
“好。”明銳說,“把解藥送進去,讓父皇醒過來——哪怕只醒一刻鍾,說一句話。”
“殿下要陛下說什麼?”
“說四個字。”明銳一字一頓,“‘李楨弑君’。”
陳平渾身一顫。
如果明玉珍真的醒來,親口指認李楨弑君,那一切都將逆轉。
“但如果陛下醒不來……”陳平擔憂。
“那就用第二套方案。”明銳看向他,“陳先生,你是文人,懂書法嗎?”
“略懂。”
“模仿陛下的筆跡,寫一份‘遺詔’。”明銳說,“內容很簡單:太子年幼,不堪大任,傳位於庶子明銳,命劉禎等老臣輔政。”
陳平手抖了:“這、這是矯詔……”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明銳平靜地說,“真遺詔最好,如果沒有,假的也要有。關鍵是,要讓所有人都相信——李楨手裏的那份是假的,我們這份才是真的。”
楊雄和陳平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果決,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殿下,”陳平突然問,“這些……都是您自己想出來的?”
明銳沉默片刻,笑了:“如果我說,是六百年的歷史教訓教會我的,你信嗎?”
陳平不懂。
但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可能是大夏唯一的希望。
八月十七,黎明。
成都城內的謠言已經升級了。
不再是“陛下可能駕崩”,而是“陛下已經駕崩,李太保秘不發喪,想等掌控大局後再宣布”。
茶館裏,酒肆中,甚至菜市場,人們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戴壽將軍從重慶派人來了,要問陛下的情況!”
“何止!漢中那邊也來人了,說擴廓帖木兒的騎兵在邊境集結,要南下!”
“李太保把他們都擋回去了,說陛下靜養,不見外臣。”
“這分明是有鬼!”
民間輿論在發酵。
朝堂上,壓力也開始顯現。
辰時大朝會,李楨本想推進“太子監國”的事,但劉禎聯合另外兩位尚書,以“陛下尚在,儲君監國於禮不合”爲由,堅決反對。
雙方在朝堂上激烈爭論。
最後不歡而散。
李楨回到府中,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太保,情況不妙。”心腹謀士低聲說,“軍中開始有流言,說您……毒陛下,想篡位。”
“查!查出源頭,!”
“已經在查了。但還有更麻煩的——重慶戴壽派來的使者,被我們擋回去後,直接去了劉尚書府上。”
李楨瞳孔一縮:“劉禎見了?”
“見了,密談一個時辰。”
“好啊,好啊……”李楨冷笑,“劉禎這是要跟我撕破臉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陰雲密布,要下雨了。
“太保,我們現在怎麼辦?”
李楨沉默良久,緩緩道:“不能再等了。”
“您的意思是……”
“今晚。”李楨轉身,眼中機畢露,“今晚就讓陛下‘駕崩’。明天一早,宣布遺詔,太子繼位,我攝政。誰敢反對……”
他沒有說下去。
但謀士懂了。
血洗朝堂。
戌時,養心殿。
明玉珍依舊昏迷。
李楨站在床前,看着這個曾經的主君,眼神復雜。
二十年前,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兄弟。十五年前,明玉珍入川稱帝,封他爲太保,托付朝政。十年前,他開始生出異心。五年前,他開始布局。
到今天,只差最後一步。
“陛下,”他低聲說,“別怪老臣。這天下,能者居之。您守不住的大夏,老臣來守。”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裏面是濃縮的附子汁。只要灌下去,明玉珍就會在昏迷中“毒發身亡”,症狀和之前一樣,太醫查不出問題。
瓶口湊到明玉珍嘴邊。
就在這時——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煎藥太監端着藥碗進來,看到李楨,嚇了一跳:“太、太保……”
“誰讓你進來的?!”李楨厲喝。
“該、該給陛下喂藥了……”太監顫抖着說。
李楨看了一眼藥碗:“放下,出去。”
“可太醫吩咐,要按時……”
“我說,出去!”
