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喜樂喧天,紅綢鋪地。
我鳳冠霞帔,與沈淮序在賓客的喧鬧與注視中完成了拜堂。
三拜禮成,我被簇擁着送入了洞房。
新房內,紅燭高跳,一片寂靜。
沈淮序手持喜秤,緩步走近,聲音是一貫的溫和:
“娘子......”
就在秤杆即將觸碰到蓋頭邊緣的瞬間。
我微微側身,發出一道虛弱的輕咳,隨即氣息微弱地開口:
“夫君......我、我今身子實在突感不適,頭昏沉得厲害,可否......”
我的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確。
沈淮序的動作頓住了。
隔着朦朧的蓋頭,我能感覺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視線帶着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然而,僅僅一瞬,那焦躁便被他完美地壓了下去。
他收回喜秤,語氣體貼入微,聽不出半分勉強:
“既如此,你便好生歇着,身體要緊。莫要因這些虛禮累着了。”
這反應,與第一世如出一轍。
對我極爲體貼。
只是第一世的時候,他的體貼是爲了看我的嫁妝單子,爲了從中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這一世,我提前說了嫁妝要自己保管,他不好提起來。
所以自然要對我比上一世更好,好讓我將嫁妝給他看。
只是我裝病,阻止了他行這洞房之禮。
打亂了他的計劃,他煩躁,但又不得不穩住我。
其實上一世,我早該發現不對的。
大婚次,他便旁敲側擊,一心想要看我的嫁妝單子。
我彼時懵懂,只當他是關心我的體己,便毫無防備地給他看了。
他仔仔細細從頭看到尾,眼神從期待轉爲探究,最後化爲難以掩飾的失望。
自那之後,他對我的態度便急轉直下,從新婚的溫和驟然變得冷漠疏離。
直至五年後,親手將那碗毒藥灌入我口中。
“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場錯。”
他臨了的話語,如今憶起,字字染血。
其實他說的不是我選錯了人選成婚。
而是他爲了我的嫁妝假裝跟我成親,結果發現我本沒有他想要東西。
如此才是錯罷了。
而第二世的顧懷瑾,何嚐不是如此?
在看清我的嫁妝單子後,眼中閃過同樣的失望與算計。
隨後便以“見識邊塞風光”爲名帶我出征,最終在陣前將我如棄敝履......
他們爭着娶我,卻都不是爲了我這個人,而是爲了我嫁妝裏的某樣東西。
如今,我倒是心知肚明了。
我微微抬眼,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向他。
他眼神變了變,似乎在快速權衡着什麼。
可我只當沒有看到,依舊低垂着頭,扮演着虛弱。
他很快做出了決定,語氣依舊溫柔:
“你好生休息,我今便去偏房安歇,免得擾了你。”
我順從地點了點頭,輕聲道:
“多謝夫君體諒。”
他便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新房,腳步看似平穩,我卻聽出了一絲匆忙。
確認他走遠,我立刻掀開蓋頭,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只見他並未直接去往偏房,而是招來了管家,低聲詢問:
“夫人的嫁妝都安置在何處了?”
得到指點後,他步履匆匆走向庫房方向,輕易支開了看守的下人,獨自一人推門而入。
我隱在暗處,看着他點燃燭火,在滿室箱籠中快速翻找。
那些璀璨的金銀珠寶,華麗的綾羅綢緞,他皆視而不見。
目光急切地掃過一個個箱奩,最終,定格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上。
他眼中迸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小心翼翼地將那木盒取了出來,捧在手中,如獲至寶。
我遠遠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見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我便不再停留,悄然轉身,循着原路返回臥房。
沈淮序啊沈淮序,你還是上鉤了。
6.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穩,重生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霾仿佛都散去了些許。
翌清晨,貼身丫鬟小心翼翼地稟報,說姑爺天未亮便匆匆出府,不知去了何處。
我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自顧自地對鏡梳妝,渾不在意。
丫鬟又遲疑地問:
“小姐,今......是否要去給老夫人奉茶?”
