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打工(電子城的汗與邏輯)
海門市的春天,空氣裏是溼的、帶着鹹腥和電子元件特有氣味的暖風。電子城像一座巨大的蜂巢,嗡嗡作響,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寫着欲望或疲憊。龍傑被哥哥龍翔領進這座迷宮,站在“恒通科技”的店鋪前,覺得自己像一顆被胡亂焊進陌生電路板的螺絲。
一、力氣的價格:搬運工的刻度
老板是個精瘦的汕人,打量他的眼神像在估算一塊木料的承重。“阿翔的弟弟?好,後生仔,有力氣就行。先去倉庫,跟車搬貨。”
工作簡單到粗暴:把從貨運站拉來的成箱顯示器、主機,從一樓搬到五樓倉庫。98年的電腦,那是些笨重的匣子
。尤其是那些14寸、15寸的“大屁股”彩色顯示器,包裝箱死沉,抱在懷裏能擋住所有視線。樓梯陡峭,幾步就得停下喘氣,汗水滴在粗糙的紙箱上,立刻洇開一片深色。
龍傑這才知道,自己在農村那點蹦跳的力氣,在這重復的、對抗重力的機械勞動面前,多麼不值一提。一天下來,肩膀辣地疼,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指甲縫裏嵌滿灰塵和紙箱的毛刺。最難受的是中午,蹲在電子城後巷,吃着一塊五的盒飯,兩葷一素,油水很足,味道比學校食堂好太多。可扒着飯,他會突然愣住,想起家裏母親做的,哪怕只是土豆燉豆角,熱氣騰騰端上炕桌的樣子。一股酸楚毫無預兆地沖上鼻尖。他趕緊低頭,猛扒幾口飯,把那股軟弱的情緒和米飯一起咽下去,但眼淚有時不聽話,還是砸進了飯裏。他得快速抹掉,不能讓人看見——在這裏,脆弱是可恥的。
二、轉機:從“四肢”到“手指”的縫隙
搬運工一就是三個月。他像一頭沉默的騾子,熟悉了電子城的每一個消防通道,每一處可以偷懶喘息的角落。直到一天下午,他剛卸完一車貨,渾身汗溼得像從水裏撈出來,老板叫住他:“阿傑,前面店面忙不過來,寫單的小林調貨去了。你…字寫得怎麼樣?去試試,照這個樣稿寫。”
那是一個機會的縫隙。龍傑洗了把臉,走到光鮮亮麗的店面,第一次不是搬運工,而是“店員”。他握着筆,對照着模糊的配置樣稿,在銷售單上寫下:CPU-奔騰MMX 166,主板-Intel TX,內存-16M EDO,硬盤-昆騰火球2.1G…這些名詞對他不再只是箱子上的標籤,而是即將組成一台“電腦”的神秘部件。他寫得認真,字跡不算漂亮但清晰。
老板在旁邊看了幾分鍾,沒說什麼。但第二天,搬貨的任務少了,他被允許更多時間留在店面,學習識別那些躺在玻璃櫃台裏,閃爍着金屬和塑料光澤的配件:長長的內存條像金條,CPU是鑲嵌着細密針腳或觸點的陶瓷方塊,硬盤沉甸甸的,裏面藏着看不見的“數據”。
三、偷師:DOS命令與人性壁壘
真正讓他着迷的,是後面技術員裝機、裝系統的過程。那像是賦予一堆零件生命。他見過小霸王學習機,背過“王旁青頭兼五一”的五筆字,以爲那就是高科技了。但眼前的技術員,在黑色屏幕上敲下一串串白色的英文命令,硬盤燈狂閃之後,絢麗的Windows 98桌面出現——這簡直是魔術!
他想學。但技術員老吳,一個三十多歲、總叼着煙的男人,防他跟防賊一樣。
“傑仔,去庫房拿個電源!”“傑仔,客戶來了,去倒杯水!”
每當龍傑湊近想看看他怎麼用軟盤啓動、怎麼鍵入“format c: /q /u”命令快速格式化,或者怎麼配置“config.sys”和“autoexec.bat”來優化內存時,老吳就會支開他,或者脆用身體擋住屏幕,眼裏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和防備。那意思很清楚: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手技術,是他在電子城安身立命、比別人多拿幾百塊錢的資本。
龍傑不吭聲。他有個從小被誇的優點:記性好。以前記傳呼機號碼、記電話號碼過耳不忘。現在,他把這本事用在了偷師上。老吳每次敲命令,雖然快,但龍傑眼睛更尖,腦子像照相機。他躲在遠處,默默記下那些命令的拼寫和大概順序,晚上回到擁擠的宿舍,就着昏黃的燈光,用筆在本子上反復默寫:fdisk, format, setup, dir, copy……他不知道具體原理,但先死記硬背。
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一次,老吳臨時被叫走,一台急着要交貨的電腦卡在了安裝進程,客戶在催。老板急得團團轉。龍傑小聲說:“老板,我…我看吳師傅弄過這一步,要不讓我試試?”
老板將信將疑。龍傑坐到那台打開的電腦前,深吸一口氣,回憶着老吳的作。手指有些僵,但敲擊鍵盤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涌來——那些命令字符,仿佛早就在他腦子裏排列好了。他謹慎地鍵入命令,回車。屏幕上的代碼滾動,最終跳入了下一步的安裝界面。
店裏安靜了一下。老板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點鬼才!”
老吳回來後,臉色更陰沉了。但龍傑的“鬼才”開始顯露。他不僅記命令快,對硬件搭配也有種直覺般的理解,哪種主板配什麼內存兼容性好,哪個品牌的電源更穩定,他很快就能說出個一二三。加上他活不惜力,對客戶態度實在,銷售單子也漸漸能獨立開了。
四、新世界的門縫
不到三個月,龍傑不再是純粹的搬運工。他成了半個技術員,半個銷售。當他把第一台自己獨立組裝、安裝好系統的電腦交給客戶,聽到開機音樂響起時,心裏漲滿了一種奇異的成就感。這和在老家跳牆頭、打贏架子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創造的、邏輯的、能換來實實在在金錢的成就感。
夜晚,他躺在鐵架床上,聽着室友的鼾聲,手指在空氣中無意識地敲打,像是在虛空中輸入命令。口袋裏,那枚山鬼花錢貼着皮膚,溫潤依舊。他忽然想起火車上給老陳測的“狗”字,想起那種窺見他人困境的惶惑。如今,他似乎在窺見另一個世界的運行邏輯——這個由硅、金屬、電流和代碼構成的世界。
“也許,”他在黑暗中想着,“是看人的‘系統’,裝電腦是看機器的‘系統’。它們…會不會有什麼相通的地方呢?”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太荒誕,他笑了笑,翻個身睡了。
但他知道,電子城這座江湖,他終於不再是站在門外,只靠力氣換飯吃的盲流。他擠進了一條門縫,看見了裏面錯綜復雜的電路圖。而他的“記憶力”,這把不起眼的鑰匙,正在爲他打開一扇扇意想不到的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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