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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呼一聲,猛地從混沌中驚醒。
兩個時辰,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太監終於來說時辰到時,我已經站不起來了。
是小桃哭着半扶半抱,才將我挪回別院。
那天夜裏,我發起了高燒。
小桃徹夜未眠,用冷帕子給我敷額,喂我喝水。
她紅着眼眶,哽咽道:“姑娘,您何必呢?咱們就安安分分的,不行嗎?那秦小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是沈將軍的救命恩人,咱們惹不起啊。”
救命恩人?我昏沉的腦子捕捉到這個詞。
小桃一邊擰着帕子,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聽說當年沈將軍在邊關中了埋伏,身受重傷,是秦小姐不顧危險,偷了家裏的藥材,又在荒山野嶺找到他,照顧了他足足半個月,才撿回一條命,秦小姐因此落了病,身子一直柔弱,將軍感念這份恩情,自是百般呵護,後來秦小姐機緣巧合入了宮,她的性子,又像極了皇上早夭的嫡親妹妹,安樂公主,皇上便把對安樂公主的愧疚和疼愛,都移到了秦小姐身上。”
原來如此。
那我呢?
這一切又關我什麼事?
燒退之後,我變得更加沉默。
皇兄似乎忘了我,沈琮也不再出現。
只有秦玲的消息,時不時通過小桃傳來。
“秦小姐的氣色好多了,皇上賞了西域進貢的香露。”
“沈將軍尋了只通體雪白的玉貂,給秦小姐做了暖手筒。”
我默默聽着,心裏的不適似乎也散了許多。
子水一樣流過,深秋了。
這一,宮裏突然熱鬧起來。
小桃打聽回來,臉上帶着罕見的驚疑:“姑娘,說是的使臣來了。”
兩個字聽得我渾身一顫。
“使臣來做什麼?”我的聲音有些抖。
小桃憂心忡忡:“不知道,皇上在麟德殿設宴款待呢。”
模糊的畫面在我腦海裏盤旋,攪得一片混亂。
宴席似乎進行了很久。
到了後半晌,忽然有幾個面生的太監來到別院:“皇上有旨,傳你即刻前往麟德殿偏殿候着。”
小桃嚇得臉都白了。
一路上,宮人們神色各異,偷偷打量着我,目光裏有好奇,有鄙夷,也有說不清的復雜。
我被安置在一間偏殿裏,門虛掩着,能隱約聽到正殿傳來的喧譁。
還有一股屬於草原的腥膻酒氣。
那氣味讓我胃裏一陣翻攪,冷汗瞬間溼透了裏衣。
不知等了多久,正殿的音樂似乎停了,然後,腳步聲雜亂地朝偏殿這邊來了。
門被猛地推開。
一群人涌了進來。
皇兄面沉如水,走在最前。
沈琮緊隨其後,手按在劍柄上,是一副防御姿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幾個使臣。
他們此刻正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我。
爲首的頭子的目光刮過我全身,最後落在我不自覺蜷縮起的手指上。
他咧開嘴,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大聲道:“皇帝陛下,沈將軍,你們總說我們是不開化的蠻子,可我們蠻子,也做不出這等偷奸耍滑的事!”
他向前一步,指着我:“就這個女人!你們的探子被我們王子抓了,要套取邊防情報,是她,趁着伺候王子的機會,偷看了密信,想辦法把消息送了出去!被發現後,王子親自下令,把她十手指,一,放在石臼裏,用鐵杵生生碾碎了!”
他狂笑起來:“十指連心啊!那叫聲,嘖嘖,後來就跟條死狗似的扔在羊圈裏,要不是我們大汗覺得她還有幾分姿色,賞給了下面人,早就喂了野狼!怎麼,如今你們嫌她髒了,沒用了,又想擺公主的譜了?”
每一個字,都狠狠釘進我的耳膜。
我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原來不是生病,不是天生。
劇烈的疼痛毫無征兆地從腦海中炸開,瞬間席卷全身。
我捂住頭,慘叫出聲,卻發現自己本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我想起獰笑的面孔,我被扒光了衣服吊起來烤火。
以及,更早以前,一個少女跪在帝後面前,眼神堅定:“兒臣願往和親,以息邊患,爲我朝爭取時間。”
皇兄痛惜不舍的眼神,沈琮緊握的雙拳,他追出宮門,拉住我的手腕:“等我!阿纓,我一定帶你回來!等我練出最強的兵,一定踏平蠻荒,接你回家!”
阿纓,是我的名字。
蕭纓。
大梁最受寵愛的昭陽公主。
所有的記憶,裹挾着巨大的背叛和絕望,瞬間將我淹沒。
我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