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六的清晨,梧桐路被陽光和鳥鳴喚醒。

星晚推開老洋房二樓的窗戶時,溼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帶着院子裏玫瑰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遠處教堂的鍾聲悠長地響起,七下,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溫柔的提醒。

她深深吸了口氣,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三個月沒回家了。從暑假轉學到現在,這是第一次正式回家——不是匆匆的探望,不是緊張的談話,而是一個可以放鬆的、不用急着離開的周末。

樓下傳來鋼琴聲。

是母親在彈琴。德彪西的《月光》,輕柔的,朦朧的,像水波一樣的音符,在清晨的空氣裏流淌。母親的觸鍵依然完美,每個音都清晰淨,但星晚能聽出其中的不同——不再是那種緊繃的、追求極致完美的方式,而是更放鬆的、享受音樂本身的表達。

父親應該還在睡。他昨晚有演出,很晚才回來。

星晚洗漱完,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輕手輕腳下樓。

琴房的門虛掩着,母親沈清音坐在鋼琴前,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線條比記憶中柔軟了許多。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的側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星晚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靜靜聽着。

母親彈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

“站在門口什麼?”她沒有回頭,聲音溫和,“進來吧。”

星晚推開門走進去。

琴房裏一切都沒變。深色的木質地板,白色的牆壁,牆上掛着父母的演出海報和獲獎證書。靠窗的三角鋼琴蓋開着,黑色的琴身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琴架上攤着一份樂譜,是星晚沒見過的曲子。

“早。”母親轉過身,微笑地看着她,“睡得好嗎?”

“……嗯。”星晚點頭,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媽,你彈的是什麼曲子?沒聽過。”

“一首新作品。”母親的手指輕輕撫過琴鍵,“一個年輕作曲家的曲子,我在準備下個月的音樂會。”

年輕作曲家。新作品。

星晚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我能看看譜子嗎?”

“當然。”母親把譜子遞過來。

星晚接過,快速瀏覽。是一首現代風格的作品,和聲復雜,節奏多變,有很多不協和音,但整體有一種奇異的、吸引人的張力。譜子上有很多母親的標注——力度變化,踏板使用建議,甚至還有幾處細微的修改。

“這個作曲家……”星晚小心地問,“是學生嗎?”

“不是。”母親搖頭,“是個自由職業者,沒上過音樂學院,完全自學的。但他的音樂……很有想法。”

沒上過音樂學院,完全自學,但能得到母親的認可,甚至準備在音樂會上演奏他的作品……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她想起自己正在寫的《星塵》,想起江辰的《困獸》,想起葉瑾的《晨露》。她們也是年輕創作者,也在努力表達自己的想法,尋找自己的聲音。

“媽,”她抬起頭,看着母親,“如果……如果我也寫一首曲子,你會願意聽嗎?”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當然。你的《星塵》第一樂章,我在藝術節的錄像裏聽了,很美。”

錄像。星晚這才想起來,藝術節的演出有錄像,父母都看了。

“那……其他部分呢?”她問,“《星塵》還沒寫完,第二樂章《夜霧》正在寫,第三樂章《黎明》還沒開始……”

“慢慢來。”母親握住她的手,“創作需要時間,需要沉澱,需要……生活。”

需要生活。

這句話讓星晚怔住了。從小到大,母親教她的是“創作需要技巧,需要訓練,需要大量練習”。從沒說過“需要生活”。

“媽,”星晚猶豫了一下,“你……不反對我寫曲子嗎?不去比賽,不去演出,只是……寫?”

母親看着她,眼神溫柔而復雜。

“星晚,”她說,“這三個月,我想了很多。關於你,關於音樂,關於……我們作爲父母的方式。”

星晚的心提了起來。

“你父親和我,”母親繼續說,“都是從很小就開始專業訓練的。我們知道那條路有多辛苦,但也知道那條路能走多遠。所以我們希望你能走那條路,希望你能避免我們走過的彎路,希望你能……比我們更成功。”

這些星晚都知道。但她從來沒聽過母親用這麼平靜、這麼坦誠的方式說出來。

“但我們忘了問你,”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那條路是不是你想走的路。忘了問你,音樂對你來說是什麼。忘了問你……快不快樂。”

快不快樂。

這三個字,像三把鑰匙,打開了星晚心裏三扇緊閉的門。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碰鋼琴時的興奮,想起第一次完整彈出一首曲子時的成就感,想起第一次獲獎時父母的驕傲笑容。

