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林晚秋來了。
我提前調試好了三號會議室的設備。投影儀、音響、電子白板,全部檢查了三遍。兩點零五分,林晚秋踩着高跟鞋走進來,身後跟着徐冉。
“晚秋,這是李言,我們公司的資深文案,這次他會配合你做內容策劃。”徐冉介紹道,手很自然地搭上林晚秋的肩膀。
林晚秋不着痕跡地側身,避開了那只手,向我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晚秋。”
“李言。”我握住她的手,一觸即分。她的手很涼,像玉石。
“李言很能的,有什麼需要盡管找他。”徐冉笑着說,然後轉向我,“好好配合晚秋,這個很重要。”
“明白,徐總。”
徐冉走了,會議室裏只剩下我和林晚秋。她打開筆記本,連上投影,一張張畫在幕布上鋪開。我得承認,她確實才華橫溢——色彩運用大膽又和諧,構圖新穎,每張畫都在講述一個故事。
“這是我爲‘新生’粉做的概念圖。”林晚秋的聲音清澈淨,“我想突出的是‘選擇’,而不是‘注定’。每個孩子的誕生都是一次選擇,一次奇跡,不是血緣或家庭的必然產物。”
我抬起頭,第一次認真看她。她沒看我,專注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側臉線條淨利落。
“很有意思的角度。”我說。
“你也覺得?”她終於看向我,眼睛很亮,“徐總說這個方向太尖銳,客戶可能不接受。但我覺得,現在年輕的父母需要的是這種真實,不是那種虛假的‘完美家庭’宣傳。”
我在心裏苦笑。她不知道,就在這個會議室樓上,她的老板正在制造一個最不“選擇”的孩子。
“我們可以試着折中一下。”我打開自己的方案,“保留‘選擇’的核心,但在表達上柔和一些。比如,強調父母在衆多可能性中選擇了彼此,選擇了這個孩子。”
林晚秋湊過來看我的屏幕,發絲垂落,有淡淡的柑橘香。我下意識地後仰,拉開距離。
“你怕我?”她突然問。
“什麼?”
“從我進來到現在,你幾乎沒正眼看我。”林晚秋直起身,抱着手臂,“公司裏的人都說,你是徐總的……呃,怎麼說呢,忠實員工。所以你也像他們一樣,覺得我是個靠臉上位的花瓶?”
我愣住了。這話太直接,太鋒利,像把刀劃開了糊着窗戶紙的玻璃。
“我沒有這麼想。”我聽見自己說。
“那你在想什麼?”她追問,眼神銳利得像要看穿我。
我在想什麼?我在想蘇晴肚子裏的孩子,想徐冉按在信封上的手,想掌心那些月牙形的傷口,想今晚七點半那張電影票,想“綠帽王”三個字像烙印一樣燙在我的背上。
“我在想怎麼把方案做好。”我說。
林晚秋盯着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吧。那我們繼續工作。”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討論了方案的每個細節。林晚秋聰明,敏銳,有想法,但也固執。我們爭論了幾次,最終都找到了折中點。四點左右,咖啡送來了——徐冉讓秘書送來的,兩杯美式,還有一小碟馬卡龍。
“徐總對你挺關照。”林晚秋拿起咖啡,語氣聽不出情緒。
“徐總對每個員工都很關照。”我機械地回答。
“是嗎?”她喝了一口咖啡,沒再說話。
五點半,會議結束。林晚秋收拾東西時,突然說:“李言,你文案寫得真好。特別是那段關於‘不完美的完美’——很少有甲方能接受這麼真實的表述,你居然說服了他們。”
“那是上一任總監的功勞,不是我。”我說。
“但現在的總監是徐冉,他絕對不會讓這種東西過審。”林晚秋拉上背包拉鏈,“所以,是你堅持的,對吧?”
我沒回答。她也不需要我回答,拎着包走了,留下一句“明天繼續”。
我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看着幕布上最後定稿的概念圖。那是一個嬰兒的輪廓,被無數雙手托舉着,每雙手都不同——年輕的,蒼老的,光滑的,粗糙的,男人的,女人的。標題是:“被愛選擇,而非被血緣定義”。
我的手機震了。蘇晴發來微信:“徐冉說他突然要回來吃飯,湯多做點。電影票我退掉了,下次再看吧。”
我盯着那條信息,直到屏幕自動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