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早晨,梧桐路27號的門鈴響得異常急促。
星晚還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聽着外面傳來的聲響——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李阿姨驚訝的嗓音:“請問您找誰?”
一個陌生的、略顯威嚴的女聲回答:“我找林星晚。我是她同學的家長。”
同學?家長?
星晚瞬間清醒,從床上坐起來。她快速套上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口,從欄杆縫隙往下看。
客廳裏站着一個陌生的中年女性。約莫四十五六歲的年紀,保養得很好,穿着剪裁考究的米色套裝,頭發一絲不苟地梳成發髻,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黑色手提包。她的面容精致但表情嚴肅,眼神銳利,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李阿姨顯然被這位不速之客的氣場震懾住了,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請問您是……”李阿姨小心翼翼地問。
“我姓沈。”女性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帶着某種天然的優越感,“沈如月。我兒子江辰昨天來過這裏,對吧?”
江辰的母親?!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縮。江辰的母親?她爲什麼會來?爲什麼是這個時間?爲什麼是這種態度?
“啊,原來是江辰同學的媽媽。”李阿姨連忙說,“您請坐,我去叫星晚。”
“不用了。”沈如月環視着客廳,目光掃過牆上的演出海報和獲獎證書,“我自己上去找她。”
“這……”李阿姨有些爲難。
“李阿姨,沒事。”星晚從樓梯上走下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沈阿姨您好,我是林星晚。”
沈如月的目光轉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種審視的眼神讓星晚感到很不舒服,像是被放在了顯微鏡下。
“你就是林星晚。”沈如月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能和你單獨談談嗎?”
“……當然。”星晚看向李阿姨,“阿姨,麻煩您泡壺茶。”
“好的好的。”李阿姨擔憂地看了星晚一眼,走向廚房。
星晚帶着沈如月走進琴房。這裏相對私密,也比客廳更適合談話——雖然星晚完全不知道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要談什麼。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隔着一段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琴房裏很安靜,只有落地窗外傳來的隱約鳥鳴和遠處街道的車流聲。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鋼琴的黑漆照得發亮。
沈如月沒有立刻開口。她的目光在琴房裏掃視,最後定格在鋼琴上。準確地說,是定格在鋼琴旁邊的那把椅子上——昨天江辰坐過的椅子。
“昨天,”沈如月終於開口,“江辰在這裏待到很晚。”
“……是的。”星晚謹慎地回答,“他在和我父親討論音樂。”
“討論音樂。”沈如月重復這四個字,嘴角揚起一個很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他倒是很會找地方。”
這句話裏的含義讓星晚感到不安。她是什麼意思?覺得江辰來這裏是爲了逃避家裏的壓力?還是覺得……她勾引了江辰?
“沈阿姨,”星晚鼓起勇氣,“您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沈如月轉過頭,直視着她。那雙和江辰很像的墨藍色眼睛,此刻沒有了江辰眼中的深邃和溫柔,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我聽說,你在準備一個原創音樂比賽。”沈如月說,“江辰也在準備。而且,你們經常在一起練琴。”
“……是的。”星晚點頭,“我們互相幫助。”
“互相幫助?”沈如月挑了挑眉,“林星晚,你知道江辰是什麼情況嗎?知道他需要什麼嗎?”
需要什麼?
星晚被問住了。她知道江辰需要理解,需要支持,需要有人聽他說那些無法對父親說的話。但這是她能說的嗎?
“我知道他在準備比賽。”星晚說,“也知道他壓力很大。”
“壓力?”沈如月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他有什麼壓力?我給他最好的生活條件,給他請最好的老師,給他規劃好未來的路。他只需要按照計劃走,哪來的壓力?”
只需要按照計劃走。
這句話,星晚太熟悉了。她的父母曾經也這麼說。但“只需要”這三個字背後,是多少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掙扎?
“沈阿姨,”星晚深吸一口氣,“江辰已經十八歲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夢想,有自己想走的路。”
“他想走的路?”沈如月冷笑,“什麼路?彈鋼琴?打籃球?這些能當飯吃嗎?能讓他有穩定的未來嗎?”
穩定的未來。
又是這個詞。在父母眼裏,“穩定”似乎比“熱愛”更重要,比“夢想”更實際,比“自我”更安全。
“可是,”星晚的聲音微微顫抖,“如果他本不快樂,穩定的未來又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星晚就後悔了。太直接了,太冒犯了。
果然,沈如月的臉色沉了下來。
“快樂?”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快樂能當飯吃嗎?快樂能讓他繼承家業嗎?快樂能讓他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嗎?”
