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
黑石村,名副其實。
村口一塊巨大的、被風雨侵蝕成暗沉鐵黑色的嶙峋怪石,如同沉默的衛士,矗立在通往山谷的隘口。石頭上用簡陋的刀斧痕跡刻着“黑石”二字,已模糊不清。村子建在半山腰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幾十間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屋稀疏分布,大多牆體開裂,屋頂茅草稀疏,在料峭春寒中顯得格外蕭瑟。村後是陡峭的山崖,一條渾濁的小溪從崖壁縫隙滲出,蜿蜒流過村旁,水流量不大,卻也是唯一的水源。
李墨站在村口黑石旁,身後跟着王鐵牛和兩個從野人溝帶出來的、絕對可靠的心腹——都是當初在清河鎮暗中收留、身家清白又走投無路的青壯,經過初步訓練和篩選。他易容未改,穿着普通的深灰色棉布袍,看起來像個略有家資、前來考察田地的商人。
空氣中彌漫着枯草、塵土和淡淡炊煙的味道,更多的是—種荒涼與暮氣。村子裏幾乎看不到壯年男子,只有幾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和面黃肌瘦的婦人,在自家門前或坐或站,用麻木而警惕的目光遠遠打量着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幾個衣不蔽體的孩童躲在山牆後,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李......東家,”王鐵牛壓低聲音,指着村子,“您看,這地方......是不是太破敗了些?聽說前兩年鬧過兵災,又被山匪搶過幾次,能跑的都跑了,就剩這些老弱病殘......”
“破敗,才好。”李墨目光掃過村子的地勢,又望向村後那片長滿低矮灌木和荊棘的緩坡,那裏隱約能看到一些的、色澤暗沉的土層,“地方夠大,地勢險要,有水源,還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他指的是王鐵牛打聽到的陶土和淺層煤。小地圖上,代表資源點的微弱黃光在那片區域隱約閃爍。
“可是,這些人......”王鐵牛面露難色。
“人少,是非少。留下的,要麼是無處可去,要麼是故土難離。只要給條活路,便是最穩固的基。”李墨說着,抬步向村裏走去。
他們的到來顯然驚動了村裏僅存的“話事人”——一個姓石的老族長,據說年輕時當過邊軍什長,腿瘸了才回鄉。老人約莫六十歲,瘦,但眼神尚算清明,在一間稍顯完整的土屋裏接待了他們,用的是豁口的粗陶碗,盛着渾濁的涼水。
“買地?建莊子?”石老族長聽完王鐵牛說明來意(以“外地行商看好此處陶土,欲建窯廠”爲借口),渾濁的眼睛裏閃過疑惑和一絲本能的戒備,“後生,不是老朽潑冷水,這黑石村窮山惡水,匪患不絕,官府都懶得管。前前後後也有幾撥人打過主意,最後都虧了本錢,拍拍屁股走了。你們......圖什麼?”
李墨放下並未沾唇的水碗,聲音平和:“老丈,亂世求存,無非尋一處能安身立命、自給自足的所在。黑石村偏僻,卻也清淨;土地貧瘠,但地下有土有煤。匪患......”他頓了頓,“既是禍患,也可爲屏障。至於官府,我們按律買地納稅,正當經營,不惹是非,想來也無礙。”
石老族長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嘆了口氣:“後生,你說得輕巧。買地容易,這村裏剩下的地,荒着也是荒着,族裏就能做主,價格......給點糧食活命就行。可你要在這裏建莊子,招人手,運物料......動靜大了,南邊黑風寨的土匪,東邊過路的潰兵散勇,豈能視而不見?村裏就這些老弱,擋不住。”
“黑風寨?”李墨記下了這個名字,“老丈可知其底細?”
“百十號人,領頭的叫‘過山風’,心狠手辣。往年還只是劫掠過往商旅,這兩年世道亂,也開始擾附近村子,搶糧搶人。”石老族長臉上露出深切的恐懼和憎惡,“村西頭老趙家的閨女......唉。”
李墨點點頭,不再多問匪患細節,轉而道:“若我們在此立足,自會負責護衛鄉梓。老丈,村中尚有多少戶?多少口?可能勞作的青壯幾何?婦孺老弱各幾許?”
