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訂單(信任的代價)
時間像電子城裏永不熄滅的光燈,蒼白而穩定地流走。龍傑在“恒通科技”已經扎,身份從搬運工變成了“龍經理”。名片上印着“常務副總經理”,主管進貨調貨和銷售接單。他知道這頭銜有點虛,老板用他,是因爲他年輕肯拼、記性好、對配件價格和渠道門兒清,更重要是——他看起來老實可靠,能讓客戶和批發商都放心。
他確實積累了一些人脈。樓上樓下的批發商,做板卡的汕林哥,專營顯示器的福建老陳,還有幾個內存條的大戶,見面都能遞支煙,稱兄道弟。他小心維系着這些關系,知道這是電子城的血液。
一、大魚入網
那天下午,店裏有些清閒。一個穿着條紋POLO衫、腋下夾着黑色皮包的中年胖子晃了進來,滿臉堆笑,一口濃重的莆田口音普通話。“老板,生意好啊!”
來者自稱姓黃,在樓下新租了個大攤位,開了家“迅捷電腦租賃銷售公司”。“主要做企業租賃,量大!”黃胖子遞上名片,紙張挺括,燙金字體,“以後要多關照啦!”
龍傑接待了他。黃胖子很懂行,開口就要一百台辦公用兼容機的配置,對CPU、內存的要求說得頭頭是道。龍傑報了價,每台成本九千八左右,市場價能賣到一萬二。黃胖子眼睛都沒眨:“價格沒問題!但我這剛開業,有點緊張,咱們樓上樓下,好說話。賬期…能不能給到三個月?”
“賬期”是電子城心照不宣的規矩,尤其是對看似穩定的大客戶。三個月賒貨,到期結款,是信任,也是風險。龍傑有些猶豫,但一百台的訂單誘惑太大了,幾乎是他平常兩個月的量。他請示老板,老板看着黃胖子油光水滑的臉和那個氣派的公司招牌,盤算着利潤,拍了板:“做!都是鄰居,跑不了。”
合同籤了,很正規。黃胖子預付了一小筆定金,龍傑開始風風火火地調貨。他一家家找熟悉的批發商:“林哥,五十片BX主板,急用!”“老陳,一百台十五寸純平,最優惠價啊!”整個電子城都知道“恒通”接了筆大單,看龍傑的眼神都帶着羨慕。那段時間,他走路帶風,打電話嗓門都高了八度。晚上盤貨算賬,想着這筆生意成了能拿到的提成,覺得南方的月亮都格外圓。
二、盛宴與陰影
黃胖子的生意,看起來火爆得不可思議。他的店面裝修得亮堂,每天都有人來諮詢租賃,穿着廉價西裝的工作人員忙進忙出。龍傑下樓看過,聽見他們跟客戶介紹:“押金一萬五,租金每月三百,一次性付半年。電腦全新,租滿半年押金全退,等於白用!”算盤打得精:電腦成本不到一萬,收押金一萬五,再加半年租金一千八,幾乎一台電腦就能淨賺六七千,還迅速回籠了大量現金。
龍傑心裏掠過一絲異樣。這模式…太激進了。但他沒深想,市場火熱,什麼新模式都可能出現。他有時送貨下去,黃胖子總是熱情地遞煙,滿口“兄弟厲害,以後長期”,煙霧後面那雙小眼睛眯着,看不實情緒。
兩個月過去了,黃胖子陸續又追加了些零散訂單,付款還算及時(小額現金)。龍傑和批發商們對他的信任與俱增。貨,越賒越多。有些批發商看在“恒通”和龍傑的面子上,甚至主動延長了給他的賬期。
三、
出事那天毫無征兆。是一個悶熱的周一早晨。龍傑像往常一樣,在樓下“阿婆腸粉店”吃完早餐,擦擦嘴準備上樓。路過“迅捷電腦”的玻璃門時,他瞥了一眼——卷閘門緊緊關着。平時這個時候,早該開門了。他愣了一下,以爲老板有事,沒太在意。
第二天,門還關着。他開始有點不安,打了黃胖子手機。“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冰冷的電子女聲重復着。他心裏“咯噔”一下。
第三天,卷閘門前圍了四五個人,都是面孔熟悉的批發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議論聲嗡嗡作響:
“電話打不通!”
“我鋪了他三十幾萬的貨!”
“聽說租房子的押金也收了不少……”
恐慌像病毒一樣蔓延開來。有人報了警。警察和工商的人來了,撬開門鎖。裏面一片狼藉,除了幾張破桌子和滿地垃圾,所有值錢的電腦、設備,甚至辦公用品,都被搬空了。營業執照復印件掛在牆上,經過核對,姓名、身份證號全是僞造的。
騙局簡單而狠毒:用虛假身份租賃場地,以高價訂單獲取供應商長期賒賬,同時以高押金、預收長期租金的方式吸引租賃客戶,兩頭吸取巨額資金,然後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周末,人間蒸發。
消息炸開了鍋。那些支付了高額押金和租金的客戶也蜂擁而至,哭罵聲、吵嚷聲幾乎掀翻電子城的頂棚。第二天,本地晚報和社會新聞欄目都報道了這起“特大電腦租賃詐騙案”,龍傑看着報紙上“涉案金額巨大”、“受害者衆多”的字樣,手腳冰涼。他不僅是受害者,更是把這把火引向衆多信任他的批發商的引信。
四、山雨
討債的批發商們很快找到了“恒通科技”。當初是龍傑接的單,籤的調貨單,他們認準了他。
“龍經理,這筆賬怎麼辦?”
“阿傑,我那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賒的賬!”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老板的臉黑得像鍋底,把龍傑叫進辦公室,關上門。“阿傑,這事…公司也損失慘重。但貨是你經手的,那些批發商現在只認你。”老板的話很委婉,但意思冰冷刺骨,“公司暫時…沒辦法墊付這麼一大筆。你看……”
龍傑懂了。他成了那個需要被拋出去平息衆怒的卒子。巨大的恥辱、愧疚和憤怒攥緊了他的心髒。他想起父親送他上車時的欲言又止,想起自己說“不後悔”時的斬釘截鐵。現在,他悔得腸子都青了,但不是後悔來南方,是後悔自己那點可笑的得意和輕信。
他沒有哭鬧,也沒有辯解。回到自己那張小小的辦公桌前,他開始默默收拾東西——一個用了多年的搪瓷杯,幾本記得密密麻麻的配置和價格的本子,那本邊角卷起的《了凡四訓》。批發商們還聚在門口,眼神復雜地看着他。
他把工作證輕輕放在桌子上,走到老板面前,聲音澀:“老板,對不起,連累公司了。我…辭職。欠的賬,我會想辦法。”他說出“想辦法”三個字時,自己都不知道能想什麼辦法。那是一個年輕人最後能擠出來的、微薄而蒼白的擔當。
走出恒通科技,走下電子城油膩的樓梯,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刺眼。喧囂的市聲包裹着他,卻感覺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他口袋裏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枚一直貼身放着的山鬼花錢,硌得皮膚生疼。此刻,它不像守護符,更像一個冰冷的、沉默的嘲諷,嘲諷他自以爲是的“見識”和“成長”。
海門市的江湖,終於給他這個急於上岸的年輕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課:信任有多昂貴,人心就有多幽暗。他失去了工作,背上了可能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務,以及一座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名叫“失信”的大山。
下一步,該往哪裏走?他不知道。他只覺得,來時的那條路,好像突然就斷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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