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成神?
戰場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風卷着血腥氣與未散的煙塵,在匍匐的人海上空盤旋。數以萬計的士兵,無論是剛才還在殊死搏的哪一方,此刻都將頭顱深深埋進染血的泥土,連最粗重的呼吸都竭力壓住。只有壓抑不住的、因恐懼或激動而產生的細微顫抖,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貼着地面滾動。
李墨坐在那圈象征性的白霜中心,屁股下的泥地冰冷溼黏。最初的沖擊和腎上腺素帶來的劇烈心跳正在緩慢平復,留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現實感。
他穿越了。帶着一個遊戲面板,到了一個真實的、正在發生慘烈戰爭的古代戰場。而此刻,他被當成神——或者至少是某種非人的、不可理解的存在——跪拜着。
神?
他心裏扯出一個荒誕的弧度。他只是一個通宵打遊戲猝不及(也許?)的普通社畜,最大的“神跡”可能是信用卡賬單精準的還款提醒。可現在,成千上萬條人命,他們的恐懼、希冀,甚至未來的命運,似乎都系於他的一念之間。
這念頭沉甸甸的,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但同時,一股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灼熱,也在心底悄然蔓延。那是對“遊戲面板”所代表力量的初次確認,是對眼前這絕對掌控局面的陌生顫栗。
他深吸一口氣,混雜着鐵鏽和泥土味的空氣刺得喉嚨發癢。不能慌,至少,不能表現出來。
他嚐試集中精神,用意念去“點擊”那個懸浮的遊戲界面。很順暢。界面跟隨他的視線移動,清晰穩定。他首先看向自己的狀態欄。
頭像旁邊,ID“墨色淺”三個字微微發光。血量:大約掉了十分之一,可能是最初摔的或者被震的。藍量:用了那個“寒冰護體”,消耗了大約二十分之一。他心念一動,試着對自己使用了一個最低級的素問治療技能“清風垂露”。
一道柔和得幾乎看不見的淡綠色光芒在他身上一閃而逝。血量瞬間回滿,連身上一些細微的擦傷和淤青帶來的刺痛感也消失了。身體狀態恢復到最佳。
有效!而且,在現實中使用,似乎沒有遊戲裏那麼誇張的光效和動作前搖,更像是意念驅動規則。這點很重要。
他稍稍安心,將注意力轉向跪倒的人群。
他們還在等。等“神明”的宣判。
李墨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着一絲他想象中“非人”該有的淡漠:“都起來。”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戰場上清晰地傳開。
人群動了一下。前排幾個膽子稍大的,或者說被恐懼得不得不有所反應的士兵,顫巍巍地抬起頭,偷眼覷他。見他依舊坐在那裏,神情平淡(其實是有點僵硬),身上那圈白霜也沒有擴大的跡象,這才慢慢試探着,用手撐地,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有人腿軟得站不穩,又撲通跪下,磕頭如搗蒜。
“起。”李墨又說了一遍,這次帶上了一點不耐煩。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神”該是什麼脾氣,但想來應該不會太有耐心。
果然,更多的人開始站起來,低着頭,縮着肩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旁邊被凍成冰雕的同伴。原本混戰在一起的雙方士兵,此刻涇渭分明地各自退開,空出了一大片以李墨爲中心的圓形區域。他們互相警惕着,但更多的是一種同處於未知恐懼下的茫然。
李墨的目光掃過他們。裝備破爛,面黃肌瘦,眼神裏除了恐懼和疲憊,還有深深的麻木。這是一群被驅趕着廝的底層士卒,可能連自己爲誰而戰都不甚清楚。
他的視線又落回遊戲界面,背包裏那串長得過分的數字——999,999,999銅錢——再次映入眼簾。九億銅錢,在遊戲裏或許只是個數字,在這裏呢?