石老族長見他問得仔細,不像之前那些只想占便宜的空談客,態度稍緩,掰着手指算道:“統共還有二十七戶,九十三口。五十歲以下的男丁......加上半大小子,不到二十個。婦人三十多,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能下地重活的,滿打滿算三十人頂天了。”
“糧食可能支撐到夏收?”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又被......搶過一次,家家戶戶早就見底了,靠挖野菜、剝樹皮混個水飽。開春種子都不夠,夏收......怕是難。”老人聲音低沉,滿是絕望。
李墨沉吟片刻,道:“地,我們按市價折算成糧食購買,首批錢糧三內送到,可解燃眉之急。建窯廠、修房舍需要人手,村中凡有力氣者,無論男女,皆可來做工,管一兩餐,另有工錢,按結算,或折糧食布匹。至於種子、農具,我們也可先行墊借,待收成後歸還。老丈意下如何?”
石老族長猛地抬起頭,瘦的手微微顫抖:“後生......此言當真?一兩餐?還有工錢?”這條件,在這年月,對於黑石村這些掙扎在餓死邊緣的人來說,不啻於天降甘霖。
“當真。”李墨語氣篤定,“不過,我也有兩個條件。”
“你說!”石老族長急道。
“第一,既受我雇傭,便須聽從統一調度安排,不得懈怠滋事。第二,”李墨目光掃過窗外破敗的村落,“村子需得重新規劃整治,房舍、道路、溝渠,都要按我的圖紙來。原有的田產界限暫時打亂,統一分配勞作,待局面穩定,再行厘定。”
第一個條件理所當然,第二個條件卻讓石老族長猶豫了。打亂田界,這可是動搖本的大事。但看看眼前幾乎絕境的現狀,想想那“一兩餐”和工錢......
“這......容老朽與各家商議商議。”石老族長沒有立刻答應。
“應當的。”李墨起身,“三後,我們會帶着第一批糧食和工匠再來。老丈可與鄉親們細說。另外,”他走到門口,回身道,“若是信得過,這幾可先讓村中青壯,由我這兩位夥計帶着,將村口到後山那片緩坡的荊棘灌木清理出來,也算第一批活計,同樣管飯。”
說完,他留下一點定金糧食(從背包取出的一小袋粟米),便帶着王鐵牛等人離開了黑石村。
回野人溝的路上,王鐵牛忍不住問:“東家,真要在這裏投下這麼大本錢?光前期投入的糧食就不是小數目,還要管近百號人的飯食工錢......”
李墨望着遠處蒼茫的山影,淡淡道:“鐵牛,你看這黑石村,像什麼?”
“像......窮窩。”王鐵牛老實道。
“像一張白紙。”李墨糾正道,“窮困、人少、與世隔絕、瀕臨絕境......這意味着舊有的束縛最小,改變的阻力最弱。我們帶來的糧食、工作、新規矩,對他們來說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抓住這稻草,他們就會成爲最聽話、也最忠誠的‘自己人’。在這裏,我們可以從頭開始,建立一套完全由我們主導的秩序。這比在清河鎮那樣已然成型的鎮子裏慢慢滲透,要快得多,也徹底得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投入......野人溝基地囤積的糧食、我們暗中售出器物所得的金銀,足夠支撐初期。一旦窯廠建起來,煤礦挖出來,我們就能生產出這個世界沒有的優質磚瓦、陶器,甚至......更高級的東西。糧食,也可以從商城裏持續兌換。錢,會流動起來,生出更多的錢。而人,才是我們最需要積累的‘資本’。黑石村這九十多人,就是第一批種子。”
王鐵牛似懂非懂,但他選擇無條件相信這位越來越顯得深不可測的“東家”。
回到野人溝,李墨立刻投入到緊張的籌備中。
他首先從商城裏兌換了大量這個時代常見的粗糧(粟米、豆類),以及一部分耐儲存的雜糧餅和鹹菜,足夠黑石村近百人消耗一個月。這些糧食被分裝成袋,由王鐵牛負責,通過幾條不同的路線,在夜間悄然運往黑石村附近幾個預先選好的隱蔽山洞存放——直接運進村太扎眼。
同時,他調集了野人溝基地這段時間培養出的核心人手:五個精通木工、泥瓦的工匠(以周老實爲首),十個忠誠可靠、經過初步軍事訓練的護衛(來自之前收留的流民青壯),以及栓子等幾個機靈的少年,負責聯絡跑腿。
