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七塊五,在我手心裏攥出了汗。
劉晴去上班了,臨走前那眼神,擔憂裏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得對得起這份決絕。
找趙大川。
他是我發小,在汽修廠當學徒,手裏應該有點閒錢,更重要的是,他膽大。
我用樓下小賣部的公用電話呼了他。
半小時後,趙大川騎着那輛哐當作響的二手摩托沖到我樓下,褲腿上還沾着油污。
“宇哥,啥急事?工頭盯得正緊呢!”
我把他拉進屋裏,關上門。
“大川,信我不?”
“廢話。”他抹了把臉上的汗,“到底咋了?”
我把那張寫着比賽信息的報紙推到他面前。
“世界杯,賺錢,玩不玩?”
趙大川臉色一變,像是被燙了一下。
“宇哥,你……缺錢跟兄弟說,我那兒還有兩百塊飯票,賭球這玩意兒……”
“不是賭。”我打斷他,手指點在那兩個冷門上,“是撿錢。韓國這場,葡萄牙被罰下兩個,最後輸。瑞典這場,塞內加爾贏。百分百確定。”
他像看瘋子一樣看我,嗤笑出聲:“宇哥,你發燒了?韓國贏葡萄牙?塞內加爾贏瑞典?這比中彩票還邪乎!我雖然不懂球,但也知道強弱!”
“如果我知道內幕呢?”我壓低聲音,營造出一種不容置疑的神秘感,“我有絕對可靠的消息源。大川,這是時代給的機會,就這幾場。錯過,這輩子再沒有了。”
“消息源?”趙大川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哪來的門路?”
“別問。”我直視他的眼睛,“就問你敢不敢跟。本金我出大頭,贏了分你三成。輸了,我砸鍋賣鐵還你本金。”
利益捆綁,加上風險承諾。
這是說服他這種人的最快方式。
趙大川沉默了,盯着報紙,呼吸粗重。
我知道他在掙扎。
兩百塊,是他半個月的工錢。
“宇哥,”他終於抬頭,眼神裏多了點別的,“你跟兄弟說實話,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急着用錢?是的話,咱們另想辦法……”
“不是。”我斬釘截鐵,“是爲了翻身。爲了以後不用再看人臉色,爲了能讓小晴過上好子。大川,你甘心一輩子擰螺絲,被工頭罵得跟孫子似的?”
這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臉漲紅了,一拳捶在桌子上。
“媽的!了!我出兩百!但宇哥,要是輸了……”
“沒有要是。”我把我們所有的錢——六百二十七塊五,拍在一起,“走。”
地下賭球點藏在老街台球廳後面,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牆上貼着簡陋的對陣表和賠率。
韓國勝葡萄牙的賠率是1賠8.5,塞內加爾勝瑞典是1賠7.2。
周圍全是買強隊贏的喧鬧聲。
我把錢遞給那個紋着花臂的莊家,聲音不大,但清晰:“十四號,韓國贏,六百塊。十五號,塞內加爾贏,二十七塊五。”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哄笑。
“腦子進水了?”
“這哥們是來送溫暖的吧?”
“韓國贏葡萄牙?哈!”
花臂男也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兄弟,確定?輸了可別哭。”
“確定。”我面無表情。
趙大川脖子都紅了,低着頭,不敢看四周嘲弄的目光。
等待的兩天,每一秒都是煎熬。
劉晴不再提這件事,但眼神裏的忐忑藏不住。
趙大川來了兩次,欲言又止,明顯後悔了。
六月十四晚,我擠在台球廳那台油膩的舊彩電前。
當葡萄牙接連被罰下兩人,當安貞煥打進那個金子般的頭球,當終場哨響,比分定格在1:0,整個台球廳死一般寂靜。
花臂男看我的眼神像見了鬼。
六千一百塊現金,厚厚一摞。
我當場點出兩千一百塊給趙大川。
他手抖得差點沒拿住,臉由紅轉白,又漲得通紅。
第二天下午,瑞典對塞內加爾。
當塞內加爾加時賽金球制勝,我手裏剩下的二十七塊五,變成了一千九百八十塊。
三天,六百二十七塊五,變成了八千零八十塊。
在2002年,這是一筆巨款。
我把錢小心裝進舊書包,拉着還沒回過神的趙大川快步離開。
剛拐進老街後面的小巷,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就堵住了我們的路。
爲首的黃毛嚼着口香糖,眼神貪婪地盯着我鼓囊囊的書包。
“哥們,手氣挺旺啊。見面分一半,規矩懂吧?”
趙大川立刻擋在我身前,拳頭攥緊:“滾開!”
我按住他。
把書包抱在前,看着黃毛,突然笑了:“分錢?可以啊。不過我得先問問,‘疤臉強’哥同不同意你們在他的地盤收‘保護費’?”
黃毛臉色一變:“你認識強哥?”
“不認識。”我語氣平淡,“但我記得,上個月火車站那批人,就是因爲壞了規矩,強哥讓他們‘消失’的。你說,我要是現在去派出所,告你們搶劫,再順便提一提強哥最討厭手下亂來的規矩……強哥會不會覺得,是你們故意給他惹麻煩,想借警察的手敲打他?”
我本不知道什麼“疤臉強”,但這片區幾個混混頭子的名號和行事風格,前世聽趙大川酒後吹牛提過。
虛張聲勢,但戳中了他們最怕的點——壞了大哥的規矩。
黃毛眼神驚疑不定,旁邊兩人也慫了。
他們摸不清我的底細。
“算你狠!”黃毛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帶着人灰溜溜走了。
趙大川長出一口氣,佩服地看着我:“宇哥,你咋知道……”
“走吧。”我沒解釋,“大川,記住,咱們賺的每一分錢,都會有人眼紅。以後,得更小心。”
回到家,劉晴已經在了。
我把書包裏的錢倒在床上。
八千多塊,鋪開一片。
她捂住嘴,倒退一步,眼睛裏全是難以置信。
我走過去,從裏面數出四百二十七塊五,放到她手裏。
“你的本金。完璧歸趙。”
然後,我把剩下的都推到她面前。
“小晴,”我說,“這是開始。明天,我帶你去吃最好的館子。以後,我們再也不住這漏雨的房子。”
她看着那堆錢,又看看我,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和擔憂。
她撲進我懷裏,用力抱緊我,哽咽着說:“你嚇死我了……下次,不許再這樣嚇我……”
我回抱住她,感受着懷裏真實的溫度和顫抖。
我知道,第一步,我走穩了。
賭球的錢不淨,但這是最快的原始積累。
從明天起,我要走一條陽光下的、滾雪球般的正道。
資本的原始積累,總是帶着血腥和塵埃。
我的第一桶金,帶着汗、謊言和一場精心算計的冒險,終於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