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安塞驚變
崇禎元年的陝北,深秋的風已然帶上凜冽寒意,卷起黃土高原上的沙塵,撲打着安塞縣城那低矮破敗的土城牆。城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內輔國將軍府邸,朱奇樾正捧着一杯熱茶,聽着管家絮絮叨叨地匯報着今年的田租和鋪面收益。他是太祖皇帝第十六子慶王後裔,傳到如今他這一代,早已是旁支的旁支,庶出的庶出,空頂着個“輔國將軍”的虛銜,歲祿微薄,且時常拖欠。
不過,朱奇樾對此並不在意。那點祿米,本就只是錦上添花,他真正的倚仗是祖上多年積累下的五百畝上好的水澆地,是開設在安塞及附近州縣的五家當鋪、兩家米店,還有一家錢莊。靠着這些產業,加上“天潢貴胄”這塊招牌在地方上的威懾力,他朱奇樾在安塞地界屬於是跺跺腳地面也要抖三抖的人物。
四月裏京城傳來消息,說是皇上有旨意,往後不再給所有朱家子孫發放俸祿。這消息起初讓朱奇樾愣了片刻,隨即嗤之以鼻。
斷就斷吧,本來也沒指望那點塞牙縫的銀子過子。他的田產、店鋪,哪一樣不是進?沒了宗室規矩的束縛,說不定以後行事還能更便宜些。他甚至還隱隱覺得,那位素未謀面的皇兄(論輩分,他與崇禎皇帝朱由檢同輩),這事做得倒也......有幾分魄力?省得那些遠支宗室整天哭窮,平白丟了皇家的臉面。
他依舊過着他土皇帝的子,催租債,巧取豪奪,子過得甚是滋潤。直到崇禎元年十月初,一個如同晴天霹靂的消息傳來,徹底打破了他的安逸。
“闖王”高迎祥,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驛卒,竟然在安塞縣境內聚衆造反!不僅攻破了防衛空虛的安塞縣城,了那個他平裏不太看得上卻又不得不打點關系的縣令,打開了那本就沒多少存糧的縣倉“放糧”!
這還不算,那群無法無天的泥腿子,竟然膽大包天,沖進他在城裏的米店和當鋪,將裏面的糧食、金銀、值錢的物件搶劫一空!
聽到消息時,朱奇樾正把玩着一件剛到手的前朝玉器,當場氣得將玉器狠狠摔在地上,價值不菲的美玉頓時粉碎!他暴跳如雷,胡子都翹了起來:“反了!反了!這群該千刀萬剮的刁民!丘八!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動我朱奇樾的產業?!我可是太祖皇帝的子孫!”
驚怒過後,便是強烈的恐懼。這群亂民連縣城都敢攻,縣令都敢,搶他幾間鋪子又算得了什麼?他嚇得從城裏趁亂逃回鄉下的田莊試圖避難,但很快他又覺得有點不對勁。
接下來會不會......那些泥腿子會不會沖到他的莊子來?一想到庫房裏堆積的糧食、銀窖裏白花花的銀子、還有那些他視若性命的古玩字畫,朱奇樾就坐立難安。
他立刻喚來師爺,以最嚴厲的口吻,連夜修書數封,一封發往西安的陝甘寧青總督孫傳庭,一封發往延安府,還有一封甚至打算送往京城宗人府!
信中,他極力渲染叛亂的嚴重性,痛陳高迎祥等匪類“禍亂地方,荼毒宗室,動搖國本”,並以“天潢貴胄,龍子龍孫”的身份,強烈要求總督大人立刻派遣精銳官軍,火速前來安塞平叛,“剿滅醜類,以安人心”,尤其要“保護宗室安全”!
信送出後,朱奇樾度如年,每天都派家丁爬上莊子的高牆眺望,期盼着能看到官軍的旗幟。
十月中旬,消息終於傳來:孫傳庭孫總督派兵了!足足兩個營,兩千精銳兵馬,已經從西安開拔,不即可抵達延安府!
朱奇樾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大定,甚至開始盤算着等官軍剿平了亂匪,該如何向孫傳庭訴苦,看能不能從抄沒的“逆產”中多分一杯羹,彌補自己的損失。
又過了幾,更詳細的消息傳來:官軍行動神速,在延安府境外一處山谷與高迎祥的主力遭遇,一場激戰,斬首數千,亂民死傷慘重元氣大傷,已潰散遁入山中。
“好!孫總督果然能!用兵如神!”朱奇樾撫掌大笑,立刻吩咐備下酒菜,準備等官軍來安塞駐扎時好好犒勞一番,順便訴訴苦。
然而他左等右等,子一天天過去,始終不見一個官軍的影子來到他的莊子,甚至連安塞縣城都沒有官軍大規模入駐的消息。
相反,從縣城和周邊鄉村傳來的消息,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並且越來越冷,越來越恐懼!
高迎祥殘部雖然被打散,但並未被消滅,他們化整爲零,如同鬼魅般活躍在安塞縣周邊的鄉村曠野!而且,他們不再像起初那樣漫無目的地搶掠,而是有了明確的目標——地主!分田地!開倉放糧!
一個個平裏與他朱奇樾稱兄道弟、或者至少表面恭敬的多紳地主家被攻破!地主本人及其家眷或被亂刀砍死,或被吊死在村頭的大樹上!他們積攢了幾代人的糧倉被打開,糧食被分發給面黃肌瘦的佃戶和流民;他們視爲命子的地契、房契被翻出來當衆焚毀;然後,那些佃戶和流民,就在“闖王”派來的“使者”主持下,開始分配原本屬於地主的田地!
更讓朱奇樾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平裏見到他連頭都不敢抬的鄰莊泥腿子,在分得糧食和田地之後,眼神變得完全不同!那是種混合着狂熱和......一種讓他不寒而栗的凶狠的目光!他們開始主動爲亂民帶路,報告哪個莊子更有錢,哪個地主更可惡!
而孫傳庭派來的那兩千裝備精良、剛剛取得一場大勝的官軍,此刻正穩穩地駐扎在距離安塞百裏之外的延安府城內!每練、巡防,仿佛安塞縣及周邊正在發生的血腥戮和“分田”與他們毫無關系!就像一群冷漠的看客,眼睜睜地看着烈火在燃燒卻不動!
“爲......爲什麼?”朱奇樾坐在太師椅上,手捧着的茶杯因顫抖而發出咯咯的聲響,茶水濺溼他昂貴的綢緞袍子也渾然不覺。
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仿佛要炸開一般。
這些朝廷的丘八到底在什麼?他們不是來平叛的嗎?叛匪主力不是已經被擊潰了嗎?爲什麼不清剿殘匪?爲什麼不進駐安塞縣城?爲什麼不派兵來保護他這個“輔國將軍”?保護太祖皇帝的子孫?
難道他們不知道我朱奇樾是龍子龍孫嗎?難道不知道,保護宗室是朝廷軍隊天經地義的責任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涼的恐懼,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髒。
朱奇樾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爲傲的“太祖子孫”身份,在這突如其來的亂世烽火和官軍詭異的沉默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