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六年八月十七,子時三刻。
暴雨如注,整個成都城浸泡在墨色的雨幕中。蜀王府養心殿內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明玉珍的龍床前跪滿了人。
十歲的太子明升跪在最前面,哭得幾乎昏厥。劉禎等三位尚書跪在左側,李楨及其黨羽跪在右側。二十餘名文武官員擠在殿內,每個人的臉上都交織着雨水、汗水和淚水。
太醫跪在床邊,手指還搭在明玉珍的手腕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脈搏已停。
大夏開國皇帝明玉珍,駕崩了。
“陛下——!”
劉禎一聲悲呼,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是真哭,眼淚混着額頭滲出的血,在臉上劃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父皇!父皇你醒醒啊!”明升撲到床邊,小手搖晃着父親的遺體,哭聲撕心裂肺。
李楨也跪在那裏,低着頭,肩膀聳動,似乎也在哭泣。但站在殿門陰影裏的明銳看得清楚——這個權臣的嘴角,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弧度。
他在笑。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諸位大人……”李楨抬起頭時,臉上已是悲戚萬分,“陛下……陛下龍馭賓天了……”
殿內頓時哭成一片。
明銳穿着黑鴉軍的皮甲,混在殿外的侍衛中,透過門縫看着這一切。雨水順着盔檐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但腦海中的畫面卻無比清晰。
這是歷史重演。
或者說,這是每一個王朝末的標準流程:皇帝駕崩,權臣當道,幼主無助,忠臣悲憤。
唯一的不同是,今夜,多了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
“陛下臨終前,可有遺詔?”刑部尚書王庸——李楨的黨羽之一——用哭腔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楨。
李楨緩緩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絹:“陛下蘇醒時,口述遺詔,由老夫……記錄。”
他展開黃絹,聲音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朕自起兵抗元,十有八年,幸得諸卿輔佐,據有巴蜀。今天命不永,將歸九泉。太子明升,仁孝聰慧,可繼大統。然年齒尚幼,特命太保李楨總攝朝政,劉禎、王庸、張啓爲輔政大臣。軍國重事,皆決於楨。待太子年滿十六,歸政親裁。諸卿當盡心輔佐,勿負朕托。欽此。”
遺詔讀完,殿內一片寂靜。
只有外面的雨聲,噼裏啪啦,像在鼓掌,又像在嘲弄。
劉禎猛地抬頭,眼中噴火:“這遺詔……爲何我等從未聽聞?!”
“陛下蘇醒突然,只召老夫一人入內。”李楨平靜地說,“劉尚書若不信,可驗筆跡——此乃陛下親筆。”
他將黃絹遞過去。
劉禎顫抖着手接過,湊到燭光下細看。
筆跡……確實是明玉珍的。甚至有幾個字的運筆習慣,只有他們這些老臣才認得。
但內容……
“總攝朝政,軍國重事皆決於楨……”劉禎一字一句重復,聲音發顫,“這、這是將大夏江山,拱手讓給李楨啊!”
“劉尚書慎言!”王庸喝道,“此乃陛下遺命,你敢質疑?!”
“陛下蘇醒時,老夫也在場!”劉禎怒吼,“陛下說的不是這個!”
李楨眼睛眯起:“那陛下說的是什麼?”
劉禎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陛下說“李楨弑君”?沒有第三個人聽見,說出來只會被反咬一口。
“陛下……陛下說……”他喉嚨發。
“陛下說什麼?”李楨步步緊。
就在這時——
“陛下說,李楨弑君。”
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平靜,清晰,穿透雨聲。
所有人猛地轉頭。
殿門被推開,一個穿着黑鴉軍皮甲的人走了進來,雨水從他身上滴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暈開一灘水漬。
他摘下頭盔。
燭光照亮了一張年輕的臉——蒼白,帶傷,但眼神如刀。
“明銳殿下?!”
“他不是在青羊山……”
“他不是死了嗎?!”
驚呼聲此起彼伏。
李楨瞳孔驟縮,手下意識按向腰間——但他今天入宮,按禮制未佩刀劍。
明銳一步一步走進殿內,靴子踏在水漬上,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他走到龍床前,跪下,對着明玉珍的遺體重重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轉身面對衆人。
“諸位大人,”他的聲音在殿內回蕩,“父皇駕崩,舉國同悲。但有些事,必須在悲之前說清楚。”
他看向李楨:“李太保,你手裏的遺詔,是假的。”
“胡說八道!”李楨厲喝,“此乃陛下親筆!”