他意念微動,嚐試“取出”一枚銅錢。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一枚沉甸甸、冰涼、邊緣帶着澆鑄毛刺的圓形方孔銅錢,憑空出現在他攤開的手掌心。黃澄澄的,在晦暗的天光下並不耀眼,卻無比真實。銅錢正中,“開元通寶”四個字清晰可見。
開元通寶?唐朝的制錢?這個世界用這個?李墨念頭急轉。但他更在意的是這個過程——取出,是實質的取出。遊戲貨幣,可以在這個世界變成真正的、有購買力的硬通貨。
九億枚銅錢......
這個數字帶來的沖擊,甚至比剛才揮手凍住一個人更甚。那不是武力,那是足以顛覆一個國家經濟秩序的龐然巨物。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銅錢,冰涼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武力,加上海量的財富......他之前那個“順便統一個天下”的念頭,似乎不再僅僅是荒謬的臆想,而是有了......那麼一絲落地的可能?
但眼下,他需要處理更實際的問題。
他看向分列兩邊的士兵,開口問道:“此爲何地?爾等又是何人麾下?”
聲音依舊平淡,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一個看起來像是個低級軍官、穿着半舊皮甲的中年漢子被同伴推了出來,他臉色慘白,噗通又跪下,結結巴巴道:“回......回稟上神......此......此地乃是青州以北的落鷹原。小......小人是大梁國征北軍左翼營第三都的隊正......那邊......那邊是北燕狼騎的前鋒遊弋......”
大梁?北燕?落鷹原?
李墨飛快地在記憶中搜索,沒有任何對應信息。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
“戰事因何而起?”他繼續問。
那隊正咽了口唾沫,艱難答道:“北燕犯境,已連破三城......朝廷命征北軍在此阻擊......今......今是前鋒接戰......”他說着,眼神裏流露出深切的恐懼和絕望。顯然,這場阻擊戰打得極其慘烈,他們這邊可能已經處於崩潰邊緣,否則也不會出現剛才那種全軍混戰、潰兵被肆意追的場面。
李墨沉默了片刻。他對什麼大梁北燕的恩怨沒興趣,但這場戰爭,以及戰爭造成的混亂,是他必須面對的現狀。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個剛死了上萬人的戰場上。
他需要情報,需要落腳點,需要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更需要測試自己這個“遊戲面板”在這個世界的極限。
他的目光落在背包裏那些裝備上。【風雪驚濤筆】,遊戲裏頂級的治療和輔助武器,外觀是一支晶瑩剔透、縈繞着風雪氣息的玉筆。【牧野彌】套裝,偏向生存和控制的頂級PVE裝備,深沉的暗金色澤,流動着古樸蠻荒的氣息。
如果取出來,會是什麼樣子?直接裝備上身?在這個世界看來,又會是何等驚世駭俗?
他沒有立刻嚐試。太過招搖。在完全摸清情況前,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威懾力,比展示全部實力更安全。
眼下,他需要離開這裏,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慢慢梳理一切。
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滿泥污的褲子——這個動作讓一直偷瞄他的士兵們又是一陣緊張。
“此地孽已重,血氣沖天。”李墨努力回憶着電視劇裏神棍的調調,語氣飄渺,“吾不願久留。爾等......各自散去罷。”
說完,他不等反應,目光掃向小地圖——小地圖上此刻顯示的是以他爲中心的圓形區域,大部分是戰爭迷霧,只有周圍一小片亮着,代表他目前所在的落鷹原位置。地圖邊緣,有一個小小的、代表安全屋或者復活點的綠色標記,那是遊戲裏的設定,此刻居然也亮着,標注着“臨時休憩點”字樣,方向在東南。
他心裏有了計較,邁步向東南方向走去。
見他動了,擋在前方的士兵們如水般慌亂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頭埋得更低。無人敢阻攔,甚至無人敢大聲喘氣。
李墨走得不快,努力維持着“高人”的步態,其實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他的背上,充滿了敬畏、恐懼、好奇,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走了約莫百步,他忽然停下,轉身。
譁啦一聲,所有正在偷看他背影的士兵齊刷刷又低下頭。
李墨的目光掠過那個依舊矗立在原地的冰雕,掠過滿地狼藉的屍骸和破損的兵器,最後落在那個回答他問題的隊正身上。
“今之事,”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過微末之技。若再妄動刀兵,塗炭生靈......此即前鑑。”
他沒有說更多威脅的話,也不需要。那尊在戰場上格格不入、散發着森森寒氣的冰雕,就是最直觀的警告。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繼續向東南行去。這一次,腳步加快了些。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低矮丘陵的輪廓之後,戰場上凝固的氣氛才像被戳破的水泡,倏然鬆動。
“走......走了?”