我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去。”
第一世,我就是太把她們當回事,滿心以爲只要恭敬順從,便能換來家庭和睦,再加上那時對沈淮序尚存情愫,甘願放下身段去討好。
如今,那份可笑的情誼早已在五年的冷待和一碗毒藥中消磨殆盡,她們在我眼中,與路人無異。
婆母在正堂等了一上午,茶水換了幾遍,也沒等到我的人影。
午後,她果然按捺不住,帶着我那眼高於頂的小姑子,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我的院子。
“謝氏!你還有沒有規矩!新婚次不向婆母奉茶,成何體統!”
婆母一進門便厲聲呵斥,小姑子在一旁幫腔,言語尖酸。
我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眼看向她們,目光平靜無波:
“規矩?母親怕是忘了,我謝蘊是陛下親口過問、御賜成婚。若按規矩,我這等身份的媳婦,是否需要每晨昏定省、立規矩,尚在兩可之間。”
“昨我身子不適,今仍需靜養,未能前去奉茶,母親若是覺得不合規矩,大可去宮中問問陛下,御賜的婚姻,是不是連新婦病中都不能得片刻安寧?”
我語氣不重,卻字字敲在她們的心上。
婆母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她顯然沒想到我會搬出皇帝。
小姑子還想爭辯,被我冷冷一眼掃過去:
“小姑尚未出閣,還是多學學《女誡》,少摻和兄嫂房中之事爲好,免得傳出去,壞了自家名聲。”
兩人被我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能悻悻而去,可謂大敗而歸。
我心中冷笑,沒了感情的束縛,我的戰鬥力果然直線上升。
我之所以要弄這一遭,不僅僅是爲了出一口惡氣,更是要在這沈府立威。
我知道,在計劃完成之前,我還要在這裏待上一段不短的子,若不從一開始就壓住這些牛鬼蛇神,後難免還有麻煩。
沈淮序那邊依舊沒有消息,但我並不着急。
我知道,時機還未到。
一個月後,消息終於傳回京城。
南方突發水患,情勢危急。
而恰在當地的沈淮序,竟挺身而出,憑借其卓越的治水之才,力挽狂瀾,成功遏制了水患,保一方平安。
如今他已成了當地百姓口中的好官。
正風光無限地返京,打算接受皇帝封賞。
幾乎是同時,邊關也傳來捷報。
顧懷瑾在我成親當便領兵出征。
他不顧朝廷初期“穩守爲主”的指示,悍然率軍深入,奇襲敵營。
竟大獲全勝,重創敵軍主力,迫使對方籤訂城下之盟。
如今也已班師回朝。
一時間,朝野上下歡欣鼓舞。
人人都在盛贊這一文一武兩位青年才俊,說他們是國之棟梁,天佑我朝,國家必將興旺。
聽着外界的喧囂與贊譽,我卻只是笑了笑。
都說這是天大的好事嗎?
可我卻不覺得。
風光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動。
我等着看他們如何一步步走向自己親手挖掘的深淵。
7.
又過了五,沈淮序與顧懷瑾風風光光地回到了京城。
萬人空巷,百姓夾道歡迎。
他們二人志得意滿,只等着金殿封賞,光耀門楣。
然而,他們剛踏入宮門,迎接他們的不是預期的褒獎,而是皇帝陰沉如水的面容和御前侍衛冰冷的刀鋒。
“沈淮序!”
皇帝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告訴朕,你此次離京,爲何能如此精準地預知千裏之外何處將發水患?又爲何能恰好攜足物料人力,將每一處險工弱段都提前築牢,仿佛親眼見過水勢走向一般?”
沈淮序心頭巨震,強自鎮定道:“陛下,微臣是依據水文記載與天象推測......”
“推測?”