“筆跡可以模仿。”明銳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絹——這是陳平模仿的,“我手裏的這份,才是真的。”
他展開黃絹,朗聲誦讀:
“朕明玉珍,承天受命,據有巴蜀。今疾革,付以後事。太子明升年幼,難當大任。庶子明銳,年十七,聰慧剛毅,可承社稷。特傳位於明銳,命劉禎、戴壽、張啓三人輔政。李楨懷異志,不可托付。若朕死於非命,必楨所爲。諸卿當共誅之,以正國法。欽此。”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懵了。
兩份遺詔。
一份傳位太子,李楨攝政。
一份傳位庶子,誅李楨。
該信哪份?
“荒謬!”李楨最先反應過來,冷笑,“明銳,你一個庶子,僞造遺詔,該當何罪?!”
“僞造?”明銳也笑了,笑得冰冷,“李太保,不如我們當衆驗證?”
“如何驗證?”
“父皇的筆跡,劉尚書認得,王尚書也認得。”明銳看向兩位尚書,“但筆跡可以模仿,印鑑呢?”
他舉起手中的黃絹:“我這份,蓋的是父皇的‘大夏皇帝之寶’。”
李楨臉色微變。
明銳繼續說:“而李太保那份……蓋的是什麼印?‘大夏國主之寶’?還是‘蜀王寶’?”
這話一出,劉禎猛地看向李楨手中的黃絹。
對啊,印鑑!
明玉珍稱帝後,刻了兩方寶璽:一方是“大夏皇帝之寶”,用於詔書、冊封等重大國事;一方是“大夏國主之寶”,用於常政務。
傳位遺詔,必用皇帝寶璽。
李楨手中的黃絹……蓋的是什麼?
李楨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但他反應極快:“陛下蘇醒倉促,不及用寶,此乃親筆手詔,無需寶璽!”
“無需寶璽?”明銳嗤笑,“李太保,你當諸位大人都是三歲孩童嗎?傳位詔書不用寶璽,與廢紙何異?”
他轉向衆臣:“諸位,我手中的遺詔,蓋有父皇的‘大夏皇帝之寶’。李楨手中的,沒有。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就算如此,”王庸硬着頭皮反駁,“陛下傳位庶子,廢黜太子,於禮不合!太子殿下乃嫡長子,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明銳看向還在哭泣的明升,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堅定,“若太子繼位,大夏能存多久?一年?兩年?然後被朱元璋吞並,或者被李楨篡奪?”
他環視衆人:“如今是什麼世道?朱元璋在東方虎視眈眈,擴廓帖木兒在北方伺機南下,梁王在雲南蠢蠢欲動。大夏需要一個能戰的君主,不是一個需要輔政十年的幼主!”
這話刺痛了很多人的心。
他們知道明銳說得對,但……禮法,嫡庶,這是千年規矩。
“殿下,”劉禎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您手中的遺詔……可否讓老臣一觀?”
明銳遞過去。
劉禎湊到燭光下,仔細查看。
筆跡……很像,但不是完全一樣。有幾個字的轉折,稍顯生硬。印鑑……確實是“大夏皇帝之寶”,但印泥顏色似乎太新了。
他明白了。
這份遺詔,很可能是僞造的。
但僞造得好,僞造得及時,僞造得……必要。
劉禎抬起頭,看向明銳。
明銳也在看他,眼神清澈,坦蕩,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那一瞬間,劉禎做出了選擇。
他緩緩轉身,面向衆臣,高舉黃絹:
“此遺詔……確爲真品。”
“劉禎!你胡說!”李楨怒吼。
“老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劉禎一字一句,“此遺詔,無論是筆跡、印鑑,皆爲陛下真跡。而李楨手中那份……老臣懷疑,是有人脅迫陛下所寫,甚至……是陛下昏迷後僞造!”
這話太重了。
重到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劉禎,你這是污蔑!”李楨的黨羽們叫嚷起來。
“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就知道了。”明銳接過話頭,“李太保,你敢不敢讓太醫驗屍?”
“驗、驗屍?!”
“對。”明銳走到明玉珍床邊,指着遺體,“父皇今年才四十歲,身體素來強健,爲何突然中風昏迷?爲何昏迷七便駕崩?爲何所用湯藥中,有大量附子——這種父皇十五年前中瘴毒後,太醫明令禁止再用的毒藥?!”
一連串質問,如驚雷炸響。
“附子?什麼附子?”有官員驚呼。
“太醫署有記錄,永濟堂有賬本。”明銳看向殿外,“楊雄,拿進來!”
殿門再次被推開,楊雄帶着兩個苗兵,捧着一摞賬本、藥方走了進來。
雨水從他們身上滴落,但手中的證據卻用油紙包得好好的。
“這是太醫署八月初十至今的取藥記錄。”明銳拿起一本賬冊,“每附子三錢,連取五。這是永濟堂的出貨單,上面有太醫署的籤押。”
他將賬冊遞給劉禎,劉禎又傳給其他官員。
燭光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這能說明什麼?”王庸還在硬撐,“附子可溫陽回逆,用於中風之症,有何不可?”