李墨則伏案繪制圖紙。他結合遊戲裏“家園建造”系統的布局思路和這個時代的實際情況,爲黑石村設計了一套全新的規劃圖:
· 居住區:集中在村子中心偏後安全位置,房屋采用統一的夯土牆、瓦頂(先用茅草過渡)結構,布局緊湊,留有防火間距和通道。
· 生產區:窯廠、工坊規劃在村後緩坡下風向,靠近陶土和煤礦區,預留出未來可能擴建的冶煉、鍛造區域。
· 倉儲區:位於居住區與生產區之間,地勢較高,燥通風,計劃修建堅固的糧倉和貨棧。
· 防御體系:這是重中之重。以村口黑石爲第一道關卡,設計可升降的柵門和箭樓。沿村子外圍地勢,修建一道土石混合的矮牆(初期),結合壕溝、陷阱。在村子後山崖頂,設立瞭望哨。所有道路重新規劃,力求曲折隱蔽,減少直通內部的路徑。
· 水利與衛生:清理並拓寬村旁小溪,修建簡易水渠引水入村,設立集中取水點和排水溝。規劃公共廁所和垃圾集中處理點。
圖紙畫得詳細而專業,標注了尺寸、材料和施工步驟。周老實等人看了,驚爲天人,許多設計聞所未聞,卻顯然更加合理高效。
三天後,李墨帶着浩浩蕩蕩的隊伍和首批物資,再次來到黑石村。
石老族長和全村老少早已等在村口,眼神中充滿了期盼、忐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當他們看到那堆積如山的糧食口袋,看到那些精神抖擻、帶着各種工具的工匠和護衛時,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感激。
簡單的儀式後,李墨當場宣布了雇傭條件和村規。當聽到“每兩餐,一一稀,十天一頓葷腥”、“按勞計工,每五文或折半升糧”、“借發種子農具,秋後無息歸還”等具體條款時,人群徹底沸騰了,幾個老人甚至激動得老淚縱橫。
石老族長代表全村,顫抖着在那份簡單的地契和雇傭協議上按了手印。黑石村的命運,在這一刻,與李墨牢牢綁定。
工程隨即如火如荼地展開。
李墨親自坐鎮指揮。周老實帶領工匠和部分村民,首先清理村後緩坡,修建第一批簡易工棚(兼做臨時住所,因爲舊屋很快要拆)。王鐵牛則帶着護衛和村中青壯,開始按照圖紙修建防御工事,從村口柵門和箭樓開始。
李墨沒有高高在上,他經常出現在工地上,挽起袖子,與工匠們討論技術細節,指導村民們如何更高效地使用工具(他帶來的鐵制工具比他們原有的精良得多)。他帶來的“新式曲轅犁”圖紙,交給周老實試制,準備用於春耕。他還親自示範了如何用石灰混合黏土制作更堅固的“三合土”用於地基和矮牆。
更讓村民們驚異的是,這位年輕的“李東家”似乎無所不知。誰家有人頭疼腦熱,他隨手給出個方子或幾粒藥丸(特效金瘡藥或清熱散),往往藥到病除。誰家工具壞了,他看幾眼就能指出問題所在,甚至親手修補得更好。他對天氣、農時的判斷,也精準得讓老農汗顏。
短短半個月,黑石村的面貌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着。村口立起了堅固的柵門和一座三丈高的簡易箭樓,夜有人值守。村後緩坡上,兩座小型窯爐已經建起,冒着淡淡的青煙,開始燒制第一批建房用的青磚和瓦片。第一批規劃中的整齊宅基地已經平整出來,開始打地基。新修的水渠將清澈了許多的溪水引入村子,婦孺們取水再也不用走遠路。
村民們臉上的菜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忙碌帶來的紅潤和希望的光彩。他們對李墨的稱呼,也從最初的“李東家”,變成了充滿敬意的“先生”或“主公”。尤其是那些被李墨治愈的村民家庭,幾乎將他奉若神明。
然而,正如石老族長所料,黑石村突然出現的大規模建設和人員聚集,很快引起了外界的注意。
最先找上門來的,是黑風寨的探子。
那是一個傍晚,箭樓上的哨兵發現了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遠處山林間窺探。王鐵牛立刻帶人悄悄包抄過去,擒住了一個,另一個腿快跑掉了。被抓的土匪嘴硬,但王鐵牛一番“審問”後(李墨默許使用必要手段),還是撬出了一些信息:黑風寨大當家“過山風”確實已經注意到黑石村的異常,派他們來摸摸底細,看是哪裏來的“肥羊”。