“真走了......”
“天神......就這麼走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混雜着對未來的茫然,重新回到這些士兵臉上。他們互相看着,看着地上的屍體,看着那尊冰雕,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戰鬥,顯然是打不起來了。雙方剩下的軍官勉強收攏殘部,帶着難以言喻的復雜心情,開始默默脫離接觸,打掃戰場(主要是收攏己方還能用的兵器和重傷員),向着各自來的方向退去。
只是每個人退走時,都忍不住回頭,望一眼東南方,望一眼那尊在夕陽餘暉下開始緩緩融化、滴落冰水的詭異雕像。
落鷹原之戰,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式戛然而止。而關於“落鷹原神跡”、“揮手成冰的白衣神人”的傳聞,隨着潰兵和幸存者的口耳相傳,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青州,向着大梁和北燕的腹地,蔓延開去。
天色漸晚,殘陽如血,將李墨孤單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離開了戰場範圍,沿着小地圖指示的方向,走進了一片稀疏的樹林。確認周圍無人後,他才徹底鬆懈下來,靠着一棵老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後怕,此刻才密密麻麻地涌上來。差一點,他就真的死了。那種刀刃及體的冰冷感覺,恐怕很久都忘不掉。
但活下來了,而且......似乎擁有了不得了的東西。
他再次調出遊戲界面,仔細審視。技能、背包、裝備、生活技能、莊園系統、郵件......甚至好友列表和幫會界面都還在,只是全部是灰暗的離線狀態。商城圖標也亮着,裏面的物品琳琅滿目,從丹藥到時裝,從材料到奇物,一應俱全。價格標注的銅錢、交子、元寶數額,和他背包裏的對應。
他嚐試點開商城,購買了一組最基礎的“下品金瘡藥”。
【購買成功。花費銅錢x100。】
【獲得“下品金瘡藥”x10。】
十個小巧的粗瓷瓶落入背包格子。他取出一瓶,拔開木塞,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散發出來。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看起來平平無奇。但他知道,在遊戲裏,這能回復固定數值的血量。
在這個世界呢?療傷效果如何?有沒有副作用?能不能給他人使用?
需要測試的東西太多了。
他又看了看裝備。心癢難耐,最終還是忍不住,選中了那支【風雪驚濤筆】。
“取出。”
沒有光華萬丈。一支長約一尺二寸、通體如羊脂白玉溫潤、筆杆內部仿佛有風雪雲霧自然流轉的玉筆,出現在他手中。筆尖毫毛並非尋常獸毛,而是一種泛着淡淡冰藍光澤的奇異絨絲,觸手冰涼。筆身沉甸甸的,質感極佳,絕非凡品。握住的瞬間,他感覺自己與周圍環境中的“水”、“冰”元素似乎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系,體內的“藍條”也隱隱活躍。
沒有直接裝備上身,而是以實物形式取出。這意味着,他可以選擇不佩戴,或者......給別人用?給別人用,別人能激發它的效果嗎?大概率不能,這應該是綁定他遊戲角色的“專屬”物品。
但僅僅作爲一件“奇物”拿出去,也足以價值連城了。
他將玉筆收回背包——意念一動,手中的玉筆便消失了,回到了背包格子裏。存取自如。
他又嚐試了其他幾樣東西:一組烹飪出來的“雜糧餅”(真的可以吃,味道一般但能飽腹),一塊鍛造材料“精鐵錠”(沉甸甸的鐵塊),甚至一件沒有任何屬性加成的低級外觀時裝“粗布短衫”(穿上後,他身上的T恤牛仔褲瞬間變成了合身的古裝粗布衣,神奇無比)。
遊戲系統,正在以一種極其霸道而又細致的方式,嵌入這個真實的世界,並將虛擬的數據,轉化爲實實在在的物質。
李墨換上粗布短衫,吃了兩個雜糧餅,喝了點背包裏取出的清水(遊戲裏最普通的“清水”,在這裏也是甘冽可口的飲用水),感覺體力恢復了不少。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樹林裏響起夜蟲的鳴叫,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狼嚎。
