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是周強親自送上門的。
就在他打完電話的第二天晚上。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陪着李婭看電視。
李婭看了一眼門口,對我使了個眼色。
意思是,來了。
我起身去開門。
周強站在門外,手裏拿着一個燙金的紅色信封。
他換了身衣服,不是工地上那身灰撲撲的迷彩服。
一件看着有點舊的Polo衫,領子洗得發白,但燙得很平整。
“阿哲,給你。”
他把請柬遞給我,臉上是壓不住的笑。
我接過來。
請柬很厚實,紅底金字,印着“升學喜宴”四個大字。
下面一行小字。
“愛子周浩金榜題名”。
我打開請柬。
時間,地點,寫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果然有一行手寫上去的字。
“五糧液管夠,兄弟們敞開喝!”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力道很大,像是要戳破紙背。
“哥,進來坐。”
我把他讓進屋。
李婭從沙發上站起來,不鹹不淡地喊了一聲“哥”。
周強沒在意李婭的態度。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從兜裏掏出一包軟中華。
遞給我一。
我擺擺手。
“戒了。”
他自己點上一,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上,滿足地吐出煙圈。
那樣子,不像個工地工人。
倒像個指點江山的大老板。
“阿哲,不是我說你。”
他彈了彈煙灰。
“你也該抓緊了。你看我,兒子都上大學了。你這還沒動靜,以後怎麼辦?”
他在教訓我。
李婭的臉沉了下去。
我按住她的手,對周強笑了笑。
“不急。”
“怎麼能不急?”
他嗓門又大了起來。
“養兒防老,你懂不懂?你看我,現在多有面子。浩浩考上大學,我走到哪,人家都對我豎大拇指。”
他把大拇指伸到我面前晃了晃。
“前天,我們工地的老板,那個姓王的,還特地給我放了三天假,說讓我好好辦一下。這叫什麼?這就叫尊重。”
我心想,那是因爲你請假,他不給你算工錢。
但我沒說。
“哥,你這次辦酒,預算多少?”
我狀似無意地問。
“預算?”
他愣了一下,隨即大手一揮。
“沒算過。這種喜事,算錢就俗了。總之,怎麼風光怎麼來。”
他說得豪氣雲。
“錢不夠了,咱們這麼多親戚朋友,還能讓我一個人扛着?”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圖窮匕見了。
我心裏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
“那是,那是。哥你人緣好。”
“你知道就好。”
他很滿意我的回答。
“到時候,你早點過去幫忙。你是他親叔,多上點心。”
“好。”
我點頭。
他又坐了一會,把家裏的親戚數落了一遍。
說二叔家的女兒嫁得不好,三嬸家的兒子沒出息,只有他兒子周浩,是老周家的希望。
李婭聽得直翻白眼,借口去廚房切水果,躲開了。
快十點的時候,周強才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對了,阿哲。”
“嗯?”
“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他終於問到了最關心的問題。
“老樣子,七八千。”
我報了個不高不低的數。
他眼裏閃過一絲輕蔑。
“哦,那也還行吧。”
他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別學我,沒文化,只能賣力氣。不過嘛,賣力氣也能出頭。”
他挺了挺膛,像一只驕傲的公雞。
“走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李婭從廚房出來。
“演得不錯啊,你這個弟弟。”
她語氣裏帶着諷刺。
“他需要一個不如他的弟弟,我就演給他看。”
我走到沙發邊,拿起那封燙金的請柬。
在燈光下,那句“五糧液管夠”顯得格外刺眼。
這幾天,家裏的親戚群炸了鍋。
周強把周浩的錄取通知書照片,還有萬豪酒店的預訂合同,都發到了群裏。
下面一水的恭維和吹捧。
“強哥威武,浩浩出息了。”
“咱們老周家終於出了個大學生。”
“四十桌啊,還是萬豪,強哥太有實力了。”
周強很享受這種吹捧。
時不時在群裏發個紅包,然後說幾句場面話。
“都是一家人,應該的。”
“浩浩也是大家的子侄,他有出息,我也跟着沾光。”
大伯忽然在群裏@我。
“阿哲,你堂哥這次這麼大場面,你這個當弟弟的,可得好好表示表示。”
我正在吃飯,看到這條信息,差點沒噎着。
我還沒回復,幾個嬸嬸也跟着起哄。
“是啊阿哲,你條件好,多出點力。”
“你哥不容易,你得幫你哥撐住場面。”
我看着手機屏幕,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在他們眼裏,我是在城裏坐辦公室的,穩定,體面,比在工地的周強“條件好”。
他們不知道,周強這幾年靠着敢要價,接私活,真實收入比我只高不低。
只是他花錢也大手大腳,存不住。
我默默打下幾個字。
“一定。”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吃飯。
李婭看着我。
“你看,壓力來了吧。”
“這才哪到哪。”
我說。
“大戲還沒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