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月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拉得很長。
她個子瘦小,但動作卻出奇地嫺熟,生火、添柴、淘米、和面。
那雙手很細,指節分明,手背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但握着菜刀時,卻穩當有力。
周平坐在堂屋的長凳上,目光隨着陳月的身影移動。
他很想站起來幫忙,哪怕是幫忙遞個碗、添把柴,但他不能。
他是“皇族”,即便是個落魄的皇族,也不能像個下人一樣在廚房裏打轉。
這個時代的等級觀念深蒂固,他一旦破了這個規矩,之前苦心經營的形象就會崩塌。
所以他只能坐着,看着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在狹小的空間裏忙碌。
穿越以來,他一直在爲生存掙扎,爲身份僞裝,爲活命算計。
但此刻,在這個簡陋的屋子裏,看着這個被世界遺棄的女孩用盡全力準備一頓簡單的晚飯,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什麼是生活。
“公子稍等,馬上就好。”陳月回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周平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怕一開口,就會忍不住說出“我來幫你”。
終於,晚飯做好了。
陳月端着一個木托盤走過來,上面放着三個粗陶碗,碗裏是粟米豆粥,粥熬得還算稠,米粒和豆子混在一起,冒着熱氣。
還有三個雜面餅子,餅子烙得金黃,雖然硬,但聞着很香。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拿筷子。
周平注意到,她只拿了兩雙筷子,一雙放在周平面前,一雙放在陳石面前,自己面前空着。
“月兒,你的筷子呢?”陳石問。
陳月搖搖頭:“爹,你們先吃,我還不餓。”
這話一聽就是假話。
忙活了這麼久,怎麼可能不餓?
周平明白,她是想把飯讓給客人和父親,自己可能打算等會兒吃點剩的,或者脆就不吃了。
“坐下一起吃。”周平開口。
陳月愣了愣,看向父親。
陳石連忙說:“聽公子的,坐下吧。”
陳月這才去灶台又拿了一雙筷子,在桌邊小心坐下,離桌子有點遠,像是隨時準備起身伺候。
周平端起面前的粥碗。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粟米粗糙,豆子還有些硬,但對這個家庭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一餐了。
他吃了兩口,忽然放下勺子,對陳月說:“陳姑娘,這粥太稠了,我吃不完。分你一半可好?”
說着,不等陳月回答,他就端起碗,將自己碗裏的粥倒出一半到空碗裏,推到陳月面前。
陳月驚呆了,連連擺手:“不行的,公子,您吃,我不餓...”
“粥已經倒了,總不能浪費。”周平的語氣很平靜,“你若不吃,就真的浪費了。”
陳月看看碗裏的粥,又看看父親。
陳石也愣住了,半晌才說:“月兒...公子賞的,你就吃吧。”
陳月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裏含很久,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這時,陳石像是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紙包。那是昨晚周平賞給他的鹹肉。
他走回桌邊,打開油紙包,五片鹹肉完好無損,油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肉香立刻彌漫了整個屋子。
“貴人,這是您賞的肉。”陳石將油紙包推到周平面前,“您嚐嚐。”
周平看着那五片鹹肉。
“太油膩了。”周平皺了皺眉,語氣裏帶着慣有的嫌棄,“我不喜食醃漬之物。你們吃吧。”
“賞給你們,就是你們的。”周平打斷他,“若你們不吃,就扔掉。”
陳月的眼睛亮了。
她已經記不清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去年過年?還是前年?
