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陸澤是被凍醒的。
已到深秋,寒意漸濃。
可他醒來時,發現自己七扭八歪地躺在沙發上,身上連條攤子都沒蓋。
他皺起眉起身,朝着臥室的方向埋怨:“老婆?你怎麼不叫我進去睡。”
可他打開臥室的門,卻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被子疊的整整齊齊,床上平整的沒有一絲褶皺,像是一晚上都沒人在這裏睡過。
而餐廳的桌上,殘羹剩菜還堆在那裏。
他昨晚喝醉了沒注意。
現在才看清,滿桌的菜竟沒一樣是他愛吃的。
結婚三年,我從來沒做過他不愛吃的菜。
不對,這不對勁,陸澤的心咯噔一下。
昨晚我爲什麼拼命灌他酒?
我明知道他酒量不佳,三杯就倒,怎麼會突然給他喝了那麼多酒?
灌酒前,我似乎說,要給他一份禮物,醒來就能看到。
可禮物呢?
他四處找尋,終於注意到,茶幾上,多了幾張紙。
走近拿起,白紙黑字上明晃晃寫着——離婚協議書。
家裏怎麼會出現這種東西?
他一把抓起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他的名字。
怎麼可能?他什麼時候籤的!
心口一陣鈍痛,腦海裏閃過昨晚發生的片段。
“等你明早醒來,就能看到我準備的驚喜了。”
“這次不一樣,絕對比以往任何禮物都讓你終身難忘。”
“陸澤,把這份禮物籤收一下吧。”
是啊,我明知他喝了酒就會斷片,變得異常順從。
以前只有夫妻間玩些小情趣時才會碰酒。
可昨晚,我顯然沒有那個意思。
而他,竟然親手籤下了離婚協議。
所以,我說的大禮,就是這個嗎?
陸澤不敢相信,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一邊開車一邊瘋狂打我的電話,可電話裏只有無盡的忙音。
他一路飆車到我公司,不顧保安的阻攔闖進辦公區。
看到一個眼熟的同事,他一把抓住問他:“蘇以微在哪?你看到蘇以微了嗎?”
被揪住衣領的同事一臉錯愕:“陸澤?你找你老婆?”
“她請了長假,你不知道?”
陸澤急急地追問:
“請長假?她去哪了?”
對方搖頭:“不知道啊,只聽她說要去旅行,具體去哪,沒說。”
6
此時此刻,我和閨蜜小夢正在內蒙古的大草原上騎馬。
這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這些年,小夢約了我無數次。
可我總擔心離家後陸澤會吃不好飯,傷了胃。
結婚三年來,我竟一次都沒出來玩過。
陸澤的工作總是很忙,我的工作卻相對清閒。
那些多出來的時間,我全都用來研究菜譜,琢磨怎麼照顧好他的胃了。
現在,我終於自由了。
看着我一遍遍掛斷陸澤的電話,小夢嘆息一聲:“以微,把他拉黑吧,眼不見,心不煩。”
“反正離婚協議都籤了,這種狗男人,不值得你再費半句話。”
出行的一路上,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了小夢。
聽到我口中說出許遙的存在,還有陸澤隱瞞多年的廚師身份時。
小夢氣得拍桌而起,替我這多年的付出抱不平。
“個腿,原來我那天在美食街看到的是陸澤和他那個白月光?!早知道我肯定沖上去給他們一頓胖揍!”
“以微,你就是太習慣付出了,男人是不能慣的,你付出越多,他越不知道珍惜!”
我當然也想明白了。
剛認識陸澤的時候,是我和領導出席一場商會。
看着陸澤談吐不凡,在業務場上遊刃有餘的模樣,我覺得他帥極了。
那時候我剛出社會,未經世事,沒嚐過什麼挫折。
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我大膽地要了他的聯系方式,對他展開了猛烈的追求。
在他事業最關鍵的那年,我放棄了公司外派晉升的機會。
他急性胃炎住院,我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周,自己卻累到在醫院走廊暈倒;
我曾是個連雞蛋都煎不好的新手,五年間卻爲他記下整整一本食譜。
我愛得光明磊落,全力以赴,以爲真心能換來對等的珍視。
可這五年的光陰,卻將我身上那些光彩一點點磨去,讓我身上多了許多負面的東西。
隱忍、自卑、暴躁,時常陷入自我懷疑。
這場錯誤的感情,說到底不過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小夢看到我出神,拍拍我的肩膀:“不過說真的,陸澤的確很能賺錢,他在同齡人當中,算是個佼佼者了。”
“跟他在一起,你這輩子都不會缺錢花。”
錢嗎?
