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喘息聲極輕,卻像一細針,刺破了奉天殿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龍椅上,朱元璋的膛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冕旒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微微晃動,碰撞出細微到幾乎不聞的泠泠聲響,卻像冰珠子滾過每個人的心頭。他緩緩地、極慢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骨節粗大,皮膚因爲多年的馬上征戰和後來的案牘勞形而顯得粗糙,布滿了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此刻,這只曾經執掌過屠刀、批閱過奏章、指點過江山的手,懸在半空,竟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他抬手的動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朱允熥那燃燒着悲憤火焰的雙眼。
那只手,沒有指向朱允熥,沒有揮下讓侍衛拿人的命令,甚至沒有去扶穩晃動的冕旒。它只是懸停着,五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什麼虛無的東西,又像是被記憶中某種沉甸甸的實物壓得抬不起來。然後,那手的方向,幾不可辨地,偏向了朱允熥身後——那口黑沉沉的棺槨,以及棺前“開平王常”的靈牌。
僅僅是一絲偏轉,一個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角度。
但殿前那些歷經風波、最善察言觀色的老臣,心頭卻是猛地一凜。涼國公藍玉,站在武臣班列前排,他濃眉緊鎖,虎目死死盯着御座,又飛快地掃過那口棺槨和抬棺的舊部,腮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站在文臣首列的幾位大學士,更是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充滿驚疑的眼神。
朱元璋的目光,終於從“開平王常”的靈牌上,艱難地拔了出來。那目光仿佛沾染了棺槨的漆色,沉黯得嚇人。它掠過抬棺老兵那沉默如鐵、風霜刻就的臉,掠過他們身上漿洗發白卻挺括的舊軍襖,最後,落在了朱允熥高舉的、屬於朱標的牌位上。
“故懿文太子朱標之位”。
描金的字跡,在四月末漸盛的陽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澤。那光澤刺痛了朱元璋的眼睛。他仿佛透過這木牌,看到了那個總是溫和敦厚、卻又在某些原則問題上執拗得讓他頭疼的長子;看到了他病重時蒼白的臉,看到他臨終前望着自己,欲言又止,最終只化爲一聲微弱嘆息的模樣……
標兒。他的嫡長子,他寄予厚望、親手培養的儲君,他心目中唯一能接過這江山、並讓它平穩延續下去的兒子。
而此刻,標兒的牌位,被他自己的嫡長孫,以這樣一種決絕、慘烈、甚至堪稱“忤逆”的方式,高舉在這象征帝國最高權力的奉天殿前,質問他這個父親,這個皇帝,這個祖父!
還有遇春……
常遇春。這個名字連同那支穿透臂甲、帶出血肉的記憶之箭,再次狠狠撞進他的腦海。開平王,他的大將軍,他最鋒利也最讓他放心的刀,更是……標兒的嶽父,允熥嫡親的舅公。那口棺槨,那些老兵,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它們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已故的王爵,更是半壁開國勳貴的記憶,是血與火中鑄就的忠誠與羈絆,是他朱元璋曾經賴以橫掃天下的基之一部分!
朱允熥的話,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耳膜上,燙在他的心尖上。
“立嫡立長”……《皇明祖訓》……寵妾滅妻……亂禮法之序……
這些詞,他何嚐不懂?他親手制定的規矩,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他立允炆,豈是全然出於私心?允炆仁孝,讀書知禮,更重要的是……他背後的勢力,相對單純。而允熥,這個孩子,性情……他看不透,常氏一系,藍玉這些驕兵悍將……
可這些權衡,這些帝王心術,此刻在朱標冰冷的牌位前,在常遇春沉默的棺槨旁,在朱允熥那雙赤紅、絕望、卻燃燒着嫡系正統火焰的眼睛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如此……難以宣之於口。
他能說什麼?厲聲呵斥允熥大逆不道,擾亂大典?那置朱標於何地?置常遇春於何地?置這滿朝文武心中那杆關於“禮法”“嫡庶”的天平於何地?
他能強行令典禮繼續,將允熥拖下去?那明,不,就在今,此事便會以各種面目傳遍應天,傳遍天下。史官筆下會如何記載?後世會如何評說?他朱元璋,洪武大帝,難道真要落個“晚年昏聵,寵庶滅嫡”的名聲?
他的手,終於緩緩落下,不是揮動,而是沉重地按在了龍椅冰冷的扶手上。那純金打造、鑲嵌寶石的扶手,此刻卻吸走了他掌心所有的溫度,只餘下一片寒涼。
他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的沙啞、澀,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又仿佛剛才那番無聲的激烈交鋒耗去了他太多氣力。
“你……”他頓了頓,目光復雜難言地落在朱允熥臉上,“抱着你父親的靈位,抬着開平王的棺槨,闖朕的大典……允熥,你可知罪?”