一連串的反問,像一記記重拳,砸在星晚心上。
“江辰的父親,”沈如月繼續說,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花了三十年打拼出現在的家業。江辰是獨子,他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音樂?籃球?這些只能是愛好,不能是主業。”
只能是愛好,不能是主業。
這句話,和江辰父親說的一模一樣。原來在這個家裏,父母的意見是如此統一——無論表面上有什麼分歧,本質上,他們都希望江辰按照他們設定的路走。
“可是江辰在音樂上很有天賦……”星晚試圖爭辯。
“天賦?”沈如月打斷她,“有天賦的人多了。最後能成功的,有幾個?就算成功了,又能紅幾年?最後還不是要面對現實?”
面對現實。
在沈如月看來,現實就是繼承家業,就是穩定,就是按照既定軌道生活。其他的,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星晚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明白了爲什麼江辰總是那麼壓抑,爲什麼《困獸》裏有那麼多憤怒和掙扎,爲什麼他總是把自己封閉起來。
在這樣的家庭裏,任何真實的情感和想法,都是不被允許的。只能按照劇本生活,扮演一個“好兒子”的角色。
“沈阿姨,”星晚抬起頭,看着這位精致而嚴厲的女性,“您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離江辰遠一點嗎?”
沈如月沉默了幾秒。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她說,“江辰現在很依賴你。也許是因爲你能理解他的音樂,也許是因爲……別的什麼。但這對你,對他,都不是好事。”
“爲什麼?”
“因爲他現在需要專注。”沈如月說,“專注在比賽上,專注在拿到一等獎上。只有這樣,他父親才會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但如果他分心了,如果他把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他可能會輸。”
可能會輸。
所以沈如月擔心的,不是江辰快不快樂,不是他的音樂有沒有靈魂,是他能不能贏。
“您覺得,”星晚艱難地問,“我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不是嗎?”沈如月反問,“你們每天在一起練琴到很晚,你們討論音樂,你們分享心事,你們……擁抱。”
擁抱。
原來昨天那個擁抱,不僅父母看到了,還被別人看到了?告訴了江辰的母親?
星晚的臉瞬間白了。
“那只是一個……”她試圖解釋。
“是什麼不重要。”沈如月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和江辰保持距離。至少在比賽結束前。讓他專注,讓他贏。這才是對他好。”
這才是對他好。
多麼熟悉的邏輯。父母總是說“這是爲你好”,然後強迫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
“如果,”星晚也站起來,雖然比沈如月矮了半個頭,但她努力挺直脊背,“如果江辰自己願意和我一起練琴,願意和我討論音樂,願意……和我做朋友呢?”
“那他就太不成熟了。”沈如月的聲音變得冰冷,“分不清主次,看不清現實。這樣的他,更沒有資格談什麼夢想。”
沒有資格談夢想。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刺進星晚心裏。也爲江辰感到心痛——原來在母親眼裏,他的夢想如此廉價,如此不堪一擊。
“沈阿姨,”星晚的聲音也開始變冷,“我覺得,您應該尊重江辰的選擇。他已經十八歲了,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沈如月笑了,笑聲裏滿是諷刺,“他連自己的未來都規劃不好,算什麼成年人?他需要的是指導,是安排,是……爲他好的人。”
爲他好的人。
而不是理解他、支持他、陪伴他的人。
星晚突然明白了。她永遠無法說服沈如月,就像江辰永遠無法說服父親一樣。因爲他們的邏輯本不在同一個維度上。
一個認爲愛是控制,是安排,是“爲你好”。
一個認爲愛是理解,是尊重,是“陪你走”。
“我明白了。”星晚的聲音很輕,“您請回吧。”
這個逐客令說得很禮貌,但很堅決。
沈如月顯然沒想到星晚會這麼直接。她愣了一下,然後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我希望你認真考慮我說的話。”她說,“爲了江辰,也爲了你自己。”
說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琴房裏回蕩,清脆,冰冷,像是某種判決。
星晚站在原地,沒有送她。只是聽着腳步聲遠去,聽着開門聲,聽着關門聲。
然後,她癱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爲江辰憤怒,也爲所有像江辰一樣的孩子憤怒。
爲什麼父母的愛,一定要用控制的方式表達?爲什麼“爲你好”一定要以犧牲“你真正想要的”爲代價?爲什麼成年就意味着必須放棄夢想,面對“現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聽沈如月的。
不能離開江辰,不能和他保持距離,不能……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候,拋棄他。
可是,如果不聽,會怎麼樣?沈如月會做什麼?會告訴江辰的父親嗎?會給江辰施加更大的壓力嗎?