我轉頭看她,微微一笑:“小夢,你看我像缺錢的嗎?”
她噗嗤笑出聲:“確實不差錢,你這條件再養個我都不成問題。”
我的家庭條件一直不錯,雖不是大富大貴,但吃穿用度從來都是最好的。
作爲家裏的獨生女,我是在滿滿的寵愛中長大的。
我只是太向往愛情了。
但現在終於明白,愛人不如愛己。
手機還在固執地響着,這次卻是個陌生號碼。
我想了想,按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陸澤焦急的聲音。
“老婆,你在哪!我昨天喝醉了,離婚協議不算數!你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的聲音無比冷靜:“白紙黑字,籤字即生效,有什麼異議,你找我的律師談吧。”
剛要掛斷,他幾乎哀求的聲音傳來。
“老婆,別掛,求你聽我說完......”
“我仔細想了想,是不是因爲我昨晚回來太晚,惹你生氣了?還是因爲結婚紀念沒有給你準備像樣的禮物?”
“這些都好商量,你回家,以後我一定好好補償,或者我也請假,咱們夫妻倆好好出去玩幾天,別拿離婚當兒戲,咱們好好的,行嗎。”
聽着他苦苦哀求的聲音,我竟有些恍惚。
這些曾經我多麼盼望他能說出口的軟話,如今卻在離婚後才聽到。
可惜,現在他說什麼,我都已經不在意了。
見我這頭沉默,陸澤的聲音又傳來:
“老婆,如果不是因爲這些,那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依然沒有作聲。
一旁的小夢卻憋不住了,一把奪過手機。
“死渣男!你還有臉問?”
“家裏老婆對你千般好,你還在外面養着白月光!吃着碗裏看着鍋裏,你真該死......”
我趕緊拉住激動到破口大罵的小夢,掛斷了電話。
電話那頭,陸澤被劈頭蓋臉一頓痛罵說得愣在原地,許久才猛地回過神來。
是因爲許遙?
難道是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讓我產生了誤會?
他攥緊了拳頭,心頭滿是怒意。
7
剛做完美容回家的許遙,聽到敲門聲心頭一喜。
她以爲陸澤想通了,終於答應離婚娶她。
是的,這次她回國的目的,就是要緊緊抓住陸澤。
當年他們認識時,兩人都是學生。
陸澤長得再帥,也只是個普通的窮小子。
五年的戀情終究敵不過現實,她希望能跨越階層,過上富太太的生活。
於是她攀上一位年長的海外富商,和陸澤提了分手。
可富商娶了她後,依然在外拈花惹草,情婦不斷。
無論她怎麼苦苦哀求,使勁渾身解數,也換不來對方的半顆真心。
甚至富商爲了一個新歡還對她大打出手,導致她流了產。
離婚時,富商讓她淨身出戶,像個垃圾一樣把她掃地出門。
落魄到幾乎流落街頭的許遙,打開塵封的郵箱,看到了陸澤這些年的來信。
重新跟陸澤聯絡,這才知道,當年的窮小子現在已經當上了企業高管,年薪百萬。
雖不及富商,卻足以讓她衣食無憂,是個完美的備選。
可重逢後,陸澤雖依舊熱情,爲她安排住處,還親手做飯給她吃。
看似珍視如初,卻始終保持着淡淡的疏離。
他不再喚她從前的愛稱,更不曾碰過她。
他開口閉口都是“我老婆”,說起婚姻時眼裏閃着光。
可那又如何?她有信心挽回他。
每晚她都想盡借口讓陸澤下班後先來陪她,可他從不留宿,總是匆匆吃完飯就離開。
不得已,她只好主動上門,在那個屬於他們的家裏刷存在感,得原配主動找上門。
果然,我主動上門,對陸澤徹底失望,她趁虛而入的時機來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陸澤今天來找她,竟抬手給了她一巴掌。
許遙捂着臉頰,眼神驟冷,
“陸澤,你敢打我?”
