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經過我們核實,梁羽醫生,是一位男性,他本不具備你們指控的犯罪行爲所必需的生理功能。”
陳錦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二淨。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她明明是女的啊!宣傳欄上,她......”
他求救般的望向夏柔。
夏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指着我的手都在發抖,“她怎麼可能是女的?那個介紹,那個照片,我們看的清清楚楚。”
十分鍾前,在等待結果的時候我已經打開了夏柔的直播間。
直播間很火爆,議論紛紛,猜測四起。
【這麼久沒動靜?結果出來沒啊?】
【不會真反轉吧?我看那醫生挺冷靜的。】
【冷靜個屁,那是裝的!等坐牢看她還能不能裝!】
【話說......萬一醫生真是男的呢?那這戲可就好看了。】
【樓上的腦子進水了?宣傳欄都拍了是女的!】
【等官方通報吧,讓飛一會兒。】
【我賭五毛,這醫生背景硬,估計在私下和解了!】
警察繼續嚴肅問道:
“請問,你究竟是通過什麼方式把你的子孫後代放到男人的身體裏?”
直播間直接炸了。
【???????】
【?!我聽到了什麼?!男的?!】
【梁醫生真是男的!】
【哈哈哈哈哈哈!驚天大反轉!】
【我早說了吧!宣傳欄印錯了不行啊!】
【陳錦SB!夏柔SB!連男女都沒搞清楚就來訛人!】
【之前網暴醫生的人呢?出來道歉!】
【年度最大笑話!】
夏柔臉上露出恐慌,她吼道:
“你、你胡說!你放屁!”
“什麼男的!你他媽收了他多少錢?”
“他家裏給你塞了多少黑錢!讓你這麼昧着良心給她開脫?!你們一家!你們合夥坑我們老百姓!”
她吼得聲嘶力竭,眼球布滿血絲,想用最大的聲音掩蓋內心的恐慌。
警察嚴厲呵斥道:“夏柔,注意你的言辭!我們是國家機關,不是錢就可以收買的!”
直播間裏也沒有人買賬。
【急了急了!她急了!】
【笑死,證據確鑿還反咬警察!】
【這演技,奧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警察叔叔快抓她!敲詐勒索加誹謗!】
我看着夏柔那副窮途末路,瘋狂攀咬的醜態。
看着直播間裏已然明朗的局勢,緩緩地舒出了一口憋了整整一天的濁氣。
6
夏柔臉上閃過慌亂,但被更深的狠厲取代。
她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着地面,哭天搶地:
“沒天理了啊!沒有王法了啊!警察幫着壞人欺負我們老百姓啊!你們都是一夥的!官官相護!我不活了,嗚嗚嗚......”
她還想用撒潑打滾來混淆視聽。
陳錦舉着手機,對着直播間裏已經開始瘋狂刷屏的“騙子”、“抓起來”的彈幕,臉紅脖子粗地強行辯解:
“家人們!家人們別被他們騙了!那報告絕對是假的!是他們僞造的!這世上有什麼錢辦不到?他們有錢有勢,什麼證明開不出來?”
跟這種已經完全不講邏輯,只靠撒潑和謊言支撐的人,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我一步上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夏柔還在胡亂揮舞的手腕!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驚恐地看着我。
抓着她的手,按在了我自己的口上。
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摸到了嗎?”
“感受清楚!”
“這和你老公的,是不是一樣?”
夏柔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的表情徹底呆滯。
她難以置信道:“真、真的是男的!”
“男的又怎麼樣?!”陳錦見狀,徹底瘋了。
他雙眼赤紅地咆哮:
“現在同性戀那麼多!變態那麼多!”
“男的就不能猥褻男的了嗎?”
“你他媽長得就像個女人!心理變態!誰知道你會不會用什麼東西!”
我冷靜道:“陳錦,你現在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爲法庭上的證據!”
“科學的證據,加上確鑿的生理事實,已經證明你們的指控純屬捏造!”
“你現在涉嫌的,是誣告陷害、敲詐勒索和公然侮辱!”
“有什麼話,留着跟警察去解釋吧!”
彈幕徹底爆炸:
【!到這種地步?】
【這男的是不是有精神病啊?】
【事實都甩臉上了還能編?】
【警察叔叔快把他抓走吧!惡心透了!】
【夏柔自己都承認了,這男的還在吠?】
【還工具?你他媽以爲是拍電影啊!】
【鐵證如山,等着吃牢飯吧你們兩個!】
警察上前,準備將癱軟的陳錦和仍在掙扎咆哮的夏柔帶走。
“都怪你!”
夏柔聲音嘶啞,指向陳錦,身體因爲激動而前傾,幾乎要撲過去。
“都是你想出來的這個爛主意!要不是你貪心,非要搞什麼一步到位,我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直播間彈幕再次瘋狂:
【!招了!自己招了!】
【果然是策劃好的!惡心!】
【一步到位?指的就是訛詐吧!】
【狗咬狗,一嘴毛!精彩!】
7
陳錦甩開警察控制她的手,指着夏柔的鼻子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屁!臭婊子!現在知道怪我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口不擇言道:
“要不是你他媽彩禮要那麼高!張嘴就是三十萬!還要車要房!老子拿命去給你掙?要不是被你得走投無路,老子會用這種招?”