星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很亂,很累,很……無助。
“星晚?”
母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清音站在琴房門口,臉上寫滿了擔憂。
“媽……”星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母親快步走過來,抱住她。
“我都聽到了。”母親輕聲說,“李阿姨告訴我的時候,我就下來了,但我想……你應該自己面對。”
“可是我……”星晚哽咽着,“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先別哭。”母親拍拍她的背,“告訴媽媽,你是怎麼想的?”
星晚擦掉眼淚,把剛才的對話簡單復述了一遍。
母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如月……”她輕聲說,“我聽說過她。沈氏集團的長女,很能,也很……強勢。”
“媽,”星晚抬起頭,“我該怎麼做?聽她的嗎?離開江辰?”
“你想離開嗎?”母親反問。
星晚搖頭。“不想。江辰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不是那種需要,是……”
“是互相支持的需要。”母親接過話,“我明白。就像我和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也是互相支持,才能走到今天。”
互相支持。
“可是沈阿姨說,我會分散江辰的注意力,會影響他比賽……”
“那是她的想法。”母親說,“不代表事實。真正的支持,不是拖後腿,是讓一個人更有力量,更堅定。”
真正的支持,是讓一個人更有力量,更堅定。
星晚想起和江辰一起練琴的時光。她們沒有浪費時間,沒有分心,反而因爲彼此的陪伴和鼓勵,進步得更快,表達得更深刻。
“所以……”她看着母親,“我不應該聽她的?”
“聽你自己的心。”母親握住她的手,“如果和江辰在一起,讓你和他都變得更好,那就繼續。如果確實有不好的影響,那就調整。但不要因爲別人的壓力,就做出違背內心的決定。”
不要因爲別人的壓力,就做出違背內心的決定。
這句話,母親是用自己的人生經驗說的。
星晚想起母親年輕時的故事——她也曾經面臨過選擇,是在家相夫教子,還是繼續音樂事業。當時很多人都勸她放棄,說她“應該”做個好妻子、好母親。
但母親選擇了繼續。雖然很辛苦,雖然要平衡家庭和事業,但她沒有後悔。
“我明白了。”星晚點點頭,“我會和江辰談談,聽聽他的想法。”
“這就對了。”母親笑了,“兩個人之間的事,應該由兩個人共同決定,而不是被第三個人左右。”
兩個人之間的事。
這句話讓星晚的臉微微發熱。她和江辰之間……是什麼事呢?朋友?夥伴?還是……更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是什麼,她都想和江辰一起面對。
“對了,”母親突然想起什麼,“江辰的父親……林國棟認識。”
星晚驚訝地睜大眼睛。“認識?”
“嗯。”母親點頭,“的董事長江振華,在商業圈很有名。你爸爸和他一起參加過幾次慈善活動,還爲他公司的年會演奏過。”
原來如此。所以父親昨天對江辰那麼友好,不只是因爲他有才華,還因爲認識他的父親?
“那你覺得……”星晚小心地問,“江叔叔是個什麼樣的人?”
母親想了想。“很能,很有魄力,但也很……固執。認準的事,很難改變。”
固執。認準的事很難改變。
所以江辰面對的壓力,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大。
“星晚,”母親的表情變得嚴肅,“如果你決定繼續和江辰做朋友,甚至……更多,你要做好準備。這條路可能會很艱難。”
很艱難。
星晚知道。但她不怕。
至少現在,不怕。
“我會的。”她說。
母親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抱了抱她。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明亮,琴房裏充滿了溫暖的晨光。鋼琴安靜地立在那裏,像是等待着,等待着下一首曲子,下一個故事。
星晚走到鋼琴前,坐下。
手指放在琴鍵上,冰涼。
但她沒有彈。只是坐着,思考。
思考沈如月的話,思考母親的話,思考……自己的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早。今天有什麼安排?”
簡短的問候,但星晚能感覺到其中的期待——期待見到她,期待一起練琴,期待……繼續昨天的連接。
她看着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回復。
該告訴他嗎?告訴他他母親來過?告訴他他母親說了什麼?
還是……先不說?等到合適的時候?
她不知道。
但最終,她回復:
“今天家裏有點事。下午能見嗎?老地方。”
她需要時間冷靜,需要時間思考,也需要……和江辰面對面談。
江辰很快回復:
“好。下午三點?”
