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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客廳炸了。
“你說什麼?!”
孔月第一個尖叫起來。
“傅家餘你瘋了嗎?這是家裏的房子,你憑什麼說賣就賣?!”
傅家維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眼睛瞪得溜圓:“傅家餘,你敢賣試試!”
“信不信,這個家再也不認你!”
我爸也急了,額頭青筋直跳。
“胡鬧,簡直是胡鬧!”
“這是你哥和月月的婚房,你把它賣了,他們住哪?!”
我媽伸手來拽我,聲音有些抖。
“家餘,你別沖動,這房子,它真不能賣啊。”
看他們這副要麼氣急敗壞,要麼驚慌失措的樣子,我凍結的心,反而裂開一道口子,涌上一種莫名的快意。
“爲什麼不賣?”
我避開我媽的手,聲音平靜極了。
“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貸款也是我在還,我的房子,我想賣,有什麼問題?”
“你......你這個不孝子!”
我爸指着我,手指都在哆嗦。
“我們老兩口住得好好的,你是想死我們嗎?!”
“是啊,家餘。”
我媽聲音軟了下來,帶着哭腔,試圖打感情牌。
“媽知道這次是我們考慮不周,沒跟你商量。”
“可你嫂子懷孕了,需要空間,咱們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不行嗎?你把房子賣了,我們這一大家子可怎麼辦啊?”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我強硬,他們就斥責。
我稍微流露出一點脆弱,他們就立刻用親情綁架。
我實在是厭倦了。
“一家人?”
我咀嚼着這三個字,只覺得諷刺。
“把我房間改成衣帽間的時候,你們想過我是一家人嗎?連門鎖密碼都改成我哥生的時候,你們想過我是一家人嗎?讓我回家住酒店的時候,你們想過我是一家人嗎?”
“現在我要處置我自己的財產,你們倒是想起一家人了。”
我直視着他們。
“你們怎麼沒地方住了”
“爸、媽,你們的老房子還在,雖然舊點小點,但那是你們自己的。哥,孔月,你們結婚前租的房子呢?回去住啊。”
“你放屁!”
傅家維破口大罵:“那老房子能住人嗎?又破又小!”
“那租的房子一個月兩千多,憑什麼讓我們去花這個錢?傅家餘,我告訴你,這房子是家裏的,你想賣,沒門!”
“就是!”孔月也尖聲附和,“爸媽都答應把這房子給我們了!你一個以後要出去成家的人,這房子跟你沒關系了!”
“答應?”
我簡直要被他們的氣笑。
“誰答應你們的?拿什麼答應的?是籤了贈與協議,還是過戶了?法律認嗎?”
“法律法律,你就知道法律!”
我媽哭喊着:“我們是你爹媽!生你養你,你的東西不就是我們的?”
“你怎麼這麼冷血!”
再也忍不住,我終於爆發了。
“我冷血?”
“我掏空自己給你們買大房子的時候,你們說我孝順。”
“我每個月省吃儉用還房貸,你們說我有本事。”
“現在我不過是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就成了冷血、不孝、斤斤計較!”
“到底是誰冷血,誰在吸血?!”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震得他們一時語塞。
電話那頭的王經理顯然也聽到了這邊的爭吵,小心翼翼地問:
“傅先生,您這邊沒問題吧,這房子......”
“沒問題。”我斬釘截鐵,“你立刻幫我掛牌,按我們剛才說的,急售,全款優先。我今天就回上海,後續手續可以遠程辦理或者我回來辦。”
“好的傅先生,我馬上處理。”
掛了電話,客廳裏死一般寂靜。
幾秒後,傅家維猛地沖過來,揚起手就要打我:
“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我早有防備,往後一退,抓起玄關櫃上的一個陶瓷擺件。
“你打一下試試!”
我舉着擺件,眼神凶狠。
“傅家維,你今天敢動我一手指,我立刻報警!”
“故意傷害,外加非法侵占,我看你和你老婆孩子能不能安心住下去!”
