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煙花璀璨下,宋珣禮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斂去。
最終變成一片陰沉。
幾乎是瞬間,他就奪過了我懷裏的離婚協議。
越看,神色越陰冷。
裏面的條條款款,都羅列得非常細致。
能夠看出絕對是用心諮詢和準備的。
可我準備得越精細,就越說明,
我想和他離婚的心思,也是認真的。
宋珣禮扯動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蘇染,這次玩這麼大?”
他換了個姿勢,手臂撐在桌面上。
煙花將他的側臉映成五彩的顏色。
卻蓋不住他眉間的陰鬱。
“這次你想怎麼鬧?先和我離婚,然後自己去極地瀟灑。”
“以此來讓我感受失去你的滋味,好讓你在瀟灑結束後的同時,回心轉意?”
他說着,自己先笑出了聲。
“這次聰明了不少啊。”
我靜靜等他把這些可笑的,甚至有些可憐的推測說完。
才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微笑道:
“你誤會了,這次是認真的。”
“宋珣禮,我們好聚好散吧。”
宋珣禮從喉間發出一聲冷哼。
忽然舉起那份離婚協議,撕成了兩半。
“染染,這次鬧得有些過了。”
“這段時間,你一直都不太聽話。”
我望着被撕成碎片的離婚協議,有些遺憾,有些困惑。
我遺憾最終還是要離婚,鬧得大家都很不好看。
困惑是因爲,我以爲宋珣禮會很樂意籤下這份協議。
畢竟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一個像監控一樣的女人守在他的周圍。
像個精神病一樣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
我實在是太累了,身體的疼痛在今晚吹了一陣冷風後,成倍地增長。
在他抽走離婚協議的時候,我連搶奪的力氣都沒有。
“嗯,”我放下水杯,準備起身離開,“隨便你吧。”
走出餐廳,打了一輛車。
肩膀忽然被披上一層外套,宋珣禮站在身後,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開了車來,把你打的取消掉。”
我沒有理會他。
一直等到出租車在身前停下,我忽然聳動肩膀。
將他披給我的外套丟在地上。
在他伸手抵住我即將關上的車門時,抬眼看向他。
“宋珣禮,我和你實話實說吧。”
“其實我真的惡心死了你的今天帶我來的這家餐廳,也惡心死了你給別人披過的外套,同樣,我也惡心死了你不知道坐過多少女人的副駕駛。”
“只要一想到這些,我就惡心得想吐。我一點都不想糾纏進你的那些情感裏。”
說完,我用盡最大的力氣關上車門。
“師傅,開車吧。”
6.
車輛緩緩前行,我閉上眼睛,忽然聽司機輕嘆了一聲。
“小姑娘,怎麼遇上這種男的了?”
我閉着眼睛,只說了句:
“可能是遇人不淑吧。”
司機聽完,建議道:
“該跑的時候就得跑,這種男人,有一次就敢有第二次,狗改不了吃屎的。”
“你才多年輕啊,可千萬別在一顆歪脖子樹上吊死。”
我覺得司機師傅說的有道理。
笑了笑,說:
“其實我也沒剩下多少時了,胃癌晚期,我快死了。”
司機忽然沉默了下來。
片刻,伸手把打表計時器關了。
我笑:
“您不用這樣,我一個快要死的人,留着錢也沒什麼用。”
司機輕嘆一聲。
“......人各有命。”
我沒有回家,而是選擇了附近的一個酒店。
司機特地把我帶到一個治安比較好的片區。
下車時,我說謝謝師傅。
司機朝我擺擺手:
“別想太多,有什麼想去的想玩的,聯系我,我拉你去,免費。”
他把聯系方式塞給我後,驅車離開。
我簡單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回復了幾條曉曉發來的信息,又添置了幾套裝備。
做完這一切,我躺在床上準備入睡。
下一秒,忽然翻身而起,“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接着,我便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一家醫院。
身邊坐着旅行團加我的女孩曉曉。
從她泛紅的眼眶中,我大概猜到,病情又加重了。
“染染姐,明天的旅行我們先別去了好不好?”
“醫生說你的情況太嚴重了,最好先住一段時間的院。”
“我陪你,好不好?”
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好。
我知道自己必死的結局,住院也不過是拖着我生命的最後一口氣。
可是我不想最後的時光,是躺在冰冷的醫院。
頂着一個光溜溜的頭,渾身滿恐怖的導管。
變得不成人形。
那樣太醜,太狼狽。
而我已經狼狽了很多年了。
已經受夠了。
曉曉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惜沒能說出一個字,就先嗚咽出聲。
“染染姐,我剛才在醫院走廊上,見到了一個剛剛去世的人。”
“他用白布蓋着,膛一點起伏都沒有,露出來的腳是青白色的。”
“染染姐,我好像沒辦法接受你也離開。”
她哭得很難過。
我心中嘆息一聲,本來只想安靜的死去,現在,卻要一個本來陽光可愛的女孩子爲我哀悼。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
“別哭,想想我們即將要看的極光。”
“你還沒有真正看過吧?我小的時候去過一次,很好看。”
曉曉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嗎?”