皇帝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連工部經驗老道的官員都未能預料得如此分毫不差!你這般未卜先知,若非身懷異術,便是妖孽作祟!朕的江山,容不得這等魑魅魍魎之徒!”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將沈淮序徹底打懵。
他試圖解釋,但任何關於觀測與推演的說辭,在皇帝認定的“未卜先知”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妖孽”二字如同烙印,讓他百口莫辯。
緊接着,皇帝轉向顧懷瑾,同樣厲聲斥責:
“顧懷瑾!朕三令五申,此次邊境以威懾爲主,不可妄動戈!你竟敢陽奉陰違,擅自深入,雖僥幸得勝,然則罔顧君命,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你眼中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此等跋扈之行,與擁兵自重何異!”
最終,兩人未能得到半分封賞,反而被當場褫奪官服。
二人以“妖言惑衆、行蹤詭譎”與“目無君上、擁兵自重”的罪名,雙雙被打入天牢。
消息傳來,我知時機已至。
我先是去看了沈淮序。
陰暗的牢房裏,他失魂落魄,顯然還未從“妖孽”的指控中回過神來。
我提着食盒,見到他時,立刻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心痛:
“夫君!他們、他們怎可如此污蔑你!”
沈淮序抬眼,目光復雜地看着我,有狼狽,有懷疑,但更多的是在絕境中看到一線希望的急切。
他啞聲問:
“你怎麼進來的?”
我拿出準備好的說辭,語帶哽咽:
“我求了陛下,用我娘當年的恩情,才換來見你一面的機會。夫君,我們夫婦一體,我信你絕非妖孽!”
聽聞我提及信他,他眼中燃起光芒,緊緊抓住我的手,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阿蘊!我是被冤枉的!你要幫我,如今只有你能幫我啊!”
我點頭,說會幫他。
他便告訴我,讓我在外發動百姓,制造輿論,利用民意向皇帝施壓。
“唯有讓陛下看到民心所向,我方能有一線生機!”
他甚至交出了他這些年暗中聯絡人的名單,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他說這些人會幫他。
我自然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淚光閃爍,語氣堅定:
“夫君放心,我定會辦到!你等我消息!”
出了天牢,我立刻依計行事,甚至動用謝家資源推波助瀾。
將沈淮序塑造成“受天命警示、救民水火反被誣”的悲情英雄,很快,“釋放沈淮序”的呼聲便喧囂塵上。
顧懷瑾及其家族見狀,也立刻效仿,利用戰功和軍中影響力,發動邊軍舊部和民衆請願,聲勢浩大。
朝野上下,要求釋放二人的聲浪幾乎要淹沒宮廷。
看着這沸反盈天、幾近宮的場面,我在無人處,無聲地笑了。
沈淮序,顧懷瑾,你們以爲這民意是救命的法子嗎?
不,這恰是我爲你們鋪就的,通往黃泉的最後一程。
你們的死期,到了。
8.
果然,皇帝聽聞民間竟爲兩個“罪臣”掀起如此巨大的聲浪,甚至隱隱有迫朝廷之勢,勃然大怒。
“反了!都反了!”
他面色鐵青,眼中是帝王不容置疑的權威被挑戰後的震怒與機。
一文一武,竟能煽動如此民心軍心,若讓他們聯合,這江山還姓什麼?
此刻,什麼治水之功,什麼破敵之勳,在皇權受到威脅面前,都成了催命符。
他不顧任何老臣的勸諫,甚至等不及三司會審,直接下了旨意:
沈淮序、顧懷瑾,欺君罔上,妖言惑衆,煽動民意,圖謀不軌,即刻押赴刑場,斬立決!
聖旨一下,再無轉圜。
曾經風光無限的狀元郎與少年將軍,就這樣在百姓的注視下,被推上了斷頭台。
手起刀落,兩顆人頭滾地,所有的野心與算計,頃刻間煙消雲散。
看着呈報上來的結果,皇帝才仿佛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江山穩固了。
但隨即,他也意識到民怨需要安撫,朝局需要穩定。
他立刻召集近臣,想要商議如何平息此事,甚至做好了下了罪己詔以安民心的準備。
因爲他覺得,只要威脅他皇位的人死了,低頭認個錯,對他來說並非不可接受。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爲他出謀劃策的臣子,而是身着甲胄、手持利刃,帶着親兵徑直闖入殿內的三皇子。
“逆子!你想做什麼!”
