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賓利的車燈,像三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老舊小區的昏暗。
車門打開。
每個車旁都站下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戴着白手套,身姿筆挺,一動不動。
爲首的男人,大概四十多歲,快步走到樓道口,抬頭向上看。
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微微鞠躬。
我嚇得趕緊放下窗簾。
屋裏,舅舅徐凱還保持着前仰後合的姿態,但臉上的笑容已經僵住。
他嘴巴半張,看看我媽,又快步走到窗邊,探頭往樓下看。
“賓……賓利?”
他聲音發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幻影?三輛?”
舅媽和表弟也終於停下筷子,湊到窗邊。
“我的天……”舅媽發出驚呼。
我媽已經走到我爸身邊,輕輕拉起他的手。
“建明,走了。”
我爸像個木偶,被她牽着,眼神空洞地站起來。他的臉上,指印更明顯了。
“周安,拿上你的書包。”我媽對我下命令。
我“哦”了一聲,立刻跑回自己房間,抓起書包。
等我出來,我媽已經給我爸穿好了外套。她自己那件半舊的大衣也穿上了。
她牽着我爸,我跟在後面,走向門口。
“站住!”
舅舅回過神,一個箭步沖過來,張開雙臂攔在門口。
“徐靜!你什麼意思?你哪來的錢叫這種車?你是不是背着建明在外面了什麼不要臉的事?”
他的表情因爲嫉妒和震驚而扭曲。
“你把話說清楚!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藏着錢?你看着我被追債,看着你親哥過苦子,你安的什麼心?”
我媽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
“十三年。”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每個字都像小錘子。
“你賭博,輸了二百三十七萬。”
“你做生意,賠了一百零八萬。”
“你給你兒子買婚房,首付差二十萬。”
“你老婆,虧了十五萬。”
“總共,三百八十萬。每一筆,都是建明給你的。”
她頓了頓。
“周建明十三年的工資,總共七十八萬。不夠。”
舅舅的臉由紅變白。
“你……你算這麼清楚什麼!我們是親兄妹!”
“從今天起,不是了。”
我媽拉着我爸,繞開他,手放在門把上。
“徐靜你敢走!你走了我怎麼辦?那些要債的會死我的!”舅舅徹底慌了,伸手去抓我媽的胳膊。
我媽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
“小陳。”
她聲音不大。
但門外立刻響起腳步聲。
房門被從外面推開。
剛才在樓下那個爲首的西裝男人,帶着另外兩個人,站在門口。
“徐女士。”他微微躬身。
舅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驚恐地看着這幾個氣勢迫人的人。
“把他挪開。”我媽淡淡地說。
“是。”
兩個西裝男人走上前,一人一邊,架住舅舅的胳膊,像提一個小雞一樣,把他提溜到一邊。
舅舅掙扎着,嘴裏不不淨地罵着,但完全沒有用。
“我們走。”
我媽牽着我爸,我跟在後面,走出了這個家。
走在樓道裏,我爸的腳步是虛浮的。
樓下,中間那輛賓利的車門已經打開。
小陳,那個爲首的男人,恭敬地站在車門邊。
我媽先讓我爸坐進去,然後是我。
她最後上車,車門關上,隔絕了樓上舅舅的咒罵聲。
車裏很安靜,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頭的味道。
我爸縮在角落,頭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顫抖。
我媽從車載冰箱裏拿出一瓶水,擰開,遞給他。
“喝點水。”
她又拿出一個小小的藥膏,擠了一點在指尖,輕輕塗在我爸紅腫的臉上。
她的動作很輕柔。
我爸抬起頭,看着她,眼眶紅了。
“阿靜,這到底……怎麼回事?”他聲音沙啞。
“回家。”我媽說。
“回哪個家?”
“我們的家。”
車子啓動,平穩地駛出老舊的小區。
我回頭看,我們住了十幾年的那棟樓,那個亮着燈的窗口,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裏。
我突然意識到,我媽那部諾基亞,開機畫面是一張照片。
一張我和我爸的合影。沒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