但她也想起後來無窮無盡的練習,想起每次演出前緊張到胃痛的感覺,想起必須完美的壓力,想起金色大廳那個讓她徹底崩潰的夜晚。

“媽,”星晚的眼淚掉下來,“我……我不知道我還快不快樂。”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誠實地面對這個問題。

不知道。不是快樂,也不是不快樂,是……不知道。因爲太久沒有問過自己,太久沒有感受過純粹的、不爲任何目的的快樂。

母親緊緊抱住她。“對不起,星晚。真的對不起。”

星晚靠在母親懷裏,哭得像個小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迷茫,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直到呼吸平穩下來。

“我想找到那種快樂。”她抬起頭,看着母親,“不是爲了比賽,不是爲了演出,不是爲了任何人。只是爲了……音樂本身。”

只是爲了音樂本身。

像江辰彈巴赫時的專注,像葉瑾寫《晨露》時的投入,像陳墨拉大提琴時的沉醉。

那種純粹的、只與音樂對話的時刻。

“那就去找。”母親擦掉她的眼淚,“用你的方式,按你的節奏。媽媽支持你。”

媽媽支持你。

這句話,星晚等了十八年。

“謝謝媽。”她哽咽着說。

“不用謝。”母親笑了,眼裏也有淚光,“是我應該做的。”

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父親林國棟站在門口。

他穿着睡衣,頭發有些亂,看起來剛睡醒。看到母女倆相擁哭泣的場景,他愣了一下,然後溫和地笑了。

“怎麼了這是?”他走進來,“大早上就哭鼻子?”

星晚慌忙擦掉眼淚,站起身:“爸,你醒了。”

“被你們的琴聲吵醒了。”父親走到鋼琴前,看了一眼攤開的譜子,“德彪西?不錯。但我覺得這裏,”他指着譜子的一個地方,“踏板可以再輕一點,保持那種朦朧感。”

母親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但總感覺差點什麼。”

父親在琴凳上坐下,試彈了幾個音符。他的觸鍵和母親完全不同——更有力,更果斷,但同樣精準。

星晚站在一旁看着。她很久沒看父母一起討論音樂了。小時候,這是家常便飯。父母會爲了一段旋律的處理爭論,會爲一個音符的強弱較真,會爲了整首曲子的詮釋各抒己見。

那時候的家,充滿音樂,也充滿愛。

後來她漸漸長大,父母越來越忙,這樣的時刻越來越少。再後來,她自己的壓力越來越大,和父母的對話越來越少,家漸漸變成了一個需要逃離的地方。

“星晚,”父親轉過頭,“來,坐下。”

星晚猶豫了一下,在父親身邊坐下。

“這首曲子,”父親指着譜子,“你覺得最難處理的是哪裏?”

星晚仔細看了看譜子。是一段快速音階加上復雜的和弦進行,要求左右手的高度協調和精準控制。

“這裏。”她指着那個地方,“速度和清晰度的平衡。”

父親點頭:“對。那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星晚想了想。“放慢速度,保證每個音都清晰,但可能會失去流暢性。保持速度,又可能出錯。”

“所以呢?”父親追問,“怎麼選擇?”

怎麼選擇?

星晚突然意識到,這不只是音樂問題,是人生問題。要完美,還是要流暢?要安全,還是要冒險?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

“那就都試試。”父親說,“先求清晰,再求速度。等清晰了,速度自然會上來。但最重要的是,”他看着星晚,“不要害怕出錯。出錯是過程,不是失敗。”

出錯是過程,不是失敗。

這句話,父親以前從沒說過。他一直是那個要求完美,不能容忍錯誤的嚴父。

“爸,”星晚看着他,“你真的這麼想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星晚,”他說,“你知道我爲什麼能成爲鋼琴家嗎?”

星晚搖頭。

“不是因爲我不出錯。”父親說,“是因爲我出了足夠多的錯,然後從每個錯誤裏學到了東西。”

他翻開譜子的最後一頁,指着一個地方:“看這裏。這個地方,我練了三個月,每天四個小時,還是經常出錯。演出前一周,我在後台崩潰了,跟你媽說我不想上台了。”

星晚震驚地看着父親。父親……也會崩潰?也會想放棄?

“後來你媽跟我說,”父親的眼神變得溫柔,“她說,國棟,你不是爲了不犯錯才彈琴的。你是爲了表達才彈琴的。錯幾個音沒關系,重要的是,你要把心裏的東西說出來。”

要把心裏的東西說出來。

這句話,江辰也說過。

“所以那場演出,”父親繼續說,“我上去了,彈了,錯了三個音。但演出結束後,有個老教授來找我,他說,林國棟,你的演奏裏有東西。那東西比技巧重要。”

有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是情感?是理解?是……靈魂?

