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種混雜着震驚、迷惑和難以置信的神情。他手裏的手機差點滑掉,嘴巴微微張着,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老李,你……你說什麼胡話?”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什麼外人?你跟我開什麼玩笑?”
我沒看他,目光落在電梯樓層顯示的紅色數字上。5,4,3……
“我剛被辭退。”我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調說,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們公司新來的總監助理,叫張超。他說我思想落後,產能也落後,是公司需要優化的成本。”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王德海混亂的腦海裏。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從脖子一直蔓延到額頭。那不是尷尬,是暴怒前的征兆。
“誰?張超?他敢辭退你?”王德海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了下去,在狹窄的電梯裏嗡嗡作響,“放屁!他有什麼資格辭退你!”
2。
電梯的數字還在往下跳。
我抱着紙箱的手緊了緊,箱子的硬邊硌得我手臂生疼。
“他有沒有資格,我已經走了。”我平靜地回答,“手續辦完了,補償金N+1,很公道。王董,你不用爲難,公司有公司的規章制度。”
“規章制度?”王德海氣得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李建國,你跟我談規章制度?三十年前,我們倆在城中村那個十平米的小黑屋裏,用兩床被子堵着窗戶當錄音棚的時候,你在哪?公司的第一筆單子,你陪着我喝了三斤白酒籤下來的,你忘了?現在你跟我談他媽的規章制度?”
1。
叮。
電梯到達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面大廳明亮的光線照了進來,晃得我眼睛有些睜不開。
我抱着紙箱,邁步走了出去。
“老李!你給我站住!”王德海在我身後吼道,聲音裏帶着慌亂。
我沒有停。
我不能停。一旦停下,三十年的情分,那些一起吃苦的歲月,會像藤蔓一樣纏住我的腳。我的尊嚴已經被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我不能自己再撿起來,笑着對他說沒關系。
“李建國!”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我沒有回頭,穿過光鮮亮麗的公司大堂,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進了外面的陽光裏。
秋天的太陽,一點都不暖和。
我抱着紙箱,站在路邊,像一個被趕出家門的流浪漢。周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沒有人在意一個中年男人的失業。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起來。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着“王德海”三個字。
我按了靜音,把手機塞回口袋。
它還在不知疲倦地振動,像一顆焦躁的心髒,貼着我的大腿。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家的地址。車子開動,我從後視鏡裏,看到王德海沖出公司大門,站在路邊,對着我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喊着什麼。
他的西裝皺了,頭發也亂了,一點都不像個董事長。
我轉過頭,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這座城市,我奮鬥了三十年,到頭來,只剩下懷裏這個冰冷的紙箱。
回到家,老婆看我這麼早回來,還抱着個紙箱,愣住了。
“建國,你這是……”
“我被辭退了。”我把紙箱放在玄關,換了鞋。
老婆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手裏的鍋鏟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怎麼會?好端端的,怎麼會辭退你?是不是搞錯了?”她快步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走進客廳,把自己陷在沙發裏。太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像一繃了三十年的弦,突然就斷了。
“沒搞錯。公司要發展,要年輕人。”我閉上眼睛,不想再多說一個字。
口袋裏的手機還在持續不斷地振動。我把它掏出來,直接關了機。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沙發上躺了多久,直到老婆把我推醒。
“建國,樓下……樓下有人找。”她的表情很奇怪。
“誰?”
“你那個新來的領導,叫……叫張超。”
我睜開眼,坐了起來。他找到家裏來了?
“不見。”我說完,又躺了下去。
“可是……他帶了好多東西,煙酒什麼的,堆在門口。他說,他是特地來給你道歉的。”
道歉?我心裏冷笑。黃鼠狼給雞拜年。如果不是王德海發了火,他會來?他的道歉,不過是奉命行事,是爲了保住他自己的位置。
“讓他拿走,告訴他,我們家地方小,放不下。”我翻了個身,背對着客廳。
老婆猶豫了一下,還是下樓去了。
很快,我聽到樓下傳來爭執的聲音,張超的聲音又尖又細,帶着諂媚和急切,老婆的聲音則是堅決的拒絕。過了一會兒,樓下安靜了。
老婆上樓來,嘆了口氣:“走了。東西沒拿走,就堆在樓道裏。”
我沒做聲。
沉默在房間裏蔓延。晚飯的時候,兒子一家也來了。他們大概是聽說了消息,飯桌上的氣氛很沉重。
“爸,到底怎麼回事?”兒子終於忍不住問。
我把公司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兒子一拍桌子,火了:“這什麼破公司!三十年,說不要就不要了?爸,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去勞動仲裁!”
“算了。”我喝了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着我的喉嚨,“沒意思。人家按規矩給錢了,你去鬧,也鬧不出什麼名堂。”
“那口氣就這麼咽了?”
“不然呢?”我看着兒子,“爸老了,折騰不動了。”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
第二天,我宿醉醒來,頭痛欲裂。手機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王德海的。還有幾條短信。
第一條:“老李,接電話!算我求你了!”
第二條:“我知道你委屈,是我沒管好公司,你回來,我馬上讓張超滾蛋!”
第三條:“陳老的壽宴後天就到了!那道‘開水白菜’只有你會做!那不是一道菜,那是咱們公司下半年的命!你忘了陳老他爸當年就是被這道菜救過來的?”
第四條,是半夜發的:“李哥,我錯了。我求你,看在我們當年一起啃饅頭的份上,幫兄弟這一次。你開個條件,什麼都行。”
稱呼從“老李”變成了“李哥”。
我看着短信,面無表情地刪掉了。
什麼都行?王德海,你太小看我李建國了。我想要的,不是錢,不是道歉,是被人踩在腳下的尊嚴,怎麼原封不動地站起來。
門鈴響了。
老婆去開門。這次,門口站着的是公司副總,老黃。一個和我同期進公司,爬得比我高,但關系還算不錯的老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