她看着那油光發亮的鹹肉,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陳石猶豫片刻,終於用筷子夾起一片鹹肉,放進女兒碗裏:“月兒,你吃。”
陳月看着碗裏的肉,卻沒有立刻吃。
她抬起頭,對父親說:“爹,你也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爹不愛吃肉,你吃。”陳石說着,又要去夾粥。
陳月卻放下了筷子,認真地看着父親:“爹,你要是不吃,這肉我就放着,等壞了也不吃。”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堅定。
陳石看着女兒,眼眶又紅了。
他終於夾起一片肉,放進自己碗裏:“好,爹吃,爹吃。”
陳月這才笑了,那笑容很燦爛,讓蒼白的臉都有了光彩。
她小心地夾起自己碗裏的肉,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才小口咬下去。
肉很鹹,但她舍不得大口吃,只是一點點地嚼着,讓鹹香在口中慢慢化開。
周平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碗裏的粥有了味道。
他慢慢地吃着,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面的父女倆。
屋裏很安靜,只有碗筷相碰的輕微聲響。屋外,兵器巷徹底安靜下來,打鐵聲停了,人聲也漸漸稀少。
吃完飯,陳月起身收拾碗筷。
周平坐在桌邊,看着陳月在灶台前忙碌,洗碗、刷鍋、擦桌子,動作麻利而安靜。
陳石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周平對面,看着女兒的背影,眼中滿是慈愛,也滿是愧疚。
“貴人,您剛才說...月兒是正常的,不是不祥...謝謝您。”
周平搖搖頭:“我只是說了實話。”
陳石沉默了片刻:“月兒她娘...就是因爲這個,走的。”
這話說得突然,周平微微一怔。
“月兒生下來的時候,接生婆就嚇壞了。說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孩子,頭發是白的,皮膚是白的,連眼珠子都是淺的。”
“巷子裏很快就傳開了,都說陳家生了個白發女,是不祥之兆。”
“月兒她娘...是個好女人。剛開始還不信,覺得自己的孩子怎麼會不祥?她抱着月兒,誰說什麼都不聽。”
“可是後來...事情越來越多。”陳石嘆了口氣,
“先是隔壁張鐵匠家的老母豬死了,有人說是因爲月兒出生帶來的晦氣”
“然後是巷子口王寡婦的兒子得了急病,也說是因爲看見了月兒”
“再後來...連年收成不好,天旱,都說是因爲巷子裏有個白發女,觸怒了老天。”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月兒她娘開始還跟人爭,跟人吵。”
“可說得人多了,她也開始懷疑。”
“加上巷子裏的人看見她都躲着走,去井邊打水,別人看見她來了就把水桶拿走”
“去集市買菜,攤主都不賣給她...子久了,她受不了了。”
周平靜靜聽着。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母親,抱着與衆不同的孩子,在流言蜚語和冷眼歧視中掙扎。
在這個愚昧的時代,白化病不是疾病,是詛咒;不是生理特征,是妖孽象征。
“那時候我還在軍營,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陳石繼續說,
“每次回來,都看見她憔悴一分。我問她怎麼了,她總說沒事。”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回來,看見她抱着月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說,她撐不下去了,巷子裏的人說要是不把月兒送走,就要請道士來做法,把妖孽燒死。”
“我求她,說月兒是我們的孩子,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們都要護着她。”
“她答應了,可我知道,她心裏已經垮了。”陳石的聲音開始顫抖,
“又過了兩個月,我回來的時候...家裏空了。”
“她走了,只留下一封信,說對不起我,對不起月兒,但她實在受不了了。”
“她說她跟一個外地來的綢緞商走了,那人答應帶她離開淮揚,去南方生活。”
他閉上眼睛,許久才睜開:“那一年,月兒三歲。”
屋裏一片死寂。
灶台前,陳月洗碗的動作停下了,但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背對着他們。
周平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我抱着月兒去找過,可是...人海茫茫,哪裏找得到?”
“身上的錢花光了,只能一路乞討回來。回到淮揚的時候,月兒病了一場,差點沒撐過去。”
他看向女兒的背影,眼中滿是淚水:“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娶。”
“月兒是我唯一的親人,我要把她養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過上好子...可是,可是...”
他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肩膀聳動。
過了很久,陳石才擦眼淚,深吸一口氣:“讓貴人見笑了。”
“陳叔,”周平緩緩開口,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陳姑娘也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是那些愚昧的人。”
陳石苦笑:“貴人說得輕巧。可這世道就是這樣,我們能怎麼辦?”
周平沉默了。
是啊,能怎麼辦?
他不是救世主,改變不了一個時代的觀念。
他能做的,也許只是給這對父女一點尊嚴,一點希望。
“陳姑娘,”他忽然轉向灶台前的陳月,“你過來。”
陳月慢慢轉過身,臉上有淚痕,但已經擦了。
她走到桌邊,低着頭。
周平看着她,認真地說:“你要記住,你不是什麼白發女,也不是什麼不祥之人。”
“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只是生來有些特別。這特別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你的罪。你要抬起頭,堂堂正正地活着。”
陳月抬起頭,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她用力點了點頭:“嗯。”
“至於將來...”周平想了想,“你識字嗎?”
陳月搖頭:“家裏窮,請不起先生。”
“我可以教你。”周平說,
“識字,算賬,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有了這些本事,將來不管嫁人還是做事,都有底氣。”
陳石驚喜地站起來:“貴人...您願意教月兒?”
“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周平淡淡道,“就當是報答你們收留之恩。”
陳月撲通一聲跪下了:“謝謝公子!月兒一定好好學!”
周平連忙扶她起來:“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