在富商身邊與無數情婦周旋多年,早已讓她褪去了溫柔表象。
她反手一記更狠的耳光,直直摑了回去。
陸澤看着她臉上轉瞬即逝的陰狠,心頭涌起一陣厭惡。
“許遙,你到底跟我老婆說了什麼?是不是你迫她了,她不得已才跟我離婚?”
許遙聽着覺得好笑,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我她?真是搞笑,陸澤,你果然還是和從前一樣無知、無能。”
“捫心自問,哪個女人在得知丈夫是特級廚師,卻從沒吃過他親手做的一頓飯後,還能不心寒?”
“又有哪個女人能忍受,在結婚前夕,自己的丈夫還在向另一個女人發誓,甚至爲此裝了好幾年的廚房?”
“陸澤,你不是一直在我面前獻殷勤嗎?現在怎麼不繼續裝你的深情人設了?這一切,都是你的!”
“夠了!”
陸澤再也聽不下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他媽給我閉嘴!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是被外國佬玩膩了才想起我的!你就是個破爛貨!”
許遙的笑聲更加尖銳,言語如刀:“打啊!有本事就再狠一點!讓我看看你這個僞君子有多大能耐!”
兩人在激烈的情緒中撕扯在一起。
昔的溫情蕩然無存,只剩下的恨意與互相傷害。
8
旅行歸來時,離婚冷靜期剛好結束。
我以爲陸澤會繼續糾纏,沒想到自那通電話後,他再未出現。
在雲南停留的子裏,我看中了一家民宿。
曾經我最向往的就是古城小鎮的生活。
我計劃離婚後就徹底離開這座城市,去做我想做的,不再被任何事束縛。
本以爲隔天在民政局等不到陸澤,卻沒想到他準時出現了。
只不過出現時,模樣狼狽。
臉上貼着紗布,走路的姿勢有些別扭,手裏還提着幾個食盒。
他紅着眼眶對我說“對不起”,把食盒遞到我手裏,目光始終躲閃。
全程沉默地籤完字,他將名下所有財產都轉給了我。
我本想拒絕,只要我應得的部分。
他卻自嘲一笑:“以微,你收下吧,這些年你的付出,值得這麼多。”
說完,他又低聲喃喃道:“餘生,我都會在懲罰和悔恨中度過,這是我的......”
我不明白他爲何突然如此慷慨,也不想再去了解。
直到我的民宿漸漸走上正軌,閨蜜小夢匆忙找來。
她一臉驚恐地告訴我:陸澤入獄了。
原來那天他與許遙爭執時,廝打在一起,許遙傷了他的命子。
他一時暴怒,一刀砍死了許遙。
許遙是個孤兒,這些年都在國外生活,與國內朋友很少聯系。
所以屍體在事發兩個月後才被發現。
警察找上陸澤的時候,他正在家裏做飯,坦然地認了罪。
我忽然想起離婚那天他說的:“餘生,我都會在懲罰和悔恨中度過。”
一切恍如隔世。
得知陸澤在獄中徹底瘋癲,被轉入精神病院那天,我去悄悄探望了一次。
曾經在商場上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瘦骨嶙峋。
他系着圍裙,舉着炒勺,對着空氣,嘴裏喃喃地念着:
“老婆,我給你做最愛吃的糖醋裏脊,可樂雞翅......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看見站在門口的我,卻已認不出是誰,只會癡傻地微笑。
我將手中的食盒遞給護工:“這是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沒有和他再多說什麼。
安置好一切,我接上父母,徹底離開了這座城市。
病房裏,那個消瘦的男人嚐到紅燒肉的瞬間,突然怔住,混濁的雙眼流下淚水。
“微微,對不起......”
“下輩子,我一定做你一個人的專屬廚師......”
可惜他說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
此時的我,已是七家連鎖民宿的創始人,展開了全新的人生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