消息傳回,剛剛因爲建設初見成效而喜悅的村民們,頓時被恐慌籠罩。黑風寨的凶名,是他們多年來的噩夢。
李墨召集了王鐵牛、周老實、石老族長等核心人員開會。
“先生,土匪怕是很快就要來了!咱們的牆還沒修好,人手也剛練了幾天......”王鐵牛滿臉憂色。他訓練的護衛隊雖然有二十來人,但畢竟時間短,缺乏實戰經驗。
石老族長更是面色慘白:“那些才,定是看我們有了糧食,想來搶掠!這可如何是好?”
李墨神色平靜,手指在地圖上黑石村的位置點了點:“黑風寨要來,走哪條路最方便?”
王鐵牛指着地圖上一條蜿蜒的山道:“應該是這條,從南邊過來,繞過兩處山坳,直通咱們村口。這條路相對好走,他們騎馬也能過來大半程。”
“他們有多少人?裝備如何?戰力怎樣?”李墨繼續問。
“據那探子零碎交代,和石老族長之前說的差不多,百十號人,真正的亡命徒大概三四十,剩下的多是裹挾的流民。武器雜亂,有刀槍弓箭,但盔甲很少。大當家‘過山風’據說早年跑過鏢,有些武藝,心狠手辣。”王鐵牛答道。
李墨點點頭,目光在地圖上那條山道和黑石村周邊的地形上來回移動,腦海中迅速結合小地圖的地形信息和遊戲裏“機關術”、“陷阱制作”的知識,形成了一個初步方案。
“土匪必須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們不敢再來。”李墨沉聲道,“這一仗,不僅是爲黑石村除害,更是要打出我們的威風,讓附近所有覬覦的眼睛都知道,這裏不是他們能碰的。”
他看向王鐵牛:“護衛隊繼續加緊訓練,重點是服從命令和簡單陣型。從明天起,暫停部分非緊要工程,抽調所有青壯,按我的圖紙,在這條山道的幾個關鍵位置,設置陷阱和障礙。”
他又看向周老實:“周師傅,你帶工匠組,連夜趕制一批東西:用硬木削尖,做成拒馬;收集藤條、麻繩,編織絆索;還有,我之前讓你試做的那個‘發石機’模型,立刻放大,造兩台簡易的出來,不用投石,能發射浸了火油的泥球或碎石就行。”
最後,他看向依舊憂心忡忡的石老族長:“老丈,安撫好村民,尤其是婦孺老人。將所有糧食、重要物資,提前轉移到後山我們準備好的隱蔽山洞。告訴大家,只要按我說的做,黑石村,亂不起來。”
他的語氣平穩而充滿自信,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生死搏,而是一場預設好的演練。這份鎮定感染了衆人,王鐵牛和周老實等人領命而去,石老族長也稍稍安心,下去安排。
李墨獨自留在臨時作爲指揮所的土屋裏,攤開圖紙,再次細化防御方案。他的目光,偶爾會投向技能欄裏那幾個攻擊性技能,以及背包中靜靜躺着的【風雪驚濤筆】和【牧野彌】套裝。
“希望,用不到你們吧。”他低聲自語。過早暴露超出常理的力量,會引來更大的麻煩。但若真到了危急關頭,他也不介意讓這夥土匪,體驗一下什麼叫“版本碾壓”。
接下來的幾天,黑石村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白天,工程繼續,但暗中,大量的陷阱、拒馬、絆索被布置在南邊的山道上。周老實帶着工匠們夜趕工,兩台簡陋但結構堅固的扭力發石機被架設在村口箭樓兩側稍高的土台上,用樹枝和茅草巧妙僞裝。王鐵牛的護衛隊則分成數個小隊,反復演練着依托村口防御工事進行阻擊、側翼襲擾、以及點燃發石機投射物的戰術。
李墨親自檢查了每一處陷阱,修正了幾處不夠隱蔽或威力不足的設計。他甚至利用工藝技能,制作了幾十個觸發式的小型警鈴,布置在陷阱區外圍,一旦有人觸碰,就會發出清脆的響聲示警。
全村上下,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又隱隱亢奮的氣氛中。村民們雖然害怕,但看到“李先生”有條不紊的安排,看到那些從未見過的防御器械,看到護衛隊益整齊的動作,心中也漸漸生出了一股底氣——這一次,或許不用再像待宰羔羊一樣逃竄了。
第五天黃昏,派出去在山道遠處瞭望的栓子,連滾爬爬地跑回村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來......來了!好多騎馬的人!從南邊山道過來了!”