傅家維的手僵在半空,被我眼裏的決絕嚇住了。
他大概從未見過我如此強硬的模樣。
“反了,真是反了。”
我爸癱坐在沙發上,捂着口,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
我媽立刻撲過去,一邊給他順氣,一邊哭罵我。
“你看把你爸氣的。”
“你要把你爸氣死才甘心嗎?我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又是這一套。
我冷冷看着:“需要我打120嗎?需要的話,我現在就打。”
“不過爸,您要是真不舒服,去醫院檢查一下也好,畢竟以後住回老房子,醫療可能沒那麼方便。”
我爸瞬間能喘過氣來了,只是指着我的手還在抖。
孔月看看我,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傅家維和哭天搶地的公婆。
她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嚎起來。
“哎呦,我的肚子。”
“家維,我肚子疼,孩子......孩子是不是被嚇到了。”
“孩子怎麼就有這麼一個自私自利的叔叔,一點都不爲家裏考慮啊!”
傅家維立刻慌了神,去扶她:“月月!月月你沒事吧?”
他抬頭,惡狠狠地瞪我:“傅家餘,月月和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
拍了拍手:“愛演就接着演,我正好看場戲。”
“如果真不舒服,我建議立刻去醫院檢查。”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但如果想用這個來威脅我,省省吧,孩子是你們的責任,不是我的。”
“說難聽點,孩子又不是我的種,關我什麼事。”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的哭鬧,拉着行李箱,轉身走向那間已經被鳩占鵲巢的衣帽間。
“你什麼?”
孔月也顧不上肚子疼了,一骨碌爬起來想攔我。
我一把推開她,走進房間。
“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我的東西,早就被他們清理得七七八八。
但或許是不屑,又或許還沒來得及處理,在衣櫃最底層的一個大整理箱裏,我還是找到了部分。
一些中學時代的記本,大學獲得的獎杯獎狀,還有一本厚厚的相冊。
我抽出相冊,快速翻看。
裏面大多是我大學和剛工作時的照片,神采飛揚。
也有幾張小時候和家人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笑容靦腆,被哥哥摟着肩膀,父母站在身後。
那時,我以爲我們真的是親密無間的一家人。
真是可笑。
我合上相冊,連同獎狀和記本一起塞進行李箱。
這些是我過去的證明,是我曾對家抱有幻想的證據。
現在,該清空了。
我合上箱子,鎖好。
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傅家餘,你給我站住!”
傅家維在我身後怒吼:“你敢賣房子,我就敢去你公司鬧!”
“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多麼冷血無情,連自己父母哥哥都上絕路的東西!”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着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好啊,你去。”
我甚至笑了笑:“正好讓大家都評評理。”
“讓大家看看是誰,在理直氣壯地吸着弟弟的血,還嫌他付出的不夠。”
“你......”傅家維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對了。”
我的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父母。
“爸、媽,從今天起,每個月的家用我不會再打了。”
“你們既然覺得大兒子大兒媳才是依靠,那就好好依靠他們吧。”
說完,我拉開大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門內,幾乎在我離開的瞬間。
孔月的哭聲陡然拔高,從嚎變成了淒厲的控訴。
“傅家維,你看看!”
“你看看你弟弟!他這是要死我和孩子啊!”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手拍打着地板,全然不顧形象。
“這子沒法過了!”
“我懷着你們傅家的種,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要被人攆出去,我還生什麼孩子!”
“月月,地上涼,快起來,當心孩子!”
我媽急得想去扶,卻被孔月一把甩開。
“別碰我!”
“孩子?這孩子生下來喝西北風嗎,住橋洞嗎?”
孔月赤紅着眼,手指幾乎戳到傅家維鼻子。
“傅家維,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不把房子給我保住,這孩子我不要了!”
“我明天就去醫院打了。”
傅家維又急又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孔月聲音尖利:“跟着你這種沒用的男人,連個窩都守不住,生下來也是受罪!”
“月月,別說氣話,孩子是無辜的。”
我爸捂着心口,氣息不穩。
他知道,孔月這是在威脅他們。
可肚子裏這個孫子,已經是他們盼了好多年的。
兒子已經30多了,要是沒了孩子兒媳也跑了,傅家就沒有下一代了。
“這房子,是咱們家的,不能散。”
“家餘是被我們慣壞了,一時糊塗。”
“他一個人在外面,心野了,不服管了,但我們不能由着他胡來。”
我媽抬頭,眼神有些茫然:“可我們又能怎麼辦呢?難道真的到上海去鬧?”
“他那個脾氣,最要臉面,受不了這個。”我爸補充,語氣篤定。
傅家維眼睛一亮:“對,讓他在公司待不下去!”