“嗯。”
“到時候見。”
放下手機,星晚深吸一口氣。
下午。三個小時後。
她要告訴江辰一切。告訴他他母親的來訪,告訴他她的想法,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會在他身邊。
但在這之前,她需要準備。
準備面對江辰可能的反應——憤怒?沮喪?還是……退縮?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會陪他一起面對。
因爲她們是同路人。
在音樂的路上,在尋找的路上,在……成長的路上。
窗外的鳥鳴聲更響了,陽光更暖了。
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但有些事,已經改變了。
永遠地改變了。
午飯後,星晚借口要回學校練琴,離開了家。
她沒有直接去學校,而是在梧桐路上漫無目的地走。初秋的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有面包店飄出溫暖的甜香,有咖啡館傳出輕柔的音樂,有花店門口擺滿了各色鮮花。
一切都很平靜,很美好。
但星晚的心裏卻像壓着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她在想下午的談話,在想該怎麼開口,在想江辰會怎麼反應。
走到梧桐路盡頭的小公園時,她找了個長椅坐下。
公園裏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下棋,幾個孩子在玩耍。噴泉的水聲潺潺,偶爾有鴿子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
星晚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輕聲哼唱《夜霧》的最新段落。
迷霧中的尋找,猶豫中的前行,黑暗中微弱的光。
哼着哼着,她的眼淚掉下來。
不是因爲悲傷,是因爲……感同身受。
她能理解江辰的痛苦,因爲她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痛苦。被期待綁架,被“爲你好”控制,被要求按照別人的劇本生活。
但至少,她的父母最終理解了,改變了,支持了。
而江辰呢?他的父母會改變嗎?會理解嗎?會支持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放棄。
即使前路艱難,即使壓力巨大,即使……可能沒有結果。
她也不能放棄。
因爲放棄,就什麼都沒有了。
不放棄,至少還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很渺茫,很微弱。
但至少,存在。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葉瑾發來的消息:
“在嘛?我今天寫了一段新旋律,想給你聽聽。”
然後是蘇晴:
“星晚,你今天怎麼沒來學校?江辰在音樂教室等你呢,看起來很着急。”
江辰在等她?而且看起來很着急?
星晚的心跳加快了。她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半。離約定的三點還有半小時。
她回復蘇晴:
“我馬上到。”
然後回復葉瑾:
“我在學校,一會兒音樂教室見?”
葉瑾很快回復:
“好啊。我正好想去練琴。”
星晚收起手機,站起身,快步走向公交站。
公交車來得很快。上車後,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心跳依然很快。
她在想江辰爲什麼着急。是因爲她上午回復得含糊?是因爲他感覺到了什麼?還是……他母親回去後跟他說了什麼?
如果是最後一種可能……
星晚不敢想下去。
車子到站了。
她下車,快步走向學校。
周末的校園依然很安靜。陽光很好,櫻花道上的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籃球場有學生在打球,拍球聲和呼喊聲隱約傳來。
星晚沒有心思欣賞這些。她徑直走向藝術樓。
推開藝術樓的大門,走上樓梯。
走到二樓音樂教室門口時,她聽見裏面有鋼琴聲——是江辰在彈琴。彈的不是練習曲,不是巴赫,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曲子。
是一段很激烈,很憤怒,像是在發泄什麼的旋律。
星晚站在門口,靜靜聽着。
她能聽出音樂裏的情緒——憤怒,無助,壓抑,還有……悲傷。
很深的悲傷。
她的心揪緊了。
她輕輕推開門。
江辰背對着門,坐在鋼琴前,手指在琴鍵上重重地敲擊。他彈得很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
星晚沒有打擾他,只是站在門口,聽着。
音樂越來越激烈,像是暴風雨前的壓抑,像是火山噴發前的震動,像是……所有無法說出口的情緒,都在琴鍵上找到了出口。
最後,一個沉重的和弦重重落下,餘音在空氣中震顫。
江辰的手停在琴鍵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復呼吸。
“江辰。”星晚輕聲開口。
江辰猛地轉過身,看到她時,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還有……慌亂?
“你……什麼時候來的?”他站起身。
“剛來。”星晚走進教室,關上門,“你彈的是什麼?新的曲子?”
“……不是。”江辰搖頭,“只是……隨便彈彈。”
隨便彈彈。
但星晚知道不是。那段音樂裏的情緒太真實,太強烈,不可能是“隨便彈彈”。
“你……”她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有什麼事?”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我母親,”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今天早上找我談話了。”
果然。他母親回去後跟他說了。
星晚的心沉了下去。“她……說了什麼?”
江辰看着她,眼神復雜。“她說……讓我離你遠一點。至少在比賽結束前。”
離你遠一點。
這句話,沈如月對星晚說過,現在也對江辰說了。
“你怎麼說?”星晚問,聲音很輕。
“我說不。”江辰的聲音很堅定,“我說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是我音樂上的夥伴,我不會離開你。”
我不會離開你。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進了星晚心裏。
“然後呢?”她問,“她怎麼說?”
