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喬裝易容
陳平盤腿坐在王猛留下的那張雕花大床上,手裏捏着一張泛黃的薄紙,眉頭緊皺。
這是從《碎石掌》封底夾層裏摳出來的“鐵骨湯”藥方。
“虎骨三錢,紅花五錢,當歸、川芎各二錢,輔以烈酒熬煮......”
陳平嘴裏念叨着,手指在床沿上無意識地敲擊。
紅花、當歸這些還好說,咬咬牙也就買了,可這“虎骨”二字,簡直就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吸。
大梁律法雖未明令禁止虎骨買賣,但這玩意兒屬於稀缺貨,只有深山老林裏的獵戶偶爾能弄到,價格常年居高不下。
“這就是窮文富武啊。”
陳平看着手裏那剛捂熱乎的幾十兩銀子,還沒來得及享受暴富的,就要眼睜睜看着它們流走,心裏那股肉痛勁兒,比練功岔了氣還難受。
但不練又不行。
《碎石掌》剛猛霸道,每練一次,手掌便紅腫充血,若是沒有這藥湯浸泡化瘀、強筋壯骨,怕是還沒練成鐵掌,這雙手就先廢了。
“錢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賺。命只有一條,練廢了可沒處買後悔藥。”
陳平將藥方折好塞進貼身衣兜,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
次,恰逢休沐。
陳平起了個大早,卻沒急着出門。
他關緊門窗,拉上窗簾,從灶膛裏掏出一把細膩的鍋灰,又取來半塊昨夜融化的黃蠟。
對着銅鏡,他將鍋灰與黃蠟調和,一點點塗抹在臉上。
原本清秀白淨的面皮,漸漸變得蠟黃枯槁,眼窩處特意加深了陰影,看起來像是個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病癆鬼。
接着,他又找出一件王猛以前穿舊了扔在角落的寬大灰袍套在身上,往裏面塞了些破布絮,讓身形顯得臃腫佝僂。
最妙的是鞋底。
他在左腳鞋底墊了兩層厚布,右腳沒墊。
陳平在屋裏走了兩圈,身子一高一低,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還得時不時咳嗽兩聲,捂着口喘粗氣。
看着鏡子裏那個面色蠟黃、眼神渾濁的中年病漢,陳平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這亂世,去買這種貴重藥材,若是用真面目,無異於小兒持金過鬧市。
林府雖有威名,但他一個下人,出了府門誰認得?
反倒是這副將死之人的模樣,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讓人覺得這人買藥是爲了續命,合情合理。
準備妥當,陳平從後門溜了出去,專挑偏僻的小巷走,一路往城南而去。
城南不比城東富貴,這裏是三教九流混跡的地方,魚龍混雜,但也正因如此,這裏的黑市和藥鋪往往有些見不得光的好東西。
“仁心藥鋪”。
這招牌看着有些年頭了,漆都掉了大半,掛在一條陰暗巷子的深處。
陳平壓低了鬥笠,推門而入。
鋪子裏光線昏暗,彌漫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和黴味。
櫃台後,一個留着山羊胡的瘦老頭正眯着眼打盹。
“掌櫃的,抓藥。”
陳平走到櫃台前,刻意壓低嗓音,發出一種像是喉嚨裏卡了濃痰的沙啞聲響。
老頭眼皮都沒抬,懶洋洋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方子。”
陳平沒給方子,方子是他的底牌。
他只是報出了幾味藥材的名字,最後才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還要三錢虎骨,要陳年的。”
聽到“虎骨”二字,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睜開,閃過一道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陳平幾眼,目光在陳平那塗了蠟黃色的臉和特意墊高的鞋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一揚,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客官是個懂行的。”
老頭沒戳破陳平的僞裝,轉身從身後的藥櫃最頂層取下一個黑漆木盒,打開一條縫,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頭,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飄了出來。
“正宗的南山吊睛白額虎,前些子剛收上來的。三錢,十五兩銀子,不二價。”
陳平心裏咯噔一下。
十五兩!
這簡直是搶錢!
正常的市價,頂多也就十兩出頭。
這老東西分明是看出了他在僞裝,知道他不願張揚,故意宰他一刀。
“掌櫃的,這也太......”
陳平裝作肉痛的樣子,想要還價。
“愛買不買。”
老頭啪的一聲合上蓋子,作勢要放回去,
“這年頭,好東西不愁賣。出了這個門,你再去別處問問,有沒有這成色的貨。”
陳平藏在袖子裏的拳頭緊了緊,最終還是鬆開了。
這時候爲了幾兩銀子爭執,引來旁人注意,得不償失。
“行,我要了。”
陳平從懷裏摸出銀子,數出十五兩,又加上買其他藥材的錢,一共十八兩,重重地拍在櫃台上。
看着那白花花的銀子落入老頭的錢匣子,陳平只覺得心頭在滴血。
王猛那筆橫財,這一趟就去了一小半。
拿了藥包,陳平不再逗留,轉身就走,背影顯得格外匆忙。
老頭看着陳平離去的背影,嘿嘿笑了一聲,拿起旱煙杆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對着裏屋喊了一嗓子:
“耗子,有肥羊,看着點兒,別在咱們門口動手,壞了規矩。”
......
