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側門,像一張沉默巨獸的口。
兩個守門侍衛腰杆筆直,眼神卻帶着不易察覺的審視,落在那個自行走入的女子身上。緋紅的嫁衣在森嚴府邸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單薄。
領路的管事姓錢,四十上下,微胖,臉上習慣性地堆着笑,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他一邊引路,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着這位新王妃。府中早有傳言,這位是尚書府不受寵的庶女,替嫁而來,性子懦弱,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
可方才門外那一聲隱約的慘叫和動,以及此刻這女子過分平靜的眉眼,讓他心裏有些打鼓。
“王妃,請這邊走。”錢管事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王爺軍務繁忙,今怕是不得空見您。您先安心在‘錦蘭院’歇下,一應事務,老奴會安排妥當。”
林小滿沒應聲,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的景象。高牆深院,廊柱粗獷,處處透着軍旅的硬朗與冷肅,連廊下掃撒的仆役,動作都透着一股利落勁兒,與尚書府那種精致靡靡截然不同。
這很好。至少,這裏的規則可能更直接。
錦蘭院位置有些偏,陳設算不得破敗,但也絕談不上精致,透着一股久未有人氣的清冷。幾個丫鬟婆子垂手立在院中,見她進來,齊齊行禮,聲音參差不齊,眼神裏混雜着好奇、審視,還有幾分隱藏的不以爲然。
“都抬起頭來。”林小滿停下腳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衆人下意識地抬頭。
她的目光緩緩從她們臉上掃過,將那幾分不以爲然盡收眼底。很好,果然如她所料,下馬威之後,還有軟釘子。
“誰是這院裏的管事?”她問。
一個穿着體面些、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上前一步,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回王妃的話,奴婢張嬤嬤,暫管錦蘭院事務。”
“暫管?”林小滿捕捉到這個詞。
張嬤嬤笑容不變:“是。先前王爺未大婚,內院諸多事務由側妃娘娘代爲打理,奴婢也是側妃娘娘派來暫時伺候的。”
側妃?林小滿眉梢微動。情報裏可沒提蕭絕還有側妃。看來,這王府後院,水也不淺。
她沒理會張嬤嬤話裏隱含的提醒,轉而問道:“我的嫁妝,可都入庫了?”
張嬤嬤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首先關心的是這個,忙道:“已經送入王府庫房,按規矩……”
“按誰的規矩?”林小滿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我的嫁妝,自然該由我的人清點、入庫、掌管。去,把庫房鑰匙和嫁妝單子取來。”
張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王妃,這……這不合府裏的規矩,庫房重地,鑰匙一向是由王爺的心腹掌管,或者……或者側妃娘娘……”
“我是皇上欽封的鎮北王妃,”林小滿看着她,眼神銳利起來,“是這王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我的嫁妝,我自己做不得主?還是你覺得,我這個王妃,不配掌管自己的東西?”
“奴婢不敢!”張嬤嬤臉色一白,連忙低下頭。
“不敢就好。”林小滿不再看她,目光轉向其他噤若寒蟬的下人,“都聽清楚了。從今起,錦蘭院的事,由我做主。我的話,就是規矩。守我的規矩,自有你們的好處;陽奉陰違,或者想着腳踏兩條船……”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轉冷,帶着一股戰場上淬煉出的煞氣:“方才門外那個試圖動手拽我下轎的惡仆,就是榜樣。王府的杖子,或者邊關的苦役營,想必不缺人手。”
一股寒意瞬間席卷了整個院落。下人們個個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這才真切地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絕非善茬。那眼神裏的冷,是做不得假的。
張嬤嬤更是冷汗涔涔,她原本得了側妃的暗示,要稍微“磨一磨”這位新王妃的性子,沒想到對方本不吃這一套,出手如此狠辣果決。
“還愣着做什麼?”林小滿淡淡道,“需要我親自去庫房取嗎?”
“不,不敢!奴婢這就去,這就去!”張嬤嬤再不敢有絲毫猶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院子裏一片死寂。
林小滿沒再說話,抬步走進了正房。房間倒是打掃得淨,只是陳設簡單,透着一股臨時安置的敷衍。
她不在意這些。眼下,初步立威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就是要盡快熟悉環境,恢復體力,以及……弄清楚那個隨身空間到底能給她帶來多大的助力。
指尖無意識地撫上口,那枚古玉溫潤依舊。意識微動,那片奇異的空間再次浮現眼前。靈泉氤氳,藥田待墾,醫療室安靜地矗立。她心念集中在那眼泉上,嚐試着引導。
下一瞬,一股微不可查的清流仿佛憑空出現,潤物細無聲般融入她疲憊不堪的四肢百骸。那強烈的虛弱感和酸痛,竟真的緩解了一絲!
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
林小滿心中一定。有這空間在,至少她的身體和基本的醫療保障有了着落。
這時,外面傳來細微的響動。是張嬤嬤回來了,手裏捧着一個錦盒和一個賬本,臉色恭敬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畏懼。
“王妃,這是庫房鑰匙和嫁妝單子。王爺那邊……傳了話過來。”張嬤嬤小心翼翼地說道。
“說。”
“王爺說,”張嬤嬤咽了口唾沫,“既然王妃身子‘不適’,就在錦蘭院好生‘靜養’,無事不必外出。府中一應事務,暫仍由側妃打理。”
林小滿聞言,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靜養?軟禁?
看來她這位“夫君”,對她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妻子,選擇了最直接的處理方式——晾起來。
也好。
她正需要時間和空間來積蓄力量。
“知道了。”她接過鑰匙和單子,語氣平淡無波,“都下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不許打擾。”
屏退左右,房間裏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北疆的天黑得早,暮色開始籠罩這座森嚴的王府。
林小滿走到窗邊,看着遠處隱約可見的、更高大巍峨的主院輪廓。
蕭絕……
我們,來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