“他不就是賺了幾個臭錢嗎,還說自己是銷售,鬼知道他在外面賣的是什麼。”
“這次,一定要好好治治他!”
我拖着行李箱,獨自走出小區。
冬的寒風吹在臉上,有些刺痛,卻意外地讓我清醒。
我刪除了手機裏所有關於家人的群聊,拉黑了他們的號碼。
然後,爲自己訂了一張最近一班飛回上海的機票。
這個從小長大的城市,這個曾經以爲的退路,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回到上海,我立刻投入了新一輪的忙碌。
我是某頭部電商平台的籤約主播,工作強度和壓力本就巨大。
我需要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才能暫時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然而,他們還沒有放過我。
三天後的凌晨,我剛結束一場長達六小時的直播,累得幾乎虛脫。
助理小陳拿着手機,臉色難看地湊到我身邊。
“傅哥,你看這個。”
那是一個在我老家本地論壇和短視頻平台迅速發酵的帖子。
帖主用大量細節,控訴一個在上海掙了幾個錢就忘本的兒子。
描述他如何不顧父母兄弟死活,強行要賣掉家中唯一的房產。
導致年邁父親心髒病發,懷孕的嫂子受驚過度險些流產,全家陷入絕境。
不知情的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個兒子是一個自私冷血的不孝子。
評論區早已淪陷。
“這種白眼狼生下來就該掐死!”
“在上海做什麼工作的?來錢這麼快,怕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吧?”
“人肉他,讓他社會性死亡!”
“地址好像是我們市的錦繡洋房?有鄰居嗎,求實錘!”
“主播?哦,那個叫家餘的主播是吧?看着人模狗樣的,心這麼黑?”
“去他公司,投訴他!”
小陳憂心忡忡:“傅哥,這明顯是針對你的。”
“已經有人扒出你的公司信息了,下一場直播,恐怕......”
我點開帖子,把每一個字都認真看了一遍。
心裏最後一點餘溫,也徹底涼透了。
他們真的做了,用最惡毒的方式,想把我在輿論的泥潭裏溺斃。
“沒事。”
我關掉手機,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決絕。
“幫我聯系公司法務和公關的同事,我手機裏有一段視頻,需要他們幫忙處理一下。”
下一場直播,果然成了修羅場。
開播不到五分鍾,在線人數詭異飆升,但彈幕幾乎被污言穢語和道德審判刷屏。
的品牌方代表在後台急得團團轉。
我面對着鏡頭,看着那些飛快滾動,充滿惡意的字句,深吸一口氣,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介紹產品。
“大家好,我是家餘。在開始今天的直播前,占用大家幾分鍾時間,回應一下最近關於我個人的一些不實傳聞。”
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平靜,甚至有些疲憊。
彈幕瞬間更瘋狂了。
“白眼狼還有臉開播?”
“滾下去,不孝子!”
“給你爹媽跪下道歉!”
我沒有理會,只是示意後台將一段處理過的視頻,連同關鍵證據截圖,以分屏形式展示在直播畫面一側。
視頻正是那天,在我曾經的房間裏錄下的。
從我推開房門,看到滿屋衣物,到孔月沖進來質問,再到父母和哥哥回來後的每一句對話,都被清晰記錄。
所有人的臉部都打了碼,聲音做了處理。
但話語的內容,房產歸屬的爭執,他們理直氣壯的態度,孔月的撒潑,哥哥的威脅,父母的偏袒。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同時,還有我手機銀行裏的房貸還款記錄,每一筆都對應着我的賬戶。
以及,當年我刷首付的記錄,還有這些年,陸續轉給父母做生活費的家用。
當年,他們不想還高額房貸,直接讓我承擔了所有。
現在,反倒成了板上釘釘的證據。
“這房子,從首付到每月兩萬的貸款,全部由我一人承擔。”
“我將房子給家人居住,是出於親情,並非饋贈。”
“房間被擅自改造,門鎖密碼被更換,我回家被要求住酒店,這些是我決定收回自己財產的直接原因。”
“至於帖子中所說的,視頻中有完整的前因後果。”
“我是否真的是個白眼狼,相信大家會有自己的判斷。”
我頓了頓。
“網絡不是法外之地,網暴承擔法律責任。”
“相關證據我已全部保存,對於始作俑者及主要傳播者,我將追究到底。”
直播間的彈幕,經歷了短暫的死寂,隨後開始徹底轉向。
“我的天,這反轉。”
“這哪裏是吸血鬼小兒子,這是被全家吸血的血包吧?”
