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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兩人的棋局分了勝負,面容俏麗的女子眨了眨眼,調皮地伸出塗着紅蔻丹的手,攪亂一盤棋。
“好你個謝郎!拐着彎兒罵我青樓出身,嫌我髒!”
謝長明竟也不惱。
明明他最寶貴那副恩師所贈的棋子。
白沉月有回想幫忙收拾,只碰了一粒,便被他下意識拍紅了手背。
他說,親自整理,顯得莊重。
可如今棋子在棋盤上磨出噼裏啪啦的聲響,他也只是無奈地笑笑。
“你啊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要輸了,又來耍賴。”
“別這樣說自己,你的苞是我開的,不淨,我能不知道嗎?”
“罷了,紅袖既然如此說,爲夫便來——檢查一番!”
兩人笑作一團,滾上了榻。
幾枚棋子,毫無憐惜地被掃落在地。
一如白沉月。
無人在意的物件。
紅燭的映襯下,他們才像一對新人。
鴛鴦交頸,被翻紅浪。
白沉月僵立原地。
血液逆流,沖的她耳邊嗡嗡作響。
榻上的女子,長着一張熟悉的芙蓉面,曖昧低喘時,似乎朝窗外的她得意地笑了笑。
又似乎沒有。
那女子,是倚紅樓頭牌,崔紅袖。
也是那名昔折辱過她的權貴之妹。
相似的臉喚起了白沉月最不堪的記憶。
獰笑的臉,用了十八般手藝,輪番折磨褻玩她。
爲了不暴露女兒身,爲了不影響到參加殿試的謝長明,白沉月忍辱負重,甚至主動求歡。
她以爲,在謝長明的悉心照顧下,自己已經忘了這一段淒慘的經歷。
冰涼的雨珠砸在白沉月臉上,如同一滴淚,喚醒了她沉浸在痛苦裏的神志。
沒再看房內交疊的兩人一眼,她慢慢的、慢慢的離開了。
君既無情,妾便休。
......
次,白沉月被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吵醒。
外面很是嘈雜,鑼鼓聲不絕。
她起身才發覺,頭痛欲裂,渾身發熱,口舌燥,癱軟在床,猶如一坨爛掉的泥。
想來,是昨晚冷水沐浴,又淋了雨,心神俱震的緣故。
白沉月應當好好休息的。
她昔的病,一直都在,只是爲了不讓謝長明傷心沒同他講而已。
可外面的動靜,又牢牢地牽動她的心神。
不會是在......
白沉月踉踉蹌蹌地跑出去,入目一片紅豔豔的鮮亮裝潢。
大紅燈籠掛了一串,映照着每個路過的人,臉上喜氣洋洋。
“狀元郎娶正妻了,手筆大得很,賞了我三個月月錢呢!”
“昨天不是也抬進來一個?有沒有賞?”
“賞個屁!那就是個妾,非纏着狀元郎要比主母先進門,也不知道存的什麼心思!”
喜氣洋洋中,白沉月終於跑到了正門口。
這個她昨,不配進來的地方。
她着了魔似的盯着外面。
十裏紅妝,八抬大轎。
下人們的嘲諷,比不上這些更讓她心碎。
謝長明也許過她十裏紅妝的。
可如今,從喜轎上下來的,是旁的姑娘。
和他。
謝長明穿着華貴的喜服,豐神俊逸,臉上的笑容沒下去過,小心翼翼地牽着新娘子,跨過了那道門檻。
新娘頭上的蓋頭流光溢彩,旁人豔羨,說那是前朝珍品,謝長明特意向聖上所求。
說,即使妻子非高門大戶,也不願叫人看輕她。
不願叫人看輕她。
白沉月忽然看見,新娘從袖子下伸出的那只手,塗着紅紅的蔻丹。
果然是她。
崔紅袖。
爲了她,謝長明連一天都不願意多騙她白沉月,迎人進門,生怕委屈了他的妻。
一股怨怒沖刷着白沉月的五髒六腑。
她站不穩了,卻還在看。
或許是白沉月的視線太灼熱,太復雜,太惱怒,謝長明突然看了過來,眉頭微微皺起,低頭跟崔紅袖說了句什麼,大步過來。
臉色難看,語氣責怪道,“沉月,你今不該過來的。這是我和紅袖大喜的子,如果你能明白,我希望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白沉月扯了扯唇,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不是說,尋機會把我扶正?”
謝長明神情復雜,眼中也閃過一抹難辨的情緒。
總歸,不是悔意。
他不耐煩解釋道,“公主一直不肯放棄,在這節骨眼上娶紅袖過府,也是避免你被公主找上麻煩。”
何其荒唐!
白沉月還得謝謝她崔紅袖!
她哈哈大笑,笑聲中透出幾分悲涼。
“不用騙我了,我不是傻子。昨晚聽見你親口說嫌我髒,也看見你同她無媒苟合......”
“白沉月!”謝長明打斷她,眸光陰冷,如同看着一個敵人。“你如今真是惡毒!新婚,衆目睽睽之下,污紅袖清白!
沒讀過書的鄉戶女,不堪造就!若不是念在往恩情,我絕不會納你過門!”
他說她髒,卻恨她污崔紅袖清白。
謝長明毫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不對。
他像是,同她虛與委蛇夠了,也懶得再編下去。
白沉月心中一片蒼涼,如同土地荒蕪到極點,裂出大片的縫隙。
處處涸,寸草不生。
“你記得我對你有恩,還記得她兄長對你的羞辱嗎?”
“夠了!崔伏與她,如何能一概而論?”
謝長明徹底冷下臉,看向她的目光極其陌生。
“爲了安你的心,叫你在府中自在,紅袖甚至同意你先進門!”
“你又在做些什麼呢?在她大婚之,挑撥我二人的關系!”
說罷,拂袖而去。
屈辱和怒氣如同烈火般爬上全身,白沉月抖如篩糠,心髒劇痛,被他的每一個字戳成一塊爛肉。
眼前一黑,無助倒地。
模糊的視線裏,謝長明似乎看過來一眼,只頓了一步,就冷漠地收回目光,迎上了等待多時的崔紅袖。
“娘子,等急了吧,勿怪爲夫。”
徹底昏過去後,白沉月躺在冰冷的地上,隱隱約約,聽見聲長長的——
“一拜天地!”
就像小時候玩家家酒,她和謝長明每次都演新娘子與新郎官。
所有小孩都會起哄——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