我點點頭。
“真的,特別震撼,在那裏會忘記一切悲傷和難過,甚至會忘記時間。”
“在那裏,我就能永遠陪在你身邊了。”
“你想呀,一個打扮漂亮的姐姐陪着你站在極光下,總比一個病入膏肓的小光頭躺在醫院裏,兩個人對着哭要好看吧?”
曉曉破涕爲笑。
“好啦,我答應你,我們一起去。”
她一邊叫我別開這種玩笑,一邊起身,說去給我買點吃的。
她走後,我躺回病床。
其實,我騙了她。
我沒見過極光。
我對極光的印象,只停留在圖片上。
我小的時候忙着面對親人的死亡,和生存的困擾。
爲了半塊饅頭碎了心。
本沒時間去思考這種浪漫到有些虛幻的東西。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也騙了我。
她悄悄退掉了我和她去極地的名額,
又懇求醫生給我注射安眠的藥。
我從昏睡中醒來時,已經錯過了飛往國外的航班。
“醫生說如果積極配合治療,不是沒有希望成功。”
“可如果現在放棄,你可能都等不了到達極地,就死了。”
那天曉曉哭泣的聲音很大。
她握着我的手,懇求我:
“染染姐,我們積極配合治療,等你好了,我和你一起去看極光,好不好?”
“不僅僅是極光,埃菲爾鐵塔,尼羅河,我們全部都去看,好不好?”
我沒有說話,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我甚至連氣都沒力氣生了。
7.
我在醫院待不了多久,就悄悄溜了出來。
我打了輛車回家,準備取上裝備。
像曉曉那時先斬後奏一樣,等出發了,再告訴她。
告訴她我不願意醜陋地死去。
也請她忘記我。
只當我是一片雪,回到了屬於我的山。
推開門,卻見到了眼睛紅紅的宋珣禮。
他幾乎是見到我的瞬間就沖了過來,握着我的雙肩厲聲質問:
“你這幾天去哪了?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蘇染,你有必要嗎?!”
說完,才察覺到厚重的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肩膀。
他愕然地望着我,似乎才發現我的臉蒼白得不像話。
“你......”
“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了?”
宋珣禮皺起眉,下意識取了自己的衣服要往我身上裹,
突然想起什麼,生生止住,從裏屋去了一件我自己的厚衣服穿在我身上。
“走,去醫院看看。”
我立刻拽住了他。
我剛從那裏逃出來,絕不可能再回去。
於是,我實話實說道:
“不用去看了,胃癌,晚期。我不想治療,我準備死在極地,你敢攔我,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宋珣禮再一次愣在原地。
他像是第一次聽中國話一樣,把我說的內容重復了不下五遍,才意識到我說了什麼。
反應過來後的宋珣禮又生氣了。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說:
“診斷單在桌子上放了一周了。”
“我從來沒有刻意瞞着你。”
“你想知道,自然會注意到,你不想知道,我和你說了你也只覺得又是我的什麼花招。”
我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這番話,幾乎也耗盡了我的力氣。
可我還是要說。
也許因爲我的心裏,有那麼一絲恨他。
所以想看他震驚,後悔的樣子。
想看看當初我用盡渾身解數都無法讓對方看我一眼的宋珣禮,
對着我露出歉疚的表情。
宋珣禮再一次長久的沉默後,向來挺直的脊背忽然彎了下去。
他握着我的手漸漸失去力氣,腦袋也緩慢地垂了下來。
最終,我如願聽到了那句:
“對不起......”
老實說,有點爽。
我掙脫宋珣禮的手,回到房間翻出了我的裝備。
可我沒有力氣搬動它們了。
現在別說去極地,我連穿上這身厚重防護服的力氣都沒有。
撐了這麼久的一口氣忽然泄掉,我沮喪地坐在地上,任淚水橫流。
接下來的子,我徹底放棄了自己。
躺在床上,靜靜等待死期的到來。
以往只有我一個人吵鬧的家,忽然響起了宋珣禮的聲音。
“染染,我做了一點好入口的飯,你起來吃一些吧?”
“染染,該吃藥了......”
“染染,你看外面的太陽很好,我帶你出去走走?”
那幾天宋珣禮班也不上了,也不出去社交了。
開始集中注意力要吵死我了。
期間林池還來過一次,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都是淚水。
小秘書二話不說賞了宋珣禮一個巴掌。
“你憑什麼開除我?!宋珣禮,我在公司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和你沒什麼,你也不該這麼對我!”