江辰的表情黯淡下來。“她很生氣。說我分不清主次,看不清現實。說如果我繼續這樣,就不讓我參加比賽了。”
不讓他參加比賽。
用比賽來威脅他。用他唯一的機會,來他妥協。
星晚感到一陣憤怒。爲江辰憤怒,也爲所有用“愛”的名義控制孩子的父母憤怒。
“江辰,”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江辰搖搖頭,聲音裏充滿了迷茫和無助,“我想贏比賽,想證明自己,想……有機會繼續彈琴。但我也不想……離開你。”
不想離開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很重。
星晚的鼻子一酸。她明白江辰的掙扎——一邊是夢想的機會,一邊是重要的朋友。兩邊都不想放棄,但兩邊似乎不能共存。
“江辰,”她握住他的手,“聽我說。”
江辰抬起頭,看着她。
“你不需要在我和比賽之間做選擇。”星晚說,聲音很堅定,“因爲我可以幫助你贏比賽。我不是分散你的注意力,我是你的支持者,是你的夥伴,是……和你一起贏的人。”
和你一起贏的人。
不是拖累,不是阻礙,是助力,是同行者。
江辰的眼睛亮了。“你真的這麼想?”
“嗯。”星晚點頭,“我們一起練琴,一起討論,一起進步。這樣不是更好嗎?爲什麼一定要二選一?”
爲什麼一定要二選一?
因爲父母總是用非此即彼的思維思考問題。要麼專心比賽,要麼專心“交朋友”。他們不相信,有時候,好的關系能讓人更有力量,更能成功。
“可是我母親……”江辰的眉頭又蹙了起來。
“我會和你一起面對。”星晚說,“我們可以和你父母談談,告訴他們我們的真實想法,告訴他們……我們是互相幫助,不是互相拖累。”
談談。告訴父母真實的想法。
這聽起來很天真,很理想化。但星晚相信,只有真誠的溝通,才有可能帶來改變。
即使改變很小,即使很難。
但至少,要嚐試。
“你願意嗎?”她看着江辰,“願意和我一起,和你父母好好談談?”
江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願意。”他說,“但……我怕。”
“怕什麼?”
“怕他們本不聽。”江辰的聲音很低,“怕他們覺得我太幼稚,怕他們……用更強硬的手段。”
更強硬的手段。比如,直接禁止他們見面?比如,給學校施壓?比如……更極端的做法?
星晚不敢想。但她知道,有可能。
“那我們就做好準備。”她說,“如果真的發生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要有應對的計劃。”
應對的計劃。
比如,在學校正常見面,正常練琴。比如,用成績證明他們沒有分心。比如,用比賽的結果證明他們的選擇是對的。
“江辰,”星晚看着他,“你相信我們能贏嗎?”
贏比賽,也贏……理解。
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個很淡的,但很真實的笑。
“相信。”他說,“因爲有你。”
因爲有你。
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星晚的臉紅了,但她的心很暖。
“那我們就一起努力。”她說,“先贏比賽,再用比賽的結果,去爭取更多的理解和空間。”
先贏,再談。
這是現實的做法。在沒有成績之前,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只有用事實證明自己,才有談判的資本。
“好。”江辰點頭,“一起努力。”
一起努力。一起贏。一起……面對所有困難。
兩人相視而笑,手還握在一起。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重疊在一起。
像是某種預兆。
像是某種承諾。
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葉瑾站在門口,看到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她眨眨眼。
星晚和江辰慌忙鬆開手,臉都紅了。
“沒有沒有。”星晚說,“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開始練琴。”
“那就好。”葉瑾走進來,放下小提琴盒,“我今天寫了一段新旋律,想請你們聽聽。”
“好啊。”江辰說,“正好,我們也需要聽聽新東西,換換腦子。”
換換腦子。從壓力中暫時逃離,沉浸在音樂裏。
星晚喜歡這個說法。
三人各自準備好樂器,開始練習。
葉瑾的新旋律很美——是一段關於“風”的音樂。不是狂風,是微風。輕柔的,自由的,無處不在的微風。
“我想表達那種……”葉瑾說,“雖然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東西。就像……希望?或者支持?雖然無形,但存在。”
雖然無形,但存在。
就像她們之間的友誼,就像音樂中的情感,就像……心裏的光。
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無形,但真實存在。
“寫得很好。”江辰聽完後說,“但這裏,”他指着譜子的一個地方,“可以加一些變化。風不是一成不變的,有時候強,有時候弱,有時候旋轉,有時候直行。”
“對哦。”葉瑾點頭,“我怎麼沒想到。”
“還有這裏,”星晚也指着另一個地方,“可以加一些和聲,讓風聽起來更有層次,更豐滿。”
三人開始討論,修改,嚐試。
音樂教室裏充滿了琴聲、討論聲、笑聲。
剛才的沉重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的、創造的、充滿希望的氛圍。
星晚看着江辰和葉瑾專注討論的樣子,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她想要的一起創作,一起成長,一起在音樂中找到快樂和意義。
即使外面有再多壓力,再多困難,但至少在這裏,在這個音樂教室裏,她們是自由的,是快樂的,是……真實的。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把整個教室染成溫暖的金色。
三個少年在音樂中沉浸,在創作中成長,在彼此的陪伴中……變得更堅強。
而未來,雖然依然不確定,但至少,她們有了彼此。
有了音樂。
有了……希望。
這就夠了。
練琴結束後,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葉瑾要先走,她晚上有家庭聚餐。離開前,她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對星晚和江辰說:
“對了,陳墨學長說,下周末他想組織一次小型音樂會,就在學校音樂廳。不對外,就請一些朋友和老師,算是比賽前的預演。你們參加嗎?”