太監慌忙放下藥碗,退了出去。
李楨沒有注意到,太監退出去時,手指在藥碗邊緣輕輕一抹——一點白色粉末落入碗中。
那是明銳送來的解藥。
殿門關上。
李楨重新拿起自己的藥瓶,但猶豫了一下。
算了,先用太醫的藥吧,免得引人懷疑。
他端起藥碗,扶起明玉珍,將藥慢慢灌了進去。
然後,他坐在床邊,等待。
等明玉珍咽氣。
等大夏改天換地。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外面開始下雨,雨點敲打着屋檐。
忽然,明玉珍的手指動了。
李楨一愣。
又動了。
然後,明玉珍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渾濁的,無神的眼睛,但確實睜開了。
李楨渾身僵住。
“陛、陛下……”
明玉珍看着他,嘴唇顫抖,似乎想說什麼。
李楨下意識湊近。
然後,他聽到了。
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清晰無比的四個字:
“李楨……弑君……”
“轟隆——!”
窗外雷聲炸響。
李楨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翻了旁邊的椅子。
“不……不是我……”他下意識否認。
但明玉珍的眼神,那種刻骨的恨意,讓他膽寒。
“來人!來人!”他大喊。
殿門被推開,侍衛沖進來。
“陛下……陛下醒了!”李楨指着床上。
侍衛們看向明玉珍——皇帝陛下確實睜着眼,但眼神空洞,嘴唇還在動,卻發不出聲音了。
“陛下說什麼?”一個侍衛問。
“陛下說……”李楨腦子飛速轉動,“陛下說……太子……繼位……”
他必須這麼說。
否則,明玉珍剛才那句話傳出去,他就完了。
侍衛們面面相覷。
“快去傳太醫!傳太子!傳百官!”李楨恢復鎮定,“陛下醒了,要交代後事!”
“是!”
侍衛們匆匆離去。
李楨重新走到床前,看着明玉珍。
皇帝的眼睛還睜着,但已經沒了神采,呼吸再次微弱下去。
剛才那一下,是回光返照。
李楨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沒讓別人聽見。
他俯身,在明玉珍耳邊低聲說:“陛下,您安心去吧。大夏……我會替您守着的。”
然後,他直起身,整理衣冠,臉上露出悲戚的表情。
準備迎接,他“忠臣”生涯的最後一場戲。
青羊宮偏殿。
楊雄匆匆返回,渾身溼透——外面下起了暴雨。
“殿下!成了!”他激動地說,“陛下醒了!說了那句話!”
明銳猛地站起:“李楨什麼反應?”
“他當場嚇得倒退,然後立刻喊人,說陛下要交代後事,傳太子和百官入宮。”楊雄擦着臉上的雨水,“現在宮裏已經亂了,劉尚書派人傳來消息,讓您做好準備。”
明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
雷聲滾滾,電光劃破夜空。
“時候到了。”他低聲說。
然後轉身:“楊雄,讓你的人動起來。陳平,通知劉尚書,按計劃行事。”
“殿下要去哪裏?”陳平問。
“進宮。”明銳從角落拿出一套黑鴉軍的皮甲——這是楊雄早就準備好的。
“殿下不可!”楊雄急道,“宮裏現在全是李楨的人,太危險了!”
“正因爲危險,我才必須去。”明銳穿上皮甲,戴上頭盔,“我要親眼看着,李楨是怎麼倒台的。”
他看向兩人,眼神堅定:
“記住,如果天亮時我沒有出來,或者出來的不是我……你們就按第二套方案,擁立太子,與李楨談判,保住大夏不亡。”
“殿下!”
“這是命令。”
明銳系好最後一皮帶,將一柄短刀藏在靴中,一柄匕首在腰間。
然後,他推開殿門,走入暴雨。
雨水瞬間將他澆透。
但他沒有停步。
前方,蜀王府的燈火在雨中朦朧。
那裏,他的父親正在死去。
那裏,一個權臣正在登頂。
那裏,一個大夏王朝正在走向終結。
或者……重生。
雷聲再起。
明銳抬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六百年的歷史教訓告訴我一件事——”
他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雨聲中:
“該流血的時候,不能手軟。”
腳步加快,消失在雨夜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