他必須找到那個“臨時休憩點”過夜。據小地圖指示,已經不遠了。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火光。走近一看,是一個早已荒廢、半塌的山神廟。廟門歪倒,神像殘破,布滿了蛛網灰塵。但在小地圖上,這裏明確標記爲綠色的“臨時休憩點”。
走進廟內,果然,遊戲界面彈出提示:【發現可休憩地點。是否設定爲臨時復活點/休息處?】
李墨選擇了“是”。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微光掃過整個破廟,廟內積累的灰塵和蛛網瞬間消失一空,雖然依舊破敗,但變得整潔。牆角甚至自動鋪上了一層燥柔軟的茅草,如同遊戲裏進入休息狀態時的效果。
安全感油然而生。至少在這裏,他應該是絕對安全的,可以下線(如果還能下線的話)或者深度休息。
他坐在茅草鋪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終於有時間梳理今天發生的一切。
穿越,遊戲面板,戰場,神跡,九億銅錢......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腦中成型。
單憑個人武力,哪怕技能再強,在這個亂世能做什麼?行俠仗義?救人有限。稱王稱霸?那需要勢力,需要資源,需要人心。
而他現在,似乎擁有了一些......非常規的起點。
財富,近乎無限的財富(以這個時代的眼光看)。知識,超越時代的知識(哪怕只是遊戲裏的生活技能、一些現代人的思維)。以及,最初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神跡”帶來的聲望和威懾。
落鷹原的事情,很快就會傳開。他需要利用這個信息差。
首先,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合理的、能夠解釋他部分能力的身份。遊方修士?隱世門派傳人?謫仙人?或許可以結合遊戲裏素問流派的背景編造。
其次,他需要了解這個世界。地理、國家、勢力、風土人情、力量體系(如果有的話)。不能一直依賴小地圖,那範圍有限。
第三,他需要錢生錢,權生權。九億銅錢直接撒出去是災難,但可以謹慎地、通過代理人的方式,轉化爲土地、商鋪、情報網、乃至......私兵。
第四,他需要測試技能的極限,以及探索遊戲系統在這個世界的更多應用。生活技能如鑄造、工藝、烹飪、醫藥,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益和影響力。商城裏的某些特殊物品,或許有奇效。
最後,也是最初的野望......如果真的有可能,那個至高的位置......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過於遙遠的念頭暫時壓下。飯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第一步,離開這片戰場區域,前往最近的人類聚居點,獲取信息,並嚐試邁出建立基業的第一步。
他打開商城,瀏覽着物品列表。目光落在了一類物品上——“易容丹”(低級,改變面部細微輪廓,持續12時辰)、“斂息符”(降低自身存在感,不易被注意)、“神行符”(低級,小幅提升移動速度)。
這些在遊戲裏屬於趣味或輔助性的物品,在這裏,或許能解決他最初的麻煩——如何不引人注目地融入人群。
他用銅錢購買了幾組易容丹和斂息符,又買了一些便於攜帶的糧和清水。
準備妥當後,他躺在燥的茅草上,望着破廟屋頂漏洞處漏下的幾顆冰冷星子。
明天,將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真正開始的第一步。
落鷹原的“神”,將暫時隱入塵煙,變成一個有些特別、但又不至於驚世駭俗的......旅人。
他閉上眼,遊戲界面在黑暗中散發着微光,如同一個只屬於他的、充滿無限可能的新手導航。
前路未知,但背包裏那串長長的數字,和技能欄裏亮着的圖標,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氣。
天下麼......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先從一個村子,一座城開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