“從那以後,”父親說,“我就不那麼害怕出錯了。因爲我知道,真正的音樂,在技巧之上,在完美之外。”

真正的音樂,在技巧之上,在完美之外。

星晚突然想起江辰彈的巴赫。不完美,但是真實。真實得讓人想哭。

“爸,”她輕聲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父親拍拍她的肩,“現在,你來彈彈這段。不要怕錯,只管彈。”

星晚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琴鍵上。

手指還有些僵硬,心跳有些快,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懼了。

她開始彈。

第一個音階,有點磕絆。第二個和弦,力度不均。第三次嚐試,節奏亂了。

但她沒有停。繼續彈,繼續錯,繼續……尋找。

彈到第三遍時,手指漸漸熟悉了琴鍵的觸感,肌肉記憶開始蘇醒。那些被封鎖的感覺,一點點回來。

第四遍,第五遍……

慢慢地,音樂開始流暢起來。雖然還有小錯誤,但整體有了連貫性,有了……表達。

彈完後,星晚的手停在琴鍵上,微微顫抖。

不是緊張,是興奮。

“很好。”父親說,“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母親也點頭:“確實。雖然技術上還有問題,但音樂的線條很清晰,情感的表達也很自然。”

自然的表達。

這是星晚第一次從父母口中聽到這樣的評價——不是“技巧完美”,不是“沒有錯誤”,是“表達自然”。

“我……”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繼續練習。”父親站起身,“但記住,不是爲了完美,是爲了表達。表達你想說的話,表達你的故事。”

表達你的故事。

《星塵》的故事,《夜霧》的故事,《黎明》的故事。

她和江辰的故事,和葉瑾的故事,和父母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都值得被表達。

“爸,媽,”星晚抬起頭,看着他們,“我在準備一個比賽。原創音樂比賽。”

父母對視了一眼。

“什麼比賽?”母親問。

星晚簡單介紹了比賽的情況,提到了葉瑾,提到了江辰,提到了她們三個都要參加。

“江辰?”父親挑眉,“就是藝術節上彈巴赫的那個男生?”

“……嗯。”星晚點頭。

“他彈得很好。”父親說,“很有想法。他的曲子……應該也不錯。”

這個評價讓星晚既驚訝又高興。父親認可江辰?

“他寫了一首《困獸》,”星晚說,“我在幫他一起修改最後一段。”

“《困獸》?”母親感興趣地問,“什麼主題?”

“關於……掙脫。尋找自由。”星晚猶豫了一下,“他父親給他壓力,讓他必須贏比賽,否則就要放棄音樂。”

父母沉默了。

星晚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太多了。這是江辰的隱私,她不該隨便告訴別人,即使是父母。

但父親開口了:“很多音樂家都有這樣的經歷。壓力,期待,必須成功的重擔。但真正的好音樂,往往從這種壓力中誕生。”

從壓力中誕生。

像珍珠從沙粒中誕生,像鑽石從高壓中誕生。

“那你們……”星晚小心地問,“支持我參加比賽嗎?”

“當然支持。”母親說,“但不要有壓力。不是爲了贏,是爲了……表達。表達你們想說的,表達你們的故事。”

不是爲了贏,是爲了表達。

這句話,和江辰說的一模一樣。

星晚突然明白了——真正的音樂家,無論年齡,無論經歷,最終都會走到同一條路上:表達真實,表達自我,表達那些無法用語言說出的東西。

“謝謝你們。”她說,眼淚又涌出來了,但這次是喜悅的眼淚。

“傻孩子。”母親擦掉她的眼淚,“我們是你父母啊。”

是啊,父母。無論曾經有過多少誤解,多少壓力,多少傷害,但最終,他們會理解,會支持,會……愛你。

愛真實的你,而不是他們期待中的你。

這個認知,讓星晚心裏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早餐後,星晚回到自己房間,繼續寫《夜霧》。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書桌上,把樂譜本染成溫暖的金色。院子裏傳來鳥鳴聲,遠處街道上有自行車的鈴聲,偶爾還有鄰居家孩子的笑聲。

一切都很寧靜,很美好。

但星晚的腦子裏卻並不平靜。

她在想江辰。想他現在在做什麼?在練琴?在補覺?還是……在和他父親談話?

她想起昨晚分開前,江辰說今天要回家一趟,和父親“談談比賽的事”。

談談。這個詞聽起來很平常,但星晚知道,對江辰來說,每一次和父親的談話都像一場談判——關於時間,關於選擇,關於未來。

她拿出手機,想給江辰發消息,問問情況。但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按下。

現在發消息合適嗎?會不會打擾他?會不會讓他更緊張?