“敲梆子!所有人,按預定位置就位!”李墨的聲音沉穩地響起。
“梆梆梆——”急促的梆子聲瞬間傳遍全村。
剛才還在進行常勞作的村民們,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計,婦孺老弱在石老族長的指揮下,迅速而有序地撤往村後預定的隱蔽處。青壯們則拿起分發的簡易武器(削尖的木棍、綁着石塊的木棒,少數人有刀),在王鐵牛的吆喝下,奔向村口矮牆和柵門後的防守位置。
李墨登上村口箭樓。王鐵牛和兩個箭術最好的護衛站在他身邊,箭樓下的發石機旁,周老實帶着幾個工匠已經做好了準備,火把、浸了火油的泥球堆在一旁。
遠處,煙塵揚起。
數十騎打頭,後面跟着黑壓壓一片步行的人影,如同一條污濁的溪流,沿着山道向黑石村涌來。馬蹄聲、嘈雜的叫罵聲、兵器的碰撞聲越來越近。爲首一人,騎着一匹雜色馬,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正是黑風寨大當家“過山風”。他望着遠處村口那明顯新建的柵門和箭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爲更濃的貪婪和凶狠。
“他娘的,還真弄出了點樣子!兄弟們,看見沒?這村子有糧!有女人!打破寨子,糧食金銀隨便拿!女人搶回去暖被窩!”“過山風”揮舞着一把鬼頭大刀,嘶聲鼓噪。
“嗷嗷!”身後的土匪們發出狼嚎般的怪叫,加快了腳步。
然而,就在他們沖到距離村口約兩百步,進入相對平直的路段時——
“噗通!”“啊呀!”
沖在最前面的幾匹馬突然慘嘶着栽倒在地,馬背上的土匪驚叫着摔了出去。是絆馬索和陷馬坑!
隊伍頓時一陣混亂。
“小心!有陷阱!”“過山風”又驚又怒,勒住馬匹。
但這僅僅是開始。
兩側山坡上,突然滾下數個綁滿尖刺的木樁和石塊!
“放箭!”箭樓上,王鐵牛一聲令下,幾名護衛射出了稀稀拉拉的箭矢,準頭一般,但配合着滾木礌石和腳下的陷阱,還是給土匪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和傷亡。
“媽的!雕蟲小技!兄弟們,散開點,給我沖!打破寨門,雞犬不留!”“過山風”畢竟是積年老匪,很快穩住陣腳,指揮手下散開隊形,揮舞着兵器,嚎叫着繼續沖鋒。
他們越過了第一波陷阱區,距離村口越來越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已經能看到柵門後嚴陣以待的村民青壯緊張的面孔,甚至能看到箭樓上那個穿着灰袍、看起來不像武人的年輕身影。
“過山風”臉上露出獰笑,仿佛已經看到寨破人亡、肆意搶掠的場景。
就在此時,箭樓上的李墨,舉起了右手,然後,猛地向下一揮。
“發石機——放!”
周老實用力扳動機關。
“嘎吱——砰!”