夏柔尖聲反駁:
“怪我彩禮高?你怎麼不怪你自己窮?沒本事賺錢,淨想這些歪門邪道!你個廢物!我真是瞎了眼跟你在一起!”
“我窮?我廢物?你他媽就是個拜金的無底洞!”
“你連男女都分不清的蠢貨!”
他們面目猙獰地互相指責、辱罵,將對方最不堪的一面撕扯出來,想將所有的過錯都推給對方。
警察看着這不堪的一幕,厲聲制止:“夠了!把她們都帶下去!分開羈押!”
幾名警察不再猶豫,強硬地將還在互相咒罵的兩人分開,銬上手銬,向着不同的方向拖去。
我因爲實在好奇過程,警察見我是受害人,讓我一起看了審訊監視器。
警察將報告,和直播錄像作爲證據擺在了桌上。
警察目光如炬:“陳錦,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夏柔已經交代了。”
夏柔梗着脖子,還想做最後掙扎:“交代什麼?我們是被冤枉的!是你們和那個醫生串通好的!”
警察不緊不慢:
“冤枉?宣傳欄印刷錯誤,你們就認定梁醫生是女性,這是不是事實?”
“你們策劃以性侵爲由進行敲詐,目的是爲了支付夏柔索要的高額彩禮,這是不是事實?”
“在直播間,當着數萬觀衆的面,你們互相指責對方是主謀,這是不是事實?”
陳錦額頭開始冒汗,眼神躲閃。
警察身體前傾,施加最後壓力:“我們現在是以敲詐勒索罪、誹謗罪、誣告陷害罪對你進行訊問。
罪名一旦成立,量刑可不輕。現在給你機會,是爭取坦白從寬,還是等着夏柔把全部責任都推到你身上?”
聽到“夏柔推卸責任”,陳錦猛地抬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雙手狠狠抓了一下頭發,頹然癱在椅子上,聲音沙啞:“我說,我都說......”
“是我鬼迷心竅,夏柔她家要三十萬彩禮,我實在拿不出來。
我看了一篇教程帖,上面詳細記載了如何作,我路上醫院看到梁醫生開着豪車,又是個女的,正好可以用來訛一筆大的。”
夏柔這邊,她淚眼婆娑,情緒激動:“陳錦說這是來錢最快的辦法!他說只要成功了,彩禮就有了,以後就能過好子了!”
她語無倫次地訴說着委屈和後悔:
“我當時就是覺得,按她說的做,就能拿到錢,我不知道這是犯這麼大罪,我更不知道那個醫生是男的啊!要是知道,我們怎麼可能會用這種方法!”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警察同志,我知道錯了,能不能放了我......”
女警記錄着,打斷她的哭訴:“法律不是兒戲。不是一句不知道、後悔了就能抹去的。
你們的行爲對梁羽醫生造成了極大的身心傷害,嚴重擾亂了社會秩序。
警察繼續問道:“我們現在需要你如實交代,你是通過什麼方式,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如何獲取到梁羽醫生的生物樣本的?”
8
夏柔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低聲交代:
“是兩天前的晚上,大概快十一點的時候。”
“我們之前去急診科踩過點。”
“陳錦說,要找一個合適的目標。我們當時就注意到了梁醫生,他個子不高,頭發長,戴着口罩和帽子,看起來確實有點像女的。而且,宣傳欄上又寫着女,我們就選定他了。”
女警追問:“所以你們是早有預謀。然後呢?具體怎麼拿到的?”
夏柔深吸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們躲在急診科走廊的拐角,看到梁醫生從一個處置室裏出來,看起來很累。
他邊走邊摘掉了右手的手套,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我們看到他右手食指上貼着一小塊止血棉籤,還有點血滲出來。”
“我們猜他可能是剛抽完血,或者不小心劃傷了。”
“然後他走到護士站附近的垃圾桶旁邊,把那帶血的棉籤,扔了進去。”
夏柔的聲音越來越低:
“當時垃圾桶附近暫時沒人。陳錦就推了我一把,讓我去撿,她說,快去!那是好東西!我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彩禮,我就......”
她停頓了很久:
“我假裝系鞋帶,蹲下去,飛快地把手伸進了那個黃色的垃圾桶裏,把梁醫生剛扔進去的那棉籤撿了出來。”
女警的目光銳利如刀:“你清楚那是醫療垃圾,可能攜帶病菌嗎?你清楚這是非法獲取他人生物信息嗎?”