小型音樂會?比賽前的預演?
這個提議很有意義。在真正的比賽前,先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裏表演,聽聽反饋,調整狀態。
“我參加。”江辰說。
“我也參加。”星晚點頭。
“太好了!”葉瑾眼睛一亮,“那我就告訴學長,我們三個都參加。他還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我們能準備一個三重奏的節目。”
三重奏。鋼琴、小提琴、大提琴。
她們今天練的德沃夏克,正好可以。
“好啊。”江辰說,“那我們就好好準備那首三重奏。”
“嗯!”葉瑾用力點頭,“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葉瑾走後,音樂教室裏只剩下星晚和江辰。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夕陽的餘暉把天空染成橙紅和深紫的漸變。
“我們也該走了。”江辰說,“宿舍要關門了。”
“……嗯。”星晚開始收拾東西。
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猶豫什麼。
“江辰,”她突然開口,“你今晚……要回家嗎?”
江辰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不回。”他說,“我跟我媽說,這周住校,專心準備比賽。”
住校。所以至少這一周,他不需要面對家裏的壓力。
星晚鬆了口氣。“那就好。”
兩人一起收拾好東西,鎖上音樂教室的門,走下樓梯。
走出藝術樓時,傍晚的風吹過來,帶着初秋的涼意。校園裏的路燈已經亮了,在暮色中暈開溫暖的光暈。
“星晚,”走到櫻花道時,江辰突然停下腳步,“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不怕。”江辰看着她,眼神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不怕我母親,不怕壓力,不怕……可能發生的所有事。”
不怕。
星晚其實怕。怕江辰的父母會做什麼極端的事,怕她們的關系會受影響,怕比賽會失敗,怕……很多很多。
但她更怕失去江辰。失去這個理解她、支持她、和她一起在音樂中尋找出路的朋友。
所以,即使怕,也要面對。
“因爲值得。”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值得。
這兩個字,讓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星晚,看着她在路燈下微微發紅的臉頰,看着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突然有種沖動,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點點頭。
“嗯。”他說,“值得。”
值得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壓力,所有的……不確定。
因爲至少,她們有彼此。
至少,她們在同一個頻率上。
至少,她們在朝着同一個方向走。
這就夠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肩膀偶爾會碰到,又很快分開。
像是試探,又像是確認。
走到分岔路口時,星晚該回宿舍了,江辰要去男生宿舍。
“明天見。”星晚說。
“明天見。”江辰點頭,“記得帶數學作業,我們明天繼續補。”
“……好。”星晚笑了。
江辰也笑了,然後轉身離開。
星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溫暖,有擔心,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回到宿舍時,蘇晴正在敷面膜,看到星晚進來,立刻湊過來。
“怎麼樣怎麼樣?你和江辰談得怎麼樣?”
“……還好。”星晚含糊地說。
“還好是什麼意思?”蘇晴不依不饒,“他今天等你的時候可着急了,我還以爲出了什麼事呢。”
是出了事。但星晚不想多說。
“就是……他家裏有點事。”她簡單地說,“現在解決了。”
“那就好。”蘇晴鬆了口氣,然後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星晚,我聽說……江辰他媽媽今天來學校了。”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什麼?”