“每月還貸兩萬,房子自己買的,連個房間都不給人留?這家人臉呢?”
“父母偏心到胳肢窩了,哥哥是巨嬰吧?”
“之前罵人的出來道歉!”
“支持維權,告他們!”
輿論的浪瞬間調轉方向,朝着我的家人們反撲而去。
甚至有人開始深扒我哥和孔月,質疑他們憑什麼住着弟弟買的房子還如此理直氣壯。
我的生活回歸了平靜。
中介打電話告訴我,房子賣出去了。
但買下房子的人,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的。
中介支吾道:“是傅家人,他們出價比別的客戶高一點,您看要賣嗎?”
我愣住。
笑了:“賣啊,怎麼不賣。”
只用了一分鍾,我就想明白了。
住慣了好房子,傅家維和孔月是不願意搬出去的。
更別提孔月還懷了孕,用孩子相,我爸媽會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他們應該是賣了老房子,又問親戚朋友借了錢,這才湊夠了首付。
賣掉房子的錢很快到賬,還清剩餘貸款後,還剩下230萬。
看着銀行卡裏前所未有的數字,我沒有想象中的喜悅,只覺得一陣疲憊後的空曠。
生活繼續向前。
高強度直播、選品、復盤,我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銀行卡的數字也在穩步增長。
偶爾深夜刷手機,竟又刷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
孔月在一個本地生活分享平台發了新帖。
配圖是精心擺拍的客廳一角。
巨大的落地窗,陽光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茶幾上擺着進口水果和翻開的時尚雜志。
文案是:【終於靠自己的努力,給了寶寶一個真正的家。女人啊,還是要自己強大起來,想要的東西得自己掙。】
我盯着屏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奇異的釋然。
她需要這個幻象來維持體面,就像他們需要維持和睦家庭的表象一樣。
而我,已經不需要再去戳破什麼了。
第二天,我去看了之前關注過的一個新開盤的小戶型樓盤。
位置不錯,離公司近,面積不大,但格局方正,陽光充沛。
我當場籤了合同,貸款買下。
拿到鑰匙打開門,看着空蕩蕩卻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空間,心裏那塊一直懸着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
這裏沒有給我留的房間,因爲每一個角落,都屬於我自己。
就在我逐漸適應新生活,甚至開始琢磨着如何布置這個小窩時,我媽的短信還是來了。
用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家餘,媽知道對不起你。】
【可家裏實在沒辦法了,你哥那工作不穩定,你嫂子懷孕後也沒上班。這每個月一萬多的房貸,我們真的還不上了。】
【親戚都借遍了,沒臉再開口。你看在爸媽養你一場的份上,能不能先幫我們渡過這個難關?以後一定還你。】
文字裏透着小心翼翼的哀求,卻絕口不提當初。
仿佛那些傷害從未發生,我們仍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而我只是那個暫時鬧了別扭,該在家庭需要時無條件出錢的兒子。
我平靜地看完,沒有回復,直接刪除了短信,將這個號碼也拉入黑名單。
有些窟窿,是無底洞。
而我的血,已經流了。
再聽說傅家的消息,是3個月後。
一個老同學跟我聯系時,語氣有些唏噓。
“家餘,你聽說了嗎?你家出事了。”
原來,傅家維爲了多掙點錢還房貸,同時打好幾份工。
那天深夜,他騎電動車從一份趕往另一份的路上,疲勞駕駛,加上雨天路滑,被一輛貨車撞了。
人搶救過來了,但一條腿沒保住,落下了終身殘疾。
貨車司機家境貧困,賠償款杯水車薪,連醫藥費都不夠。
我爸媽匆匆忙忙把房子賣了,由於着急還錢,買家出的價格低廉,連銀行貸款都沒辦法覆蓋。
孔月不顧反對去做了流產手術,現在正在和傅家維鬧離婚。
老同學說:“本地都傳瘋了,大家都在看笑話呢。”
我笑笑,沒評價。
沒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淡的的漠然。
回到我小小的家,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站在窗邊,看着這座龐大城市裏屬於我的那一點燈火。
這裏只有我,再也不會有人,能擅自奪走我的容身之處。
未來的路還長,而我,終於可以只爲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