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家庭聚餐。
我媽打的電話,說拆遷是喜事,一家人必須到齊,好好慶祝一下。
飯桌設在哥嫂家。
他們的新房,一百八十平,敞亮。
我一進門,劉芸就熱情地迎上來。
“昭昭來啦,快坐快坐。”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啊,在外面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我抽出手。
“沒有,挺好的。”
飯菜上桌,我爸拿出一瓶好酒。
“今天高興,都喝點。”
酒過三巡,劉芸清了清嗓子。
她目光掃過我,然後落在我爸媽身上。
“爸,媽,有件事得跟你們說。”
“許陽把拆遷款的一部分,給昭昭了。”
我爸媽愣了一下。
我哥埋頭夾菜,筷子有點抖。
我媽看向我。
“給了多少?”
劉芸搶着回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全桌都能聽清。
“給了六萬呢。”
她加重了“六萬”兩個字。
“我想着,昭昭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這六萬塊,夠她應應急,也算我們當哥嫂的一點心意。”
我爸點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
我媽臉上露出笑容。
“許陽和劉芸能想着妹妹,我們很高興。”
劉芸笑得更燦爛了。
“那可不,我們不疼她疼誰。就是許陽,有時候心太軟,我還說他,給太多了,怕昭昭年輕存不住錢,亂花。”
她端起酒杯,對我舉了舉。
“昭昭,這六萬塊你可得收好。別學現在的小姑娘,買什麼名牌包,一下就花光了。”
“錢要花在刀刃上,知道嗎?”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閃閃發光的玉鐲。
上個月我哥生,她跟許陽吵了一架,第二天就戴上了。
我拿起杯子,裏面是白開水。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知道了,嫂子。”
“我記住了,就六萬。”
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着我哥。
他迅速抬眼,和我對視了一秒,又飛快地垂下眼皮。
他的臉頰,有點紅。
一頓飯,劉芸說了八次“六萬”。
每一次,都像在提醒我,我的價值,就是六萬。
吃完飯,我媽讓我去洗碗。
我哥想攔,被劉芸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在廚房裏,聽見客廳裏劉芸的聲音。
“媽,昭昭住那老破小也不是個事兒,反正她那屋子也空出來了,我尋思着,給她收拾收拾,改成個鋼琴房,給我家樂樂用。”
樂樂是他們兒子。
我媽猶豫。
“那昭昭回來住哪?”
“住客房唄。她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客房足夠了。總不能爲了她,讓樂樂的教育輸在起跑線上吧?”
水龍頭的水譁譁地流。
我手上全是泡沫。
我關掉水,擦手,走出廚房。
“嫂子,不用改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以後,不回來了。”
劉芸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在別的城市找到工作了,下周就走。”
“這六萬塊,正好當我的啓動資金。”
“謝謝哥,謝謝嫂子。”
我拿起我的包,對着我爸媽鞠了一躬。
“爸,媽,我走了。”
我沒給我哥任何眼神。
也沒給劉芸任何反應時間。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這個家,這間一百八十平的敞亮房子,從我踏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容不下我了。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