“真的。”蘇晴說,“有人看見她在校門口跟江辰說話,表情可嚴肅了。後來江辰就來音樂教室了,看起來很不開心的樣子。”
原來沈如月不僅去了她家,還來了學校找江辰。
所以江辰今天下午的憤怒和悲傷,不只是因爲早上的談話,還因爲和母親的直接沖突。
星晚的心揪緊了。
“你知道……”她小心地問,“他們說了什麼嗎?”
“不知道。”蘇晴搖頭,“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江辰他媽媽看起來就很凶的樣子。”
很凶。控制欲強。不容置疑。
星晚想起沈如月那雙冰冷的眼睛,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心裏涌起一陣寒意。
這樣的母親,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和兒子談話?會說什麼樣的話?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她不敢想。
“星晚,”蘇晴擔心地看着她,“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沒事。”星晚搖搖頭,“就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休息。”蘇晴說,“明天還要上課呢。”
“嗯。”星晚點頭,開始洗漱。
躺到床上時,已經很晚了。
但星晚睡不着。
她在想江辰。想他現在在做什麼?在想什麼?是不是也睡不着?
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消息,但最終還是沒有。
該說的下午都說了。現在發消息,只會讓他更亂。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但腦海裏全是沈如月的臉,沈如月的話,江辰彈琴時的憤怒和悲傷,還有……那個“值得”。
值得嗎?
值得爲了這段友誼,面對這麼大的壓力嗎?
值得爲了一個可能沒有結果的未來,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值得……把心交給一個可能隨時會被迫離開的人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即使不知道答案,即使前路艱難,即使可能受傷……
她還是選擇繼續。
因爲有些東西,不是用“值不值得”來衡量的。
是用“想不想”來決定的。
而她,想和江辰做朋友。
想和他一起彈琴,一起成長,一起面對所有困難。
這就夠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柔的光影。
星晚在月光中慢慢入睡。
夢裏,她回到了音樂教室。
江辰在彈琴,彈的是那首《困獸》。但這一次,音樂不再只有憤怒和悲傷,有了更多的……希望。
而她,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彈。
四手聯彈。
困獸和光的對話。
掙扎和希望的交織。
最後,音樂停在一個明亮而溫暖的和弦上。
像是找到了出口。
像是看到了光。
像是……終於自由了。
周一早晨,星晚起得很早。
或者說,她本沒怎麼睡。後半夜她醒了三次,每次都是因爲夢——夢到沈如月冰冷的眼神,夢到江辰孤獨的背影,夢到音樂被強行打斷。
最後一次醒來時,天剛蒙蒙亮。她索性不睡了,坐起身,拿出樂譜本,繼續寫《夜霧》。
這一次,她寫的不是迷茫,是迷霧中的相遇。
兩個在霧中尋找的人,偶然相遇。一開始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能聽見聲音。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你也迷路了?”
“嗯。”
“那……一起走?”
“好。”
很簡單的對話,但很有力量。
因爲不再是一個人了。
星晚寫着寫着,突然明白了《夜霧》的真正意義——不是關於孤獨的迷茫,是關於在迷茫中找到同伴,關於即使看不清前路,但至少有彼此。
這才是她想要的表達。
寫完這一段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房間染成溫暖的金色。
蘇晴也醒了,看到星晚在寫譜子,驚訝地說:“你起得好早啊。”
“……睡不着。”星晚說。
“還在想江辰的事?”蘇晴問。
星晚沒有回答,只是合上樂譜本,開始換衣服。
早餐後,兩人一起去教室。
周一的校園總是格外熱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着,談論着周末的經歷,抱怨着新一周的開始。
星晚走在人群中,眼睛不自覺地尋找着江辰的身影。
但直到走進教室,她也沒看到他。
江辰還沒來。
這很不尋常。江辰幾乎從不遲到,總是提前到教室。
星晚的心沉了下去。難道出了什麼事?難道他母親又做了什麼?
她拿出手機,想給江辰發消息,但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開始講課,但星晚完全聽不進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門口,期待着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直到第一節課快結束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很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沒睡好。但更讓星晚心驚的是他的表情——那種熟悉的疏離和冷漠,又回來了。
像是把自己重新封閉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
他看到星晚時,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移開,徑直走向最後一排。
星晚的心揪緊了。
下課鈴響後,她立刻轉過頭。
“江辰,”她小聲問,“你沒事吧?”
江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搖頭。
“沒事。”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星晚聽出了其中的疲憊。
“你……”星晚還想問什麼,但江辰已經低下頭,開始整理課本。
明顯不想說話。
星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發生了什麼?昨晚發生了什麼?爲什麼江辰又變成了這樣?