這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一種疲乏的、近乎無力的探尋。甚至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
朱允熥高舉牌位的手臂,因爲用力太久而微微顫抖,但他沒有放下。他迎着朱元璋的目光,那目光裏的火焰未曾熄滅,反而因爲帝王的這句問話,而更添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清晰。
“孫臣知罪。”他聲音依舊嘶啞,卻斬釘截鐵,“孫臣驚擾大典,沖撞聖駕,其罪當誅!”
他話鋒猛地一轉,手臂將父親的牌位擎得更高,幾乎要指向蒼穹:“然,孫臣之父,大明嫡長子,諡號‘懿文’之太子,英年早逝,其志未申!孫臣舅公,開國第一猛將,忠武王,汗馬功勞,天地可鑑!今,嫡脈蒙塵,禮法將墜,孫臣若因懼死而緘口,坐視庶子僭越嫡統,則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父親,見舅公?有何資格,冠朱姓,稱皇孫?!”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裏用力擠壓出來,帶着血氣:“孫臣今之罪,在殿前失儀!而皇祖父今若執意行此冊封,則是亂我大明國本之罪!孰輕孰重,天下自有公論,史筆自有春秋!”
“放肆!”這一次,喝斥出聲的不是朱元璋,而是站在文臣班列中,一位頭發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他是禮部尚書,今大典的主要負責人,早已氣得渾身發抖,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出列指着朱允熥,“皇太孫之名分,乃陛下欽定,百官共議,合乎禮制!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以嫡庶之名,行挾持之實!驚擾先靈,更是大不敬!”
“合乎禮制?”朱允熥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盯住禮部尚書,那眼神中的悲憤與譏誚,讓老尚書心頭一寒,“請問尚書大人,《皇明祖訓》第一條,是如何寫的?陛下可曾明詔天下,廢黜呂氏側妃之位,追諡我母常氏?若無,朱允炆生母呂氏,便永是側室!側室之子,何來嫡子身份?非嫡子,何以立爲皇太孫?你這禮部尚書,讀的莫非是篡改過的禮法?!”
“你……你……”禮部尚書被堵得面紅耳赤,指着朱允熥,手指哆嗦,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朱允熥句句扣死《皇明祖訓》和“嫡庶”名分,這正是禮法最核心、最無可辯駁之處,也是目前局面最致命的死結。
“允熥。”朱元璋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禮部尚書的窘迫。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那股沉鬱的重量,卻分毫未減。他的目光,不再只看朱允熥,而是緩緩掃過殿前文武,掃過那口棺槨,掃過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朱允炆,最後,又落回朱允熥身上。
“你口口聲聲《皇明祖訓》,言必稱嫡庶禮法。”朱元璋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朕來問你,立儲之事,關乎國本,除卻嫡長名分,可還需考量其他?譬如,德行?譬如,才?譬如……江山社稷之安穩?”
他終於將最難言說的部分,撕開了一個口子。
殿前的氣氛,因這句話,陡然變得更加微妙和緊張。許多大臣的眼神閃爍起來,尤其是那些或明或暗支持朱允炆,或是對常氏、藍玉一系有所忌憚的官員。
朱允熥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最擔心的,正是這個。皇祖父果然要以“其他考量”來繞過嫡庶之辨!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反駁。
就在此時,一個渾厚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武臣班列中響起。
“陛下!”
出聲的是涼國公藍玉。他大步出列,甲胄隨着動作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先是對御座抱拳一禮,然後轉向朱允熥,目光掃過朱標的牌位和常遇春的棺槨,虎目之中,瞬間涌上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悲痛,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他復又轉向朱元璋,聲音洪亮,卻帶着武人特有的直率與一種沉痛的壓力:
“陛下!老臣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大道理!老臣只知道,太子爺(朱標)在時,仁厚賢明,是咱們這幫老兄弟看着長大的,心裏都服氣!開平王更是咱們軍中的魂,他爲了大明江山,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他頓了一下,似乎壓抑着翻騰的情緒,伸手指向抬棺的四名老兵:“陛下,您看看他們!看看這棺槨!他們,還有無數像他們一樣的弟兄,跟着開平王,跟着陛下您,刀山火海裏滾出來,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爲了打下這鐵桶般的江山,立下萬世不易的規矩嗎?!”
