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退了。”
蘇晴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看着她手裏的那張紙。
那張作廢的合同。
二十萬。
她攢了三年的錢。
那是她給蘇陽的承諾。
蘇陽二十五了,沒個正經工作,就等着這輛車跑網約車。
她不止一次和我說,弟弟有了車,就能穩定下來,就能好好過子了。
這是她作爲姐姐,最後能幫他的。
現在,車沒了。
“你……”
我喉嚨裏像堵了棉花。
“什麼時候去的?”
“早上。”
她說。
“剛開門我就去了。”
天還沒亮透。
她一個人,坐最早的公交車,橫穿整個城市,去城西的4S店。
去退掉那輛車。
去收回她對弟弟的承諾。
去面對銷售的白眼和可能的違約金。
我不敢想那個畫面。
“他們……沒爲難你吧?”
“沒有。”
她搖頭。
“我好說歹說,磨了半天,銷售人不錯,看我實在困難,就幫我辦了。”
她把那張作廢的單據放在床頭櫃上。
像放下一份判決書。
“錢下周能退回來。”
她看着我,紅腫的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很沉。
壓得我喘不過氣。
“周銘。”
她叫我的名字。
“子要過下去。”
“錢,我們要省着花。”
她深吸一口氣,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老公,沒關系。”
“天塌下來,有我頂着。”
“我養你。”
轟的一聲。
我的腦子炸了。
我養你。
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
從這個我一直以爲視財如命,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女人嘴裏說出來。
我看着她。
看着她疲憊的臉,裂的嘴唇,紅腫的眼睛。
我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一個卑劣、自私、可笑的小醜。
我以爲我在導演一出戲。
結果我才是戲裏最可悲的角色。
我的手在抖。
我想去抱她。
我想告訴她一切。
告訴她我沒有失業。
告訴她我們有錢了,有很多很多錢。
多到可以買一百輛那樣的車。
可是我說不出口。
我的嘴唇在哆嗦,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做了什麼?
我用最惡毒的謊言,去傷害一個最愛我的人。
她把一切都扛了下來。
沒有一句抱怨。
甚至反過來安慰我。
我配嗎?
我不配。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我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
肩膀卻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一只手,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背上。
是蘇晴的手。
很暖。
“別怕。”
她說。
“都會過去的。”
“大不了,我一天打兩份工。”
“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找工作的壓力別太大。”
“家裏的房貸,我先頂着。”
她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把臉埋在她的掌心。
滾燙的眼淚瞬間溼了她的手。
我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放聲大哭。
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自以爲是,都在這一刻決堤。
我哭得像個傻。
蘇晴沒說話。
她只是任由我哭着。
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擦着我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哭了不知道多久。
我終於慢慢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着她。
“蘇-晴。”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
“說什麼傻話。”
她扯了張紙巾,幫我擦臉。
“又不是你的錯。”
“是我沒本事,讓你跟着我受苦了。”
不。
是我的錯。
全都是我的錯。
我看着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呐喊。
告訴她!
現在就告訴她!
告訴她真相!
我張了張嘴。
“我……”
“先去洗臉。”
她打斷我。
“早飯我買回來了,豆漿和油條,在你桌上。”
她轉身走出臥室。
“快點吃,別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有些瘦弱。
但此刻,在我眼裏,卻無比高大。
我下了床,走進洗手間。
鏡子裏的人,眼睛通紅,面目可憎。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地沖臉。
我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必須想清楚。
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接坦白?
說“老婆,我騙你的,我沒失業,我中了六千五百萬”?
她會怎麼想?
她會覺得我是在羞辱她嗎?
她會覺得她早上所做的一切,都像個笑話嗎?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很難再重建。
我這個謊言,像一刺,已經扎進了我們之間。
現在,會血肉模糊。
可如果不拔,它會一直在裏面,慢慢腐爛,毀掉一切。
我關掉水龍頭。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周銘。
你已經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你不能再錯下去了。
我走出洗手間。
蘇晴正坐在餐桌邊,小口地喝着豆漿。
她面前的油條沒動。
我的那份,還冒着熱氣。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蘇晴。”
我下定了決心。
“我有事要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