皇帝又驚又怒,心中已隱隱明白了緣由。
三皇子眼神冰冷,大義凜然道:
“父皇昏聵,濫功臣,致使民心背離,朝綱混亂!兒臣今,便要替天行道,清君側,正朝綱!”
殿內寒光一閃,伴隨着一聲短促的慘叫,一切歸於寂靜。
不久,新帝登基的詔書頒行天下。
詔書中言,先帝因誤信讒言,致使沈、顧二位功臣蒙冤,深感愧疚,已下罪己詔,然悲痛過度,龍馭上賓。
三皇子殿下悲慟之餘,順承天命,繼承大統,並即刻爲沈、顧二人昭雪。
真相如何,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卻無人會點破。
9.
三後,我依詔入宮覲見新帝。
殿內,我朝他恭敬行禮:
“恭喜陛下,得登大寶。”
三皇子,如今的新皇,親手虛扶了我一把,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謝蘊,不必多禮。此事......多謝你。也多謝你的母親。”
我抬起頭,平靜回應:
“陛下言重了。母親在世時便常說,陛下有明君之相,他必能造福天下。”
我頓了頓,直接道出來意:
“如今塵埃落定,臣女想與父親一同告老還鄉,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
我回想到十幾年前,我母親救下的不僅是當時還是皇子的先帝,更有眼前這位三皇子。
母親她......太過耀眼,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韜武略,見解卓絕,還能未卜先知。
正是這份“未卜先知”的能力,引來了先帝的忌憚,最終被他暗中下手除去。
我們知曉真相,卻無法言說,母親臨終唯一的遺願,便是讓我們藏拙,平安活下去。
而沈淮序與顧懷瑾,不知從何處聽信了江湖術士的謠言,認定我母親是“來自未來”之人。
所謂的未卜先知的能力一定告知了我,這個唯一的女兒。
他們求娶我,本不是爲了我這個人,而是爲了我母親留給我那據說能“預知未來”的東西。
我正好利用了這一點,將那個紫檀木盒作爲未卜先知的工具。
我據第一世記憶中,沈淮序後來被派去治理、並因此立功的那處水患的詳細隱患與解決方法,提前寫下來,放入木盒。
他如獲至寶,以爲得到了母親的真傳。
卻不知那是我用兩世血淚換來的。
同樣,我將第二世顧懷瑾大勝之時,所知的敵軍外強中、布防虛實的關鍵,以未卜先知的紫檀木盒的形式透露給他,助他立下奇功。
我深知先帝心狹窄,絕容不下功高震主、還能“未卜先知”的臣子。
於是我推波助瀾,幫他們煽動民意,將他們徹底推上了絕路。
回憶終止,我看向新皇,等待他的答復。
新皇凝視着我,目光深邃:
“謝蘊,你很聰明,比朕想象得更聰明。”
他話鋒一轉:
“你母親臨終前,曾托人帶給朕一句話。她說,‘吾女蘊兒,幼時靈秀,望殿下他若有可能,允她展翅,無需再泯然衆人矣。’”
他微微嘆息:
“朕與父皇不一樣。朕,知人善任。”
我看着他那雙與我記憶中母親描述無二的清明眼睛,那裏面有着不同於先帝的坦誠與抱負。
我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露出了一個真心的、釋然的笑容。
“臣女,願爲陛下效勞。”
我決定,信他一次,賭一把。
此後,我不再隱藏。
我運用母親幼時悉心教導、而我被迫深藏多年的知識。
那些超越時代的見解、那些精妙的算術格物、那些關於民生經濟的構想,開設女子學堂,推動女子識字明理;
參與革新吏治,提出更合理的選官用人方略;
改進農具,興修水利......
一樁樁,一件件,曾經的“妖孽”之能,如今成了利國利民的良策。
我知道,屬於我的,真正廣闊而自由的未來,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