“王尚書不懂醫理,我不怪你。”明銳冷冷道,“但太醫懂。”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三名太醫:“三位太醫,我問你們:陛下十五年前征討雲南時,是否中過瘴毒?當時的主治太醫,是否說過‘陛下此生不可再用附子,否則毒發攻心’?”
三名太醫渾身發抖。
這個問題,他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答了,就是承認李楨用附子毒皇帝。
不答……這麼多官員看着,欺君之罪。
“說!”劉禎厲喝。
最年長的老太醫終於崩潰,伏地大哭:“陛下……陛下當年確實中過瘴毒……先太醫令說過,附子與瘴毒相沖,再用必死……但、但李太保說,陛下寒症深重,非附子不能回陽……老臣……老臣不敢不從啊!”
“轟——!”
殿內徹底炸了。
李楨臉色煞白,後退兩步,撞在柱子上。
“你……你血口噴人!”他指着太醫。
“是不是血口噴人,再驗一驗陛下的遺體就知道了。”明銳步步緊,“附子之毒,入體後骨髓發黑。只要開膛驗骨——”
“放肆!”李楨怒吼,“陛下遺體,豈容褻瀆?!”
“那就開棺驗屍!”明銳毫不退讓,“用銀針探喉,若喉骨發黑,便是中毒!李楨,你敢不敢?!”
李楨不敢。
因爲他知道,明玉珍確實死於附子中毒——雖然是他每少量添加,積少成多,但毒素確實存在。
一旦驗屍,真相大白。
他完了。
殿內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李楨,看着他那蒼白的臉,顫抖的手。
答案,已經寫在臉上了。
“李楨,”劉禎緩緩起身,老眼中淚光閃爍,“陛下待你不薄,托你爲太保,授你軍政大權……你爲何……爲何要這麼做?!”
李楨沉默。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聲從低到高,從壓抑到癲狂。
“爲何?哈哈哈……你問我爲何?”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掩飾,只剩下裸的野心和瘋狂:
“因爲我受夠了!”
“受夠了明玉珍的優柔寡斷!受夠了守着巴蜀這彈丸之地,還要對朱元璋稱臣納貢!受夠了你們這些老臣指手畫腳!”
他指着龍床上的遺體:“他算什麼皇帝?一個鹽販子出身,占了四川就滿足的土皇帝!這天下,朱元璋能爭,陳友諒能爭,我李楨爲什麼不能爭?!”
“所以你就毒陛下,想篡位?”明銳冷冷問。
“篡位?不。”李楨搖頭,“我要的是攝政,是實際掌控大夏。等整合了四川,練好了兵,我就東出三峽,北伐中原!這天下,該姓李!”
他終於說出了心裏話。
殿內官員們倒吸涼氣。
瘋子。
這是個瘋子。
但也是個有野心、有能力的瘋子。
“可惜,”明銳說,“你等不到那天了。”
“就憑你?”李楨嗤笑,“一個庶子,帶着幾個苗兵,就想扳倒我?”
他拍了拍手。
殿外,腳步聲如雷。
黑鴉軍。
三百名黑鴉軍精銳,全副武裝,沖進殿內,將所有人團團包圍。
刀出鞘,弩上弦。
寒光映着燭火,氣彌漫。
“李楨!你想什麼?!”有官員驚叫。
“什麼?”李楨整理着袖口,恢復了他那權臣的從容,“陛下駕崩,太子年幼,遺詔真僞難辨。爲保大夏江山不亂,老夫只好……先控制局面,再慢慢查證。”
他看向明銳:“至於明銳殿下,僞造遺詔,妖言惑衆,當拿下審問。”
黑鴉軍上前。
明銳沒有動。
楊雄和兩個苗兵擋在他身前,拔出了刀。
三對三百。
懸殊得可笑。
“殿下,”李楨微笑,“束手就擒吧,少受些苦。”
明銳也笑了。
他笑得那麼平靜,那麼從容,仿佛被刀劍包圍的不是他。
“李太保,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話音剛落——
“報——!!!”
殿外傳來淒厲的喊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黑鴉軍校尉沖進來,撲倒在地:“太保!不好了!張啓……張啓反了!”
“什麼?!”李楨臉色大變。
張啓,成都衛指揮使,掌管成都兩萬守軍。
“張啓帶着守軍,已經包圍了蜀王府!說……說太保毒陛下,要清君側!”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震天的喊聲。
刀劍碰撞,慘叫連連。
暴雨聲都壓不住。
蜀王府外,暴雨如注。
張啓騎在馬上,雨水順着他鐵甲往下流。他手中長刀高舉,身後是黑壓壓的成都守軍——足足五千人,將蜀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將士們!”他聲音如雷,“李楨毒陛下,欲篡大位!我等受先帝恩惠,當爲陛下報仇,清君側,正朝綱!”