“《皇明祖訓》,是陛下親手定的鐵律!‘立嫡立長’,白紙黑字!今天,若是連這開國定下的最本的規矩都能說變就變,那咱們這些人,當年拋頭顱灑熱血,求的又是什麼?後到了地下,見了太子爺,見了開平王,老臣……老臣這張臉,該往哪兒擱?!陣亡的弟兄們,又該如何瞑目?!”
藍玉的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沒有直接攻擊朱允炆,也沒有質疑朱元璋的決定,但他句句不離朱標和常遇春,句句緊扣“規矩”和“出生入死的將士之心”,其分量,比直接的辯駁更加沉重。尤其是那最後一句“該往哪兒擱”、“如何瞑目”,簡直是在用無數戰死英靈的名義,發出悲愴的質問。
幾個站在藍玉身後的武將,雖然不敢出聲,但臉上都流露出深以爲然乃至激憤的神色。文臣班列中,一些較爲守正、重視禮法的官員,也不由得微微頷首,面露難色。
朱元璋看着藍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復雜的情緒。有惱怒,有警惕,或許,還有一絲被觸及往事、被質問初衷的刺痛。藍玉這番話,把他到了牆角,迫使他必須正面回應這“規矩”與“情勢”、“嫡庶”與“人心”的沖突。
朱允炆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站在丹陛之上,站在本該屬於他的榮耀位置的邊緣,卻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他看着激憤的朱允熥,看着悲愴的藍玉,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槨和父親的牌位,又望向御座上沉默如山、壓力仿佛凝成實質的皇祖父,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淹沒了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奉天殿前,再一次陷入一種更加緊繃、更加危險的寂靜。只有風聲掠過殿宇的嗚咽,以及那口黑漆棺槨,沉默地存在於所有人的視線中心,像一個巨大的、無法忽視的注腳,訴說着過往的功勳、逝者的尊嚴,以及……對現有秩序的冰冷詰問。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他看到了藍玉眼中未熄的火焰,看到了朱允熥臉上不肯屈服的倔強,看到了朱允炆的惶惑無助,看到了文武百官眼中各色的情緒——支持、反對、觀望、憂慮……
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僅僅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冕旒的玉藻停止晃動。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褪去了片刻前的沉鬱與波動,重新變得深不見底,銳利如常,甚至更加冰冷,更加莫測。
“今之事,”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所有無形的躁動,“事關國本,牽涉禮法,更驚擾先靈,非可倉促決斷。”
他的目光落在禮部尚書身上:“冊封大典,暫停。”
“陛下!”禮部尚書和幾個支持朱允炆的官員失聲驚呼。
朱元璋沒有理會,繼續道:“朱允熥,孝思可憫,然闖殿驚駕,抬棺入宮,沖撞大典,其行狂悖。將其暫時押回原處,嚴加看管,非詔不得出。其所攜先太子靈位,妥爲安置。開平王靈柩……”
他的話語在這裏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掠過那口黑沉棺槨,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由抬棺之人,暫奉於偏殿,命內府司以親王禮敬奉香燭,不得有誤。”
“皇祖父!”朱允熥聞言,急呼出聲。
朱元璋卻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呆立當場的朱允炆,語氣稍緩,卻依舊帶着不容違逆的力道:“允炆,你也先回去。今之事,與你無關,不必驚慌。”
最後,他看向滿朝文武,那目光如寒冰掃過,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今殿前之事,若有只言片語敢擅自外傳,擾亂朝野者,”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以謀逆論處,夷三族。”
“退朝。”
兩個字,脆利落,卻帶着千鈞之力,爲這場驚天動地的變故,畫上了一個臨時而充滿懸念的休止符。
他沒有對嫡庶之爭給出結論,沒有對朱允熥的質問做出回答,也沒有對朱允炆的地位予以確認或否定。他只是用絕對的權威,強行按下了這場即將引爆的沖突,將一切懸置,將所有人,都推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霧和等待之中。
侍衛上前,客套卻不容拒絕地“請”走了仍然緊抱着父親牌位、膛劇烈起伏的朱允熥。抬棺的四名老兵,在另一隊內侍的引導下,沉默地抬起那口沉重的棺槨,走向指定的偏殿,腳步依舊沉穩,背影依舊挺直,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履行了他們多年前對主帥的又一個承諾。
朱允炆被宮人攙扶着,腳步虛浮地走下丹陛,他甚至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
百官在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中,依序默默退出奉天殿廣場,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而這場風暴的中心,便是那深不可測的洪武皇帝之心。
朱元璋獨自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久久未動。光偏移,將他威嚴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冕旒的陰影,掩蓋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侍立在最遠處陰影裏的老太監,似乎看到,在陛下那紋絲不動的身影之下,那只按在扶手上的手,五指,深深地、近乎痙攣地,摳進了冰冷的金漆雕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