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掀起轎簾的大手停在那裏,似乎在等她回應,又似乎在猶豫下一步該怎麼做。
阮嬌嬌死死咬着下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強迫自己抬起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想要扶着轎門框站起來。
可腿軟得厲害,身子晃了晃,差點又栽回去。
“哎,小心!” 另一個聲音響起,比剛才那個低沉的聲音要清亮一些,帶着點急切。
隨即,一只同樣粗糙但似乎沒那麼大的手伸了過來,隔着衣袖,虛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動作很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阮嬌嬌渾身一顫,像被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她能感覺到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僵了一下,然後訕訕地收了回去。
轎外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還有圍觀村婦低低的竊笑。
“看把那新娘子嚇的……”
“可不嘛,一下子面對五個大老爺們,換誰不慌?”
“趙家老大,還不趕緊把人扶出來?愣着啥!”
先前那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力道,是對着圍觀人群的:
“都散了!有啥好看的!該嘛嘛去!”
人群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和挪動腳步的聲音,但顯然沒真散,只是退開了一些,依舊抻着脖子往這邊瞧。
阮嬌嬌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氣。她知道,躲不過去了。
她顫抖着手,自己摸索着轎門框,用盡全身力氣,終於一點點挪出了那頂困住她的狹小紅轎。
雙腳踩在地上的瞬間,又是一軟。山路不平,加上心慌腿抖,她身子歪斜,眼看就要摔倒。
“哎!” 不止一道聲音同時響起。
離她最近的那個高大黑影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臂一伸,結結實實地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半抱半扶地穩住了。
一股濃烈的、混合着汗味、陽光和某種類似鐵器味道的雄性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她包裹。
阮嬌嬌腦子“嗡”的一聲,差點窒息。那手臂像鐵箍一樣,勒得她腰肢生疼,透過不算厚的嫁衣,能清晰感受到那手臂上堅硬賁張的肌肉線條和灼人的體溫。
“對……對不住!” 攬住她的男人立刻鬆了些力道,聲音就在她頭頂響起,帶着顯而易見的慌亂和笨拙,
“我……我沒使勁……” 他似乎想鬆開,又怕她再摔倒,手臂僵在那裏,進退兩難。
阮嬌嬌借着昏暗的天光,終於能稍微看清眼前的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洗得發白、打着補丁的深藍色粗布衣襟,膛寬闊得嚇人。她被迫微微仰頭,看到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皮膚是常年風吹曬的古銅色,眉眼很濃,鼻梁高挺,嘴唇緊抿着,顯得格外嚴肅甚至有些凶悍。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右邊眉骨上有一道淺淺的舊疤,給他本就硬朗的面容添了幾分煞氣。
此刻,這雙深邃的眼睛正緊緊盯着她,裏面翻涌着緊張、無措,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什麼情緒。
這就是……趙鐵山?那個轎夫口中的“趙家老大”?
阮嬌嬌的心跳得像擂鼓,慌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大哥,你先鬆手,別嚇着她。” 那個清亮些的聲音又響起了,帶着安撫的意味。
趙鐵山像是被提醒了,猛地徹底鬆開了手,還往後稍稍退了一小步,拉開了距離。
阮嬌嬌腿還是軟,晃了一下,旁邊立刻又有人想伸手扶,但看到她蒼白驚惶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阮嬌嬌這才有機會看清自己周圍。
足足五個男人,將她半圍在中間。
剛才扶她胳膊的,是一個穿着半舊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模樣在這五人裏算是最清秀的,眼睛很亮,此刻正關切地看着她,手裏還捏着個小小的藍布包袱。
這應該是……陸明遠?那個識字的貨郎?
離轎子最近,也就是最先掀轎簾的那個,是個身材極爲魁梧壯實的漢子,穿着無袖短打,露出兩條筋肉虯結的黝黑臂膀,
他正搓着一雙蒲扇般的大手,憨厚的臉上寫滿了焦急和不知所措,眼睛圓圓的,看着竟有幾分像着急的大狗。
這大概是陳石頭?那個石匠?
稍遠一點,靠在一棵老槐樹下的,是個穿着深灰色短褐的男人,身形精悍,腰背挺直如鬆,懷裏似乎抱着什麼東西,用布裹着。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薄唇緊抿,眼神銳利得像山裏的鷹,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上,存在感卻極強。
這肯定是周野,那個獵戶。
還有一個,站在稍靠後的位置,穿着洗得發白的土黃色布衣,身形頎長,氣質在這群糙漢中顯得格外溫和沉靜。
他手裏拎着個舊藥箱,眉頭微蹙,目光在她臉上身上仔細逡巡,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但並不讓人討厭。
這應該就是秦川,那個懂點醫術的木匠。
五個人,高矮壯瘦略有差異,但無一例外,都皮膚粗糙,帶着常年勞作的痕跡,眼神或直白或含蓄,都聚焦在她這個突如其來的“新娘”身上。
阮嬌嬌只覺得頭皮發麻,血液都要凍住了。
被五道如此具有壓迫性的目光同時盯着,那種感覺難以形容。她就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羊羔,瑟瑟發抖,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紅蓋頭還在頭上,但已經歪斜了,她能透過縫隙看到他們,他們也能看到她大半張蒼白的臉和驚惶的眼睛。
“那個……媳婦兒……” 陳石頭憋了半天,終於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大得像打雷,把阮嬌嬌嚇得又是一個激靈,“咱……咱先回家?外頭風大,你……你穿得薄。”
他這話說得磕磕巴巴,內容卻讓阮嬌嬌差點哭出來。媳婦兒……他真的在叫她媳婦兒……
陸明遠輕輕扯了一下陳石頭的袖子,低聲道:“石頭,小聲點。” 然後轉向阮嬌嬌,盡量放柔了聲音,
“姑娘,一路顛簸辛苦了。先跟我們回家吧,有什麼事,到家再說。” 他措辭文雅些,但“姑娘”這個稱呼,在此情此景下,也顯得無比怪異。
趙鐵山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轉身,似乎是要在前面帶路。
但他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阮嬌嬌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
周野從樹下直起身,抱着懷裏的東西,默默地走到了阮嬌嬌的另一側,雖然沒有靠近,但那個站位,隱隱有護衛的意思。
秦川也提着藥箱走上前來,溫聲道:“你面色不佳,氣血有虧,又受了驚嚇,需好生休息調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或直白或委婉,意思都是一個,帶她回那個所謂的“家”。
阮嬌嬌看着眼前這五張陌生的、粗糙的、帶着關切或緊張神色的男人面孔,聽着他們或粗嘎或溫和的聲音,只覺得天旋地轉。
所有的恐懼、委屈、荒謬感齊齊涌上心頭,堵在口,悶得她喘不過氣。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的嗡鳴聲越來越大,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她想說“不”,想說“放開我”,想說“我要回家”……可她真正的家在哪裏?現代回不去,原主的娘家把她賣了……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趙鐵山驟然變色的臉和他猛然伸過來的大手,還有周圍幾聲變了調的驚呼——
“嬌嬌!”
“媳婦兒!”
“小心!”
……
黑暗徹底降臨。
阮嬌嬌身子一軟,直挺挺地朝着冰冷堅硬的地面倒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似乎落入了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耳邊是男人沉重慌亂的心跳聲,還有一股淡淡的、淨的皂角味混着汗味,奇異地鑽入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