“報仇!清君側!”
五千人齊吼,聲震夜空。
張啓不是莽夫。
劉禎昨夜派人秘密聯絡他時,他猶豫過。一邊是掌控實權的李楨,一邊是岌岌可危的皇室,選哪邊?
直到劉禎說出那句話:“張將軍,你曾是陛下親衛,陛下待你如子侄。如今陛下被毒,凶手就在宮中,你……真要助紂爲虐嗎?”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明玉珍把他從一個普通士兵提拔爲親衛隊長時說的話:“張啓,你勇武過人,但記住,武人最寶貴的不是力氣,是忠義。”
忠義。
這兩個字,他記了十六年。
所以今天,他來了。
帶着成都守軍中最忠於他的五千人,來了。
“攻門!”張啓下令。
“將軍,宮牆太高……”副將擔憂。
“用撞木!”張啓看向身後——士兵們抬着三巨大的撞木,這是從城防庫房裏搬出來的。
“轟!轟!轟!”
撞木撞擊宮門,每一次都地動山搖。
宮牆上,黑鴉軍放箭。但暴雨太大,弓箭準頭大失,而且張啓的部隊有盾牌。
“將軍!東側宮牆有缺口!”有士兵來報。
“什麼缺口?”
“是……是排水渠,之前暴雨沖垮了一段,還沒來得及修!”
張啓眼睛一亮:“帶路!”
養心殿內,李楨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喊聲和撞門聲。
他臉色鐵青,但還沒亂。
“王庸!”他厲喝,“你帶人守住殿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其他人,”他掃視殿內官員,“陛下駕崩,太子在此,老夫奉遺詔攝政。張啓帶兵攻打宮禁,形同造反!諸位若還想保住身家性命,就該知道站在哪邊!”
威利誘。
官員們面面相覷,大多數人低下頭——他們怕李楨,也怕外面的亂兵。
但劉禎挺直了腰杆:“李楨,你大勢已去,束手就擒吧!”
“大勢已去?”李楨冷笑,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竹筒,拔掉塞子。
一道煙花沖天而起,穿過殿頂的通風口,在夜空中炸開。
紅色煙花,即使在暴雨中,也清晰可見。
“你在什麼?”明銳皺眉。
“調兵。”李楨微笑,“成都城內,可不止張啓那兩萬守軍。老夫的私兵,還有……朱元璋的人。”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新的喊聲。
不是從宮門方向,是從宮內!
“怎麼回事?!”劉禎驚問。
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沖進來:“太保!東宮……東宮方向來一支軍隊,不是我們的人!穿着黑衣,用的是弩!”
檢校!
朱元璋的間諜,終於出手了!
殿內大亂。
官員們尖叫着四處躲藏。
明銳心中一沉——最壞的情況出現了。李楨和朱元璋的人,竟然聯手了?
不,不是聯手。
是朱元璋的人趁亂而入,想一舉摧毀大夏核心。
無論誰贏,大夏都完了。
除非……
“楊雄!”明銳低喝。
“在!”
“帶人去東側,堵住檢校的人!不能讓他們沖進養心殿!”
“可是殿下您……”
“我沒事。”明銳拔出短刀,“李楨交給我。”
楊雄咬牙,帶着兩個苗兵沖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明銳、李楨、劉禎、明升,以及幾個膽戰心驚的官員。
哦,還有王庸和幾個黑鴉軍侍衛。
“明銳,”李楨看着他,眼神復雜,“我小看你了。一個庶子,能布下這樣的局,能說動劉禎、張啓……你比你父親強。”
“所以你今天必死。”明銳說。
“死?”李楨笑了,“未必。”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旁邊的明升!
十歲的太子嚇得尖叫。
“李楨!放開太子!”劉禎怒吼。
“放開?”李楨將明升擋在身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匕首,抵在孩子的喉嚨上,“放我走,否則……太子陪葬。”
卑鄙。
但有效。
劉禎不敢動了。
明銳也不敢動。
明升再年幼,也是太子,是名義上的儲君。如果他死在李楨手裏,無論誰最後掌權,都要背一個“護主不力”的罪名。
“李楨,你以爲挾持太子,就能活着出去?”明銳聲音冰冷。
“至少能談判。”李楨拖着明升往殿門退,“讓開,所有人讓開!否則我了他!”
黑鴉軍侍衛護着他,緩緩後退。
明銳握緊了刀。
不能讓他走。
李楨一旦逃脫,憑借他在軍中的勢力,很快就能卷土重來。到時候,大夏將陷入內戰,朱元璋正好漁翁得利。
可是太子……
明升的眼淚混着鼻涕,小臉慘白,匕首的寒光映在他的脖頸上。
“王兄……救我……”他哭着喊。
這一聲“王兄”,讓明銳心顫。
這個孩子,是無辜的。
但大夏的江山,千萬百姓的命運……不能因一個孩子而葬送。
電光石火間,明銳做出了決定。
他看向劉禎。
劉禎也在看他,老眼中滿是掙扎。
兩人對視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李楨,”明銳緩緩開口,“你放下太子,我放你走。”
“我憑什麼信你?”