第二節課是數學,老師發了新的練習卷。星晚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瞟向江辰。
他低着頭,認真做題,但星晚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並不完全在題目上。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眼神……很空洞。
像是靈魂出竅,身體在這裏,但心在別處。
課間時,陸子軒來找江辰。
“江辰,教練找你。關於市聯賽的事。”
江辰抬起頭,眼神依然空洞。“什麼事?”
“好像是關於隊長人選的事。”陸子軒說,“教練想讓你當隊長,但你爸好像不太同意……”
江辰的父親。又來了。連籃球的事也要管。
星晚看到江辰的肩膀緊繃起來,手指握緊了筆。
“我知道了。”他說,“下課我去找教練。”
“好。”陸子軒看了他一眼,有些擔心,“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沒事。”江辰搖頭。
陸子軒走後,星晚終於忍不住了。
“江辰,”她輕聲說,“昨晚……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江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着星晚,眼神復雜得讓星晚心疼。
“我父親,”他說,聲音很輕,“昨晚給我打了電話。”
父親。江振華。
星晚的心提了起來。“他說了什麼?”
江辰的嘴角扯出一個很苦的、近乎嘲諷的笑。
“他說,”他模仿着父親的語氣,“‘聽說你在學校和一個女生走得很近。我警告你,江辰,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如果你分心了,比賽輸了,你知道後果。’”
談情說愛。
這四個字,像四把刀,狠狠刺進星晚心裏。
原來在江振華眼裏,她和江辰的關系是“談情說愛”?是會影響比賽的“分心”?
“然後呢?”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然後我說,”江辰繼續,“‘她只是我的朋友,我的音樂夥伴。她幫了我很多,沒有她,我可能連《困獸》都寫不完。’”
“他怎麼說?”
“他說,”江辰的眼神黯淡下來,“‘朋友?音樂夥伴?江辰,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她接近你,肯定有目的。也許是看你家有錢,也許是看你長得帥,也許是……其他什麼。但不管是什麼,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比賽,不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她接近你,肯定有目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星晚頭上。
原來在江振華眼裏,她的真誠,她的理解,她的支持,都是“有目的”的?
都是“亂七八糟的事”?
星晚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不是爲自己,是爲江辰。爲這個活在父親如此扭曲的價值觀裏的江辰。
“江辰,”她看着他,“你相信嗎?相信我是有目的的?”
江辰搖頭。
“我不信。”他說,“但……我父親的話,像一刺,扎在我心裏。我開始懷疑,開始……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星晚真的像父親說的那樣?害怕這段關系真的會影響比賽?害怕……失去這唯一的機會?
“江辰,”星晚握住他的手,雖然是在教室裏,雖然可能會被別人看見,但她顧不上了,“聽我說。我對你好,是因爲你值得。因爲你理解我的音樂,因爲你支持我的選擇,因爲……你是江辰。不是因爲你有錢,不是因爲你是江振華的兒子,不是因爲任何外在的東西。只是因爲……你是你。”
只是因爲你是你。
這句話,江辰等了十八年。
從他出生開始,他就是“江振華的兒子”,是“沈如月的兒子”,是“必須優秀”的孩子,是“必須繼承家業”的獨子。
但從來沒有人說,他值得被愛,被理解,被支持,只是因爲他自己是江辰。
江辰的眼睛紅了。
“星晚……”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在這裏。”星晚握緊他的手,“無論你父親說什麼,無論你母親做什麼,我都在這裏。因爲我相信你,相信你的音樂,相信……我們的友誼。”
我們的友誼。
也許不只是友誼。但現在,用“友誼”這個詞就足夠了。
足夠給彼此力量,足夠面對所有困難,足夠……繼續往前走。
江辰看着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悲傷的眼淚,是釋然的,感動的,終於被理解的眼淚。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不客氣。”星晚擦掉自己的眼淚,“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江辰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贏比賽。”他說,“用比賽的結果,證明我們是認真的,證明我們的選擇是對的,證明……音樂不是‘亂七八糟的事’,是值得我們付出一切去追求的東西。”
贏比賽。用結果說話。
這是唯一的方法。也是最好的方法。
“好。”星晚點頭,“我們一起。”
“嗯。”江辰點頭,“一起。”
上課鈴又響了,兩人鬆開手,轉回頭,開始認真聽課。
但他們的心,已經連在了一起。
比任何時候都更緊密。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教室,照在攤開的課本上,照在兩個少年堅定的側臉上。
未來依然艱難,壓力依然存在,父母依然不理解。
但至少,她們有了彼此。
有了共同的目標。
有了……贏的信念。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而路,還在腳下。
很長,很難,但……值得走。
因爲路的盡頭,可能有光。
即使現在看不見,但相信,它存在。
這就夠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