夏柔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當時沒想那麼多,陳錦說,這是最直接的證據,只要這個在,對方就說不清,我們把棉籤用一個小塑料袋裝好,放在了包裏。”
她再也說不下去,崩潰地伏在桌子上,失聲痛哭。
我打開手機,開始搜索陳錦提及的教程帖。
我縮小了關鍵詞搜索,果然被我找到了。
【貨分享:教你如何快速“賺”到醫院的補償款】
步驟一:
首選夜班,尤其是後半夜。
這個時間段值班醫生少,人手不足,當班醫生極度疲勞,判斷力和反應速度都會下降,更容易出錯,也更容易被激怒。
選擇那些看起來負責、認真的醫生。這種人往往更在乎聲譽,更容易被社死威脅嚇住,也更容易因爲怕事而選擇息事寧人。
步驟二
哭,往死裏哭!
受害者的眼淚是最有力的武器,不要怕醜,哭得越慘越好,聲音要淒厲,要能瞬間吸引所有旁觀者的注意。
台詞要預設好,比如“我不活了”、“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咬死性侵害這是最難以自證清白的指控,容易引發公衆最強烈的道德憤慨。
細節可以模糊,但態度要堅決。
一旦有看似領導的人過來調解,立刻將矛頭指向她!大聲指控她們‘官官相護’、‘包庇自己人’要把水攪渾。
打開直播!鏡頭就是你的符和擴音器。
在無數網友的注視下,醫院不敢對你動用強硬手段,醫生不敢說錯一句話,她們會投鼠忌器。
輿論的壓力,比任何律師都管用。
9
在帖子下方,有人提問:
“樓主,如果醫院或者對方堅決要報警,要求做檢查怎麼辦?到時候不是一下就穿幫了嗎?”
樓主回復: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所以,我們要準備證據。”
“如果目標是個女醫生,那作空間就太大了。提前弄到一點她的血液,比如她丟棄的采血針、棉籤、唾液,她喝過水的杯子、抽過的煙頭,在進去理論之前,讓男方塗上。”
“到時候,一檢查,嘿!鐵證如山!她的DNA就在你身體上!你告訴我,這怎麼解釋?她就算有一百張嘴,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醫院爲了聲譽,必然會選擇高價私了!”
“記住在科學的證據面前,一切辯解都是蒼白的。”
這條回復下面,還有一堆“樓主高見”、“學到了”的膜拜評論。
看完這個帖子,我放下手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如果這對象換成任何一個女醫生,那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輿論會將她們釘在恥辱柱上,職業生涯被毀,家庭破碎,還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無論最後是否沉冤昭雪,她們的人生都已經被徹底摧毀了。
事件的處理結果,很快由警方和醫院聯合發布了官方通報。
發帖的人也被警察找到,收到了法律的懲罰。
夏柔和陳錦因涉嫌敲詐勒索罪,陷害罪被正式批準逮捕。
等待她們的,是法律的嚴懲。
那場直播錄屏,成了他們無法抵賴的犯罪證據鏈中的鐵證。
我的清白,以最權威的方式,昭告天下。
熱搜很快被新的八卦取代。
互聯網的記憶只有七秒,曾經洶涌的民意,如同退般散去。
那些曾經用最惡毒語言攻擊我的賬號,大多默默刪除了評論,轉而開始抨擊夏柔陳錦的。
我注銷了被扒出的個人社交媒體賬號,重新開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小號。
在那裏,我只是一個會吐槽工作、分享常的普通人。
我需要一片不被過往凝視的淨土。
醫院領導親自找我談了話,表達了慰問和支持,並給予了一段帶薪休假。
我婉拒了調離崗位的安排,堅持回到了急診科。
同事們對我一如既往,甚至更加關照。
王主任私下請我吃了頓飯,幾杯酒下肚,這個一向嚴肅的中年男人紅了眼眶,拍着我的肩膀說:“小梁,受委屈了。回來就好,急診科需要你。”
我笑了笑,和她碰杯。
委屈是真的,但能回來,也是真的。
有一天下午,門診來了一個老婆婆,由女兒陪着。
問診結束時,老婆婆拉着我的手,眯着眼笑:“梁醫生,你真好,又耐心,技術又好。我以後就認準你看了。”
她女兒在一旁不好意思地小聲補充:“梁醫生,我媽之前還在家裏念叨,說現在這麼好的女醫生不多見了。”
老婆婆立刻嗔怪地拍了一下女兒:“瞎說!梁醫生明明是小夥子!我眼神好着呢!”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婆婆銀白的發絲上,閃着溫暖的光。
我愣了一下,隨即,真真切切地笑了起來。
一個月後,我輪值夜班。
又是一個凌晨,急診室暫時難得的安靜。
我坐在電腦前,寫着病歷。
新來的小護士在一旁整理器械,隨口閒聊:“梁醫生,感覺你好像更嚴肅了點。”
我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頓,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嗯,可能吧。”
我關掉病歷系統,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對講機裏傳來救護車急促的呼叫聲。
新的病人即將送達,新的戰鬥又要開始。
因爲我知道,無論發生過什麼,當下一個需要幫助的生命被送到這裏時,我,依然是一名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