“我以明氏先祖之名起誓。”明銳舉起手,“你若放下太子,我保證你安全離開成都。”
李楨猶豫。
他知道明銳不可能真的放他走,但現在這是唯一的機會。
“好。”他咬牙,“你們退後,退到殿角。”
明銳和劉禎緩緩後退。
李楨挾持着明升,退到殿門。
就在他一只腳跨出門檻的瞬間——
“就是現在!”明銳厲喝。
殿門外的陰影裏,突然撲出一道黑影!
趙虎!
失蹤了兩天的趙虎,此刻如猛虎下山,從側面撲向李楨!
李楨大驚,下意識將明升往前一推,匕首轉向趙虎。
但趙虎的目標不是他。
是明升。
他一把抱住明升,就地翻滾,躲開了匕首。
而明銳,在這一瞬間動了。
如獵豹般撲出,短刀直刺李楨咽喉!
李楨畢竟老了,反應慢了一拍,只來得及側身。
“噗嗤!”
短刀刺入肩頭。
李楨慘叫,匕首落地。
明銳沒有停,一腳踢在他膝彎。
“咔嚓!”
骨裂聲。
李楨跪倒在地。
明銳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結束了。”明銳說。
殿外的戰鬥,還在繼續。
但局勢已經逆轉。
張啓的守軍從東側缺口攻入宮中,與黑鴉軍展開巷戰。楊雄帶着苗兵,死死堵住檢校的人,不讓他們靠近養心殿。
而趙虎的出現,帶來了關鍵消息。
“殿下!”他單膝跪地,身上多處傷口,“末將這兩天一直在查——檢校在成都有三個據點,城內有兩百人,城外還有五百人埋伏!他們的目標是趁亂刺所有皇室成員和重臣,讓大夏徹底崩潰!”
“朱元璋好毒的計!”劉禎倒吸涼氣。
“不止如此。”趙虎喘息着,“重慶那邊……戴壽將軍被圍了!”
“什麼?!”
“朱元璋的大將湯和,三天前率軍五萬,沿長江而上,已經包圍重慶!戴壽將軍死守不出,但糧草只夠十天!”
雙重打擊。
成都內亂,重慶被圍。
大夏,真的到了生死邊緣。
明銳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楨,又看看懷中瑟瑟發抖的明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
歷史書上輕飄飄的“朝代更迭”四個字,背後是無數人的生死,是血與火的煉獄。
而現在,這個煉獄,要他來決定走向。
“趙虎,”他緩緩開口,“檢校的據點,你知道位置嗎?”
“知道兩個。”
“帶人去,剿了。”明銳聲音冰冷,“不留活口。”
“是!”
“張啓將軍何在?”
殿外傳來張啓的聲音:“末將在!”
他渾身浴血走進來,看到殿內情景,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過來。
“張將軍,宮內的黑鴉軍,多久能肅清?”
“半個時辰。”
“好。”明銳點頭,“肅清之後,你帶一萬守軍,馳援重慶。”
“可是成都……”
“成都有我。”明銳說,“還有劉尚書,還有……太子。”
他看向懷中的明升。
孩子已經哭累了,靠在他懷裏抽噎。
“殿下,”劉禎擔憂,“您要留守成都?可是您剛剛……按照遺詔,您才是……”
“遺詔的事,以後再說。”明銳打斷他,“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局勢。劉尚書,你立刻起草詔書,以太子名義發往各州縣:一,陛下駕崩,舉國哀悼;二,李楨弑君,已伏誅;三,太子明升繼位,劉禎、張啓、戴壽三人輔政。”
“那殿下您……”
“我爲攝政王。”明銳平靜地說,“太子年幼,我以皇兄身份攝政,直至太子成年。”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
既給了明升名分,又保證了實際權力在明銳手中。
劉禎鬆了口氣——他就怕明銳直接稱帝,那樣會引發更大的動蕩。
“還有,”明銳補充,“詔書中要寫明,我明銳奉先帝密詔,持藍田玉佩,有權調動播州兵馬。楊雄。”
“在。”
“你立刻派人回播州,讓我舅舅楊應龍出兵兩萬,一路馳援重慶,一路北上漢中,防備擴廓帖木兒。”
“是!”
一道道命令發出,有條不紊。
殿內官員們看着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眼中滿是震撼。
冷靜,果斷,狠辣,又不失仁慈——他留下了明升的性命,給了太子名分。
這樣的人,若爲君……
“殿下,”王庸突然跪下,涕淚橫流,“臣……臣被李楨蒙蔽,犯下大錯,求殿下恕罪!”