兩台扭力發石機的臂杆猛地彈起,將數個黑乎乎的、冒着火星的泥球拋射出去,劃過拋物線,砸向土匪最密集的區域!
“什麼東西?”
“石......”
“是火!着火了!”
浸滿火油的泥球落地碎裂,裏面的火油濺開,遇到火星瞬間爆燃!雖然威力遠不如真正的,但在冷兵器時代,突然出現的“火攻”依然具有極大的心理震懾力。幾個土匪身上被濺到火油,頓時成了火人,慘叫着在地上翻滾,更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放箭!瞄準馬匹和頭目!”李墨冷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箭樓上下的箭矢雖然依舊稀疏,但趁着土匪被火球驚擾、隊形散亂的時機,竟也射倒了幾匹馬和幾個沖在前面的悍匪。
“過山風”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個窮村子不僅有陷阱,還有這種能拋射火球的古怪器械!眼看手下士氣受挫,攻勢停滯,他心一橫,狂吼一聲:“怕什麼!他們就這點人!跟我沖過去,光他們!”
他身先士卒,揮舞大刀,策馬朝着柵門猛沖!身後幾十個悍匪也被激起了凶性,嚎叫着跟上。
八十步,五十步......柵門近在眼前!
王鐵牛和護衛們握緊了手中的刀槍,呼吸急促。身後的村民青壯更是臉色發白。
李墨站在箭樓上,看着越來越近的“過山風”,眼神微冷。他估算着距離,心念微動,技能欄中,“驚羽”的圖標微微亮起。但就在他準備發動精神沖擊,擒賊先擒王時——
異變突生!
土匪隊伍的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更爲淒厲的慘叫和驚呼!
“後面!後面有人!”
“是官兵?!不對......”
“啊——!”
只見土匪後隊一陣大亂,似乎有一支人數不多、但極其精悍的小隊,從側後方山林中突然出,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瞬間將土匪的後陣攪得天翻地覆!那支小隊行動迅捷,配合默契,刀光閃處,必有土匪慘叫倒地。
“過山風”聞聲回頭,驚駭地發現後路似乎被截,攻勢不由一滯。
就在這瞬息之間,箭樓上的李墨目光銳利如鷹,捕捉到了“過山風”因驚怒回頭而露出的破綻。他沒有使用技能,而是抄起旁邊護衛備用的硬弓,搭上一支普通箭矢,弓開如滿月——
嘣!
箭矢離弦,並非射向“過山風”本人,而是射向了他胯下戰馬的眼睛!
“唏律律——!”戰馬慘嘶,劇痛之下人立而起,將猝不及防的“過山風”狠狠掀下!
“大當家了!”
“後面也有敵人!”
“快跑啊!”
主將,後路被襲,加上之前陷阱、火攻的打擊,土匪們本就勉強維持的士氣終於徹底崩潰。不知誰發一聲喊,剩下的土匪再也不敢向前,紛紛掉頭,丟下傷亡的同伴和被掀翻在地、摔得七葷八素的“過山風”,沒命地向來路逃去。
那支突然出現的精悍小隊也不追擊,只是迅速清理了附近幾個還想頑抗的土匪,然後護着中間一道身影,朝着黑石村柵門方向穩步退來。
王鐵牛等人又驚又喜,連忙打開柵門。
直到那支小隊走近,李墨才看清,爲首之人,竟是一個做男裝打扮、卻難掩清麗容顏的年輕女子。她身姿挺拔,手握一柄帶鞘長劍,劍穗上系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銅鈴鐺,此刻沾染了幾點血跡。她臉上略有風塵之色,但眼神清澈明亮,正帶着幾分探究和訝異,望向箭樓上的李墨。
而在她身後,被兩名勁裝漢子小心翼翼攙扶着的,是一個面色蒼白、昏迷不醒的錦衣中年人,看其服飾氣度,絕非尋常百姓。
李墨心中一凜。
這女子,還有這受傷的中年人......是何來歷?爲何會突然出現在此地,又恰好解了黑石村之圍?
他目光落在女子手腕那枚青銅鈴鐺上,遊戲面板毫無反應,但他心中那敏感的弦,卻微微動了一下。
似乎,他平靜的“種田”生活,要提前迎來一些計劃外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