猶豫了很久,她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繼續寫譜子吧。用音樂表達擔心,比用語言更安全。

她重新拿起筆,在《夜霧》的譜子上繼續寫。

這一段,她想寫迷霧中的聲音——不是具體的話語,是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回聲裏有期待,有要求,有“必須”和“應該”。

但漸漸地,這些回聲開始變化。不再是從外面傳來的聲音,是從心裏升起的聲音——自己的聲音。

“我想……”

“我要……”

“我選擇……”

很微弱,但很清晰。像是迷霧中突然出現的一盞燈,雖然小,但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星晚寫着寫着,突然明白了。

《夜霧》不應該是完全迷茫的,它應該有光。不是星光那種遙遠而確定的光,是更近的,更個人的,從自己心裏發出的光。

她飛快地寫,靈感像泉水一樣涌出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談完了。”

只有三個字,看不出情緒。

星晚的心提了起來。她回復:

“怎麼樣?”

幾秒後,江辰回復:

“還行。他同意我參加比賽,但條件是……算了,見面再說。”

見面再說。

這個“見面”是什麼時候?今天?明天?星晚看了看時間,上午十點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

“你今天有空嗎?我想給你聽聽《夜霧》新寫的部分。”

這次江辰回復得很快:

“下午三點,老地方?”

老地方。地下室。

星晚的心跳加快了。

“好。”她回復。

放下手機,星晚繼續寫譜子,但心思已經不在上面了。

她在想下午的見面,在想江辰沒說完的“條件”,在想《困獸》的最後一段她們還沒一起修改完。

時間過得很快,又很慢。

中午和父母一起吃飯時,星晚有些心不在焉。

“怎麼了?”母親問,“有心事?”

“……沒有。”星晚搖頭,夾了一筷子菜,“就是……下午要和同學一起練琴。”

“江辰?”父親問。

星晚的臉微微發熱。“……嗯。”

父母對視了一眼,但什麼都沒說。

午飯後,星晚幫着李阿姨收拾了碗筷,然後回房間換衣服。她選了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就像平時在學校一樣。

“要出門?”母親在客廳問。

“……嗯,去學校。”星晚說,“練琴。”

“路上小心。”母親說,“晚上回來吃飯嗎?”

“應該回來。”星晚看了看時間,一點半,“我走了。”

“等等。”父親叫住她,從書房拿出一個文件夾,“這個,給你那個同學。”

星晚接過,打開一看,是一些樂譜和音樂理論筆記,都是手寫的,字跡工整清晰。

“這是……”她驚訝地抬頭。

“我年輕時的一些筆記。”父親說,“關於創作,關於表達,關於……怎麼把心裏的東西變成音樂。也許對他有用。”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父親把他年輕時的心得筆記……給江辰?

“爸,你……”

“他是個有才華的孩子。”父親簡單地說,“有才華的孩子,需要指引,也需要……理解。”

需要理解。

這句話,父親說的是江辰,但星晚覺得,也是在說自己。

“謝謝爸。”她緊緊抱住文件夾。

“快去吧。”父親拍拍她的肩,“別讓人等。”

星晚點點頭,背起書包走出家門。

梧桐路的午後很安靜。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自行車騎過,鈴聲清脆。遠處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耍,有貓咪在牆頭曬太陽。

一切都很慢,很平靜。

但星晚的心跳很快。

她走到公交站,等車。腦海裏反復回放着父親的話,回放着江辰的短信,回放着《夜霧》新寫的旋律。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在城市裏穿行,經過繁華的商業區,經過安靜的住宅區,經過正在施工的工地,經過開滿花的公園。

周末的城市有種慵懶的氛圍,人們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時慢一些,臉上帶着放鬆的表情。

但星晚放鬆不下來。

她在想江辰和父親的談話,想那個沒說完的“條件”,想下午在地下室要討論的音樂,想……她和江辰之間那種越來越復雜的聯系。

車子到站了。

星晚下車,走向學校。

周末的校園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在打球或者散步。陽光很好,櫻花道上的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她走向藝術樓,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推開藝術樓的大門,走進昏暗的走廊,走下樓梯。

地下室的鐵門虛掩着。

星晚輕輕推開門。

江辰已經到了。

他正坐在鋼琴前,沒有彈琴,只是看着琴鍵,像是在思考什麼。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來了。”他說。

“……嗯。”星晚走進去,關上門。

地下室還是老樣子。冷白色的燈光,粗糙的水泥牆壁,破舊的地毯,還有那架……老鋼琴。

空氣中彌漫着熟