其他李楨的黨羽也紛紛跪下求饒。
明銳看着他們,沉默良久。
“你們之中,有人是真被蒙蔽,有人是助紂爲虐。”他緩緩道,“劉尚書,徹查。真被蒙蔽者,降職留用。助紂爲虐者……按律處置。”
“那李楨……”劉禎看向地上的李楨。
李楨肩頭着刀,跪在那裏,臉色灰敗,但眼神依舊瘋狂。
“明銳,你贏了。”他嘶聲說,“但你守不住大夏。朱元璋有五六十萬大軍,你只有四川一隅……你遲早會敗,會死得很慘……”
“或許吧。”明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但至少,我不會像你一樣,毒君主,背叛兄弟。”
他拔出李楨肩頭的短刀。
鮮血噴涌。
李楨悶哼。
“這一刀,是替父皇還你的。”明銳說。
然後,他站起身。
“劉尚書,李楨弑君,罪大惡極。按律,該當如何?”
“凌遲,誅九族。”
“誅九族就算了。”明銳搖頭,“罪不及家人。但李楨本人……明午時,菜市口,凌遲處死。讓全成都的百姓都看看,弑君者的下場。”
“是。”
李楨聽到“凌遲”二字,終於崩潰了。
“不……你不能……明銳!給我個痛快!給我個痛快!”
明銳沒有理他,轉身走向殿外。
暴雨漸歇,東方露出魚肚白。
一夜的血雨腥風,終於要迎來黎明。
八月十八,清晨。
成都城內的戰鬥已經平息。
黑鴉軍被殲滅大半,餘部投降。檢校的三個據點被剿滅,兩百餘人全數被,但趙虎帶人在城外追擊那五百伏兵時,讓他們逃了一部分。
張啓帶着一萬守軍,已經出發馳援重慶。
楊雄派出的信使,也快馬加鞭趕往播州。
蜀王府內,白幡掛起,喪鍾敲響。
明玉珍駕崩的消息,正式公布。
同時公布的,還有李楨的罪狀和下場。
成都百姓聚集在菜市口,看着被綁在木樁上的李楨,指指點點,唾罵不止。
“弑君的奸臣!”
“毒陛下,該千刀萬剮!”
“了他!了他!”
民意洶洶。
明銳站在蜀王府的瞭望台上,看着遠處的菜市口,面無表情。
劉禎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劉尚書想說什麼?”明銳沒有回頭。
“殿下……”劉禎猶豫,“凌遲之刑,是否太……太殘酷了?李楨畢竟曾是太保,是先帝的托孤大臣……”
“正因爲他是托孤大臣,弑君之罪才不可饒恕。”明銳轉身,“劉尚書,亂世用重典。不如此,不足以震懾那些還有異心的人。”
劉禎默然。
他知道明銳說得對。大夏內憂外患,必須用雷霆手段穩住內部。
“太子殿下……怎麼樣了?”他換了個話題。
“哭累了,睡了。”明銳看向東宮方向,“王安在照顧他。我讓太醫開了安神的藥。”
“殿下對太子……”
“他是我的弟弟。”明銳說,“只要他安分守己,我會保他一世富貴。”
這話的潛台詞是:如果不安分……
劉禎聽懂了。
“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明銳走到桌邊,攤開地圖。
地圖上,大夏的疆域被紅筆圈出,周圍標滿了箭頭:
東面,朱元璋的勢力範圍已經推進到荊州、襄陽,湯和正圍攻重慶。
北面,擴廓帖木兒的蒙古殘部在漢中邊境集結。
南面,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控制着雲南,態度曖昧。
西面,鬆潘羌族、嘉絨藏族等少數民族部落,時降時叛。
“四面皆敵。”明銳手指劃過地圖,“大夏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所以……”
“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活下去。”明銳指着重慶,“張啓的一萬援軍,加上戴壽的兩萬守軍,對抗湯和的五萬明軍,守不守得住?”
劉禎計算了一下:“重慶城高池深,又有長江天險,守一個月應該可以。”
“一個月後呢?”
“糧草不濟……”
“所以需要播州的援軍。”明銳在播州位置點了一下,“楊應龍的兩萬山民軍,擅長山地作戰。讓他們從南面襲擊明軍糧道,湯和必退。”
“那北面的擴廓帖木兒……”
“暫時不會動。”明銳分析,“擴廓帖木兒現在最大的敵人是朱元璋的北伐軍,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南下,消耗實力。但我們也要防備——派使者去,送些金銀,假意結盟,穩住他。”
“南面的梁王呢?”