宋珣禮受下那一巴掌,然後淡淡地說:
“公司我賣了。”
“我得陪着染染。”
“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林池先是驚訝,隨後譏諷地笑出了聲。
“你不是說你最愛我的嗎?”
“宋總,別怪我這人說話直,您當初傷透了宋太太現在才想起來補救,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有時候我覺得您是個聰明人,有時候又覺得,你其實也是個蠢貨。”
說完,林池利落地轉身走了,再也沒出現過。
但我知道,宋珣禮不是什麼純良的人。
即便此刻他們分道揚鑣,林池以後的子,也絕對不如她想得那樣輕鬆。
宋珣禮頂着巴掌印進來時,我正一口一口喝着涼掉的粥。
他立刻過來收走那碗粥,又做了一份新的給我。
我卻又不想喝了,重新躺回了床上。
宋珣禮哪裏也沒去,就坐在我的床前,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桌上的粥做了涼,涼了又重新做。
宋珣禮一個向來沉默寡言的人開始在我耳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我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很像當初我爲了引起宋珣禮的注意,拼命給他分享見聞的時候。
後來我又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渾身着導管。
頭發爲了做化療幾乎掉光。
身體瘦骨嶙峋,看着可怖。
眼前的宋珣禮眼眶還紅着,見我醒了,連忙湊過來。
“染染,你感覺怎麼樣?”
隔着氧氣罩,我輕聲說了三個字。
“我恨你。”
宋珣禮僵住。
“爲什麼把我帶回醫院?”
“宋珣禮,我沒辦法和你同歸於盡,所以我會恨你一輩子。”
宋珣禮沉默了。
之後我仍是不配合治療,每況愈下。
醫生終於朝宋珣禮搖了搖頭。
“最後的時間,病人想做點什麼就去做吧。”
診療單從男人手中脫落。
良久,他捂着頭,痛苦地彎下了腰。
8.
第二天的下午,宋珣禮爲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他開着車,把我帶到了機場。
“染染,我想過了,你不是想去看極光嗎?那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我們踏上了去往極地的路程。
飛機轉大巴車,再由大巴車轉私人車。
一路北上,越來越冷。
極地的土地不像仍處仲夏的內地,被一層厚厚的雪包裹着。
天地一片白茫茫。
來的頭一個星期,我們哪裏都沒去。
我在最近的住處斷斷續續地發燒,昏迷。
期間我聽到過不止一次有人在哭泣,懇求,祈禱。
總之所有希冀的話都說遍了。
我忽然想起年少時父母重病。
我守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隔着厚厚的口罩,看着被感染瘟疫的父母一點一點衰敗下去。
那時候的我也是這樣祈禱。
求求上帝,不要奪走我的父母。
求求,讓我的父母離開苦海。
求求耶穌......
能求的都求遍了,父母還是在那個寒冬雙雙去世。
恍惚間,我睜開眼睛。
看到了宋珣禮哭紅的眼睛。
我張了張嘴,輕聲說:
“宋珣禮,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他握着我的手問我夢見了什麼。
我說我夢見了我爸媽。
我夢見他們說,他們在等我。
宋珣禮聽完,痛苦地嗚咽出聲。
兩周後,我忽然有了好轉的跡象。
先前流失的力氣仿佛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
宋珣禮端着熱粥進來,看到坐起來的我時,嚇得碗都摔了。
我們第二天就啓程去看極光。
去的路上,不知道是過度興奮還是什麼,我流了鼻血。
宋珣禮沒說什麼,只是溫柔地替我擦去。
他那麼細致的動作,真的好像我媽媽。
我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極光。
真的好美。
比電腦上的圖片美一千一萬倍。
人生想做的最後一件事也完成了。
我真的好開心啊。
我笑起來,宋珣禮盯着我的笑臉出神。
盯着盯着,又忽然撇過目光去,抹了一把眼睛。
我又忍不住開始許願,
“如果能有下輩子,希望我的父母身體安康,
希望我可以活到一百歲,
希望下輩子,再也不要遇到宋珣禮。”
啓程返航的當天,我摔在了宋珣禮的懷中。
宋珣禮大聲呼喊着我的名字,那麼撕心裂肺。
可是都好像距離我很遠了。
我看見前面一片白花花。
我的爸爸媽媽站在白光裏,正朝着我招手。
我驚喜地朝爸爸媽媽伸出手,撲進他們懷裏。
媽媽揉着我的臉,說我長大了變得好漂亮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頭,問我有沒有想他們。
我哭着說我想,我真的好想,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爸爸媽媽。
媽媽替我擦眼淚,捏了捏我的鼻尖,他們一左一右拉起我的手。
我和爸爸媽媽,終於團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