出了藥鋪,陳平並沒有直接回林府,而是在巷子裏七拐八繞。
他的聽覺經過《鬆鶴延年勁》的強化,遠超常人。
身後那兩個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他出藥鋪沒多久就跟上了。
兩個。
呼吸粗重,腳步虛浮,應該是那種常年混跡街頭的潑皮無賴,看他買得起虎骨,起了歹心。
陳平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不想惹事,但這世道,總有事來惹你。
既然躲不掉,那就解決掉。
陳平腳下一轉,走進了一條堆滿雜物的死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堵高牆,牆下堆着些爛木頭和破筐。
陳平停下腳步,轉過身,背靠着牆,身子瑟瑟發抖,緊緊抱着懷裏的藥包,一副驚恐萬狀的模樣。
“嘿嘿,老病鬼,跑得挺快啊。”
兩個流裏流氣的青年從巷口堵了上來,手裏把玩着兩把生鏽的匕首,臉上掛着貓戲老鼠的獰笑。
“兩位......兩位好漢,我這只是救命的藥,身上沒錢了......”
陳平聲音顫抖,帶着哭腔。
“沒錢?剛才在那鋪子裏,我看你掏銀子可是爽快得很呐。”
領頭的混混啐了一口唾沫,近兩步,
“把你身上的衣服扒了,我看你兜裏還有沒有貨!若是沒有,這藥材也能換幾個錢!”
說着,那混混便伸手來抓陳平的衣領。
就在那只髒手即將碰到陳平衣領時——
陳平那原本佝僂的身子,霍然挺直!
這一下的變化,便如一張拉滿的強弓突然崩斷了弦。
他沒有用《碎石掌》,那功夫是林家的,容易留下痕跡。
他順手抄起牆下一手腕粗的爛木棒,憑借着《鬆鶴延年勁》第一層帶來的強悍爆發力,掄圓了就是一棍!
“呼——”
木棒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嘯音。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領頭混混壓沒看清陳平的動作,腦袋便如被鐵錘砸中的西瓜,整個人橫着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接昏死過去。
剩下的那個混混愣住了。
他舉着匕首,看着眼前這個原本唯唯諾諾的“病癆鬼”,卻站得筆直,眼神冷漠得宛如在看兩具屍體。
“你......”
“砰!”
沒等他說出第二個字,陳平手中的半截木棒已經如毒蛇出洞,不偏不倚地捅在了他的小腹上。
這一擊,力透肺腑。
混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身子弓成了大蝦米,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從動手到結束,不過兩個呼吸。
陳平扔掉手中的爛木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上哪裏還有半點驚恐?
他蹲下身,在那兩個昏死的混混身上摸索了一番。
除了兩把生鏽的匕首,就只摸出了幾十個銅板,還有半塊吃剩的燒餅。
“窮鬼。”
陳平嫌棄地將銅板揣進懷裏,那半塊燒餅直接扔進了臭水溝。
他站起身,看都沒看地上的人一眼,壓低帽檐,身形一閃,迅速消失在巷道盡頭。
......
回到林府,天色已擦黑。
陳平鑽進小屋,打來一盆冷水,將臉上的鍋灰和黃蠟細細洗去。
看着銅鏡中恢復了清秀模樣的少年,陳平長長地籲了口氣。
這種遊離於兩個身份之間的感覺,既讓他感到一種隱秘的,又讓他感到深深的疲憊。
白天是唯唯諾諾的家奴,暗地裏卻是伐果斷的武者。
“這種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陳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包昂貴的藥材上。
“只有變強。”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大木桶,又架起一個小紅泥爐子。
將虎骨砸碎,紅花揉爛,一股腦地丟進陶罐裏,倒上烈酒和清水,開始熬煮。
半個時辰後。
咕嘟咕嘟......
陶罐裏的藥湯翻滾着,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一股刺鼻卻又帶着奇異異香的味道,登時彌漫在密閉的小屋裏。
陳平將滾燙的藥湯倒入木桶,又兌了些熱水,但水溫依然燙得嚇人。
按照《碎石掌》上的記載,初次藥浴,必須趁熱,借着熱力將藥性入骨髓。
陳平脫得赤條條的,看着那冒着熱氣的暗紅藥水,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猶豫。
這十八兩銀子熬出來的湯,哪怕是岩漿,他也得跳下去。
陳平咬緊牙關,目光決絕,抬起一只腳,狠狠地踏入了滾燙的藥桶之中。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