“梁王是元朝宗室,與朱元璋是死敵。”明銳笑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派人去雲南,談聯姻。”
“聯姻?!”劉禎一愣。
“阿月,”明銳說,“黑苗首領的女兒,現在是……算是我的未婚妻。讓她父親出面,聯絡西南各部落,與梁王結盟。至少,讓梁王不在背後捅我們刀子。”
一環扣一環。
劉禎越聽越心驚。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對天下大勢的把握,對各方勢力的了解,對人性弱點的洞察……簡直不像個年輕人。
倒像個……在權力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殿下,”他終於忍不住問,“這些……都是誰教您的?”
明銳沉默。
良久,他看向窗外,朝陽正升起,金光灑滿成都城。
“是一個叫歷史的老先生。”他輕聲說,“他告訴我,該怎麼在亂世中活下去,怎麼……改天換地。”
劉禎不懂。
但他知道,大夏有救了。
八月二十,明玉珍下葬。
葬於成都北郊的“永陵”,與前後蜀的皇帝們爲鄰。
葬禮很隆重,百官哭送,百姓夾道。
明升作爲新繼位的皇帝,穿着小小的龍袍,走在靈柩前。明銳作爲攝政王,走在他身後。
葬禮結束後,明銳在奉天殿舉行了第一次朝會。
殿內,龍椅空着——明升“身體不適”,沒有上朝。旁邊設了一張稍小的椅子,是攝政王座。
明銳坐在那裏,看着殿下的文武百官。
經過清洗,朝堂空了一半。李楨的黨羽被清除,剩下的要麼是劉禎這樣的忠臣,要麼是中立觀望的牆頭草。
“諸位,”明銳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先帝駕崩,陛下年幼,本王受先帝密詔,暫攝朝政。如今大夏內憂外患,本王只說三件事。”
他豎起三手指:
“第一,重慶之圍必須解。張啓將軍已率軍馳援,播州援軍不即到。此戰若勝,大夏可保三年太平。”
“第二,整頓內政。劉尚書。”
“老臣在。”劉禎出列。
“你牽頭,清查田畝,整頓賦稅。凡有貪腐、欺壓百姓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
“是。”
“第三,”明銳頓了頓,“改革軍制。”
這話一出,武將們抬起頭。
“大夏現有軍隊,衛所制已腐朽不堪。本王欲設‘新軍’,仿唐府兵制與宋禁軍制結合:凡入伍者,授田二十畝,免賦三年。戰死者,家屬撫恤,子女由官府撫養至成年。”
“訓練方面,設‘講武堂’,本王親自教授戰術。武器裝備,設‘軍器監’,改良火銃、弩機、鎧甲。”
“首批新軍,招募三萬人,由本王直接統領。”
一條條,清晰明確。
朝臣們聽着,心中震撼。
這是要大刀闊斧地改革啊。
但沒有人敢反對。
昨夜菜市口的凌遲場面,還在他們腦海中揮之不去。三千六百刀,李楨哀嚎了一天一夜才死。
這位攝政王,是個狠角色。
“可有異議?”明銳問。
殿內寂靜。
“既無異議,退朝。”
百官退去。
明銳獨自坐在殿中,看着空蕩蕩的龍椅。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個開始。
重慶之戰,播州之兵,新軍之建……每一步都充滿變數。
而最大的變數,是朱元璋。
那個未來的洪武大帝,現在應該已經收到成都變亂的消息了吧?
他會怎麼想?怎麼做?
“殿下。”趙虎走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麼事?”
“抓到一個人。”趙虎壓低聲音,“檢校的漏網之魚,但他不是來刺的……是來送信的。”
“信呢?”
趙虎遞上一封密信。
明銳拆開,看完,臉色微變。
信是朱元璋親筆寫的。
內容很簡單:
“聞蜀中變,幼主立,王攝政。若願稱臣納貢,封蜀王,世鎮四川。若不從……明年此時,大軍入蜀,雞犬不留。”
裸的威脅。
但也給了選擇:投降,或者滅亡。
明銳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着它燃燒成灰。
“趙虎。”
“在。”
“派使者去應天。”
“去……投降?”
“不。”明銳笑了,笑容冰冷,“去告訴朱元璋:大夏不稱臣,不納貢。他要打,我奉陪。”
“可是……”
“照做。”明銳站起身,“還有,讓使者帶一句話。”
“什麼話?”
明銳走到殿門口,望着東方的天空。
那裏,是南京的方向。
“告訴朱元璋:歷史,是可以改寫的。”
是夜,攝政王府。
明銳沒有睡,他在書房裏對着地圖沉思。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
劉禎推門而入,手中拿着一卷文書。
“殿下,這是清查田畝的初步方案。”他將文書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明銳抬頭:“劉尚書還有事?”
劉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殿下,今朝會上,您說要改革軍制,設新軍……老臣擔心,會引起舊軍將領的不滿。”
“我知道。”明銳點頭,“但舊軍已腐朽,不堪大用。重慶之戰,就是試金石。若張啓、戴壽能守住,說明舊軍還有救。若守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
但劉禎懂了。
若守不住,就是舊軍該被淘汰的時候。
“還有一事,”劉禎更壓低聲音,“太子殿下……這幾情緒不穩。王安說,他夜裏常做噩夢,喊‘父皇’、‘王兄不要我’……”
明銳的手頓了一下。
“他怕我?”
“畢竟……殿下如今大權在握,而太子只是傀儡。”劉禎嘆息,“老臣建議,殿下可時常去東宮探望,以示親厚,安太子之心。”
明銳沉默。
良久,他起身:“現在就去。”
東宮,寢殿。
明升已經睡了,但睡得不安穩,小眉頭皺着,眼角還有淚痕。
王安守在床邊,看到明銳進來,連忙要行禮。
明銳擺手,示意他退下。
他坐在床邊,看着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十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要承受喪父之痛、皇位之重、權鬥之險。
明銳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但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歷史。
想起了那些被廢黜、被害的幼主。
劉禪樂不思蜀,那是幸運的。更多的,是像漢獻帝那樣,一生傀儡,鬱鬱而終。
或者像南唐後主李煜,國破被俘,最後被毒死。
明升的未來,會怎樣?
“王兄……”
夢囈聲。
明銳回過神。
明升不知何時醒了,睜着大眼睛看着他,眼中還有恐懼。
“吵醒你了?”明銳輕聲問。
明升搖搖頭,往被子裏縮了縮:“王兄……你會我嗎?”
這話問得直接,也問得殘忍。
明銳心中一痛。
“不會。”他握住明升的小手,“你是我的弟弟,只要你不做危害大夏的事,我保你一世平安富貴。”
“可是……他們都說你才是皇帝……”明升眼淚流下來,“遺詔說傳給你……”
“那是假的。”明銳說,“真正的遺詔,是傳給你。我只是幫你守着江山,等你長大了,就還給你。”
這是謊言。
但也是善意的謊言。
明升畢竟還是個孩子,他需要希望,需要安全感。
“真的嗎?”明升眼睛亮了。
“真的。”明銳點頭,“所以你要好好讀書,學習治國之道。等你能獨當一面了,王兄就把皇位還給你。”
“那……那要多久?”
“十年。”明銳說,“十年後,你二十歲,正好親政。”
十年。
十年時間,足夠他整合大夏,對抗朱元璋,甚至……一統天下。
到那時,如果明升真的有能力,還政於他也無妨。
如果不行……那就另說。
“那我們拉鉤。”明升伸出小手指。
明銳笑了,也伸出小手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孩子的手,小小的,軟軟的。
卻承載着一個王朝的未來。
離開東宮時,已是子時。
明銳走在回廊上,月光灑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殿下。”陰影裏,一個人走出來。
是楊雄。
“有事?”
“播州來信。”楊雄遞上一封信,“楊應龍將軍已出兵,一萬五千人北上重慶,五千人西進控制瀘州。還有……阿月姑娘也來了。”
“阿月?”明銳一愣。
“她說……要來找她的夫君。”楊雄表情古怪。
明銳想起那個直爽的黑苗姑娘,苦笑。
亂世之中,兒女情長,太過奢侈。
但或許……也需要一點溫情,來提醒自己爲什麼而戰。
“她什麼時候到?”
“三後。”
“好,到時候我去接她。”明銳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楊雄。”
“殿下吩咐。”
“派人去漢中,聯系擴廓帖木兒。就說……大夏願與北元結盟,共抗朱元璋。”
“殿下真要聯蒙?”
“權宜之計。”明銳望向北方,“朱元璋很快就要北伐了,到時候擴廓帖木兒自顧不暇,哪有精力南下?我們只需要他暫時不搗亂。”
“明白了。”
楊雄退下。
明銳獨自站在月光下,久久不動。
他想起朱元璋的那封信。
“明年此時,大軍入蜀……”
現在已經是八月,距離明年,只有四個月。
四個月時間,他能練出三萬新軍嗎?能解重慶之圍嗎?能穩住內部嗎?
不知道。
但必須做到。
因爲歷史告訴他:朱元璋從1368年稱帝,到1371年滅大夏,只用了三年。
現在提前了五年,朱元璋的實力還不如歷史上那麼強,大夏……還有機會。
“那就來吧。”
明銳握緊拳頭,對着東方的夜空,輕聲說:
“朱元璋,讓我看看,是你這個洪武大帝厲害,還是我這個六百年後的靈魂……更懂怎麼改天換地。”
夜風吹過,帶來初秋的涼意。
成都城在月光下沉睡,但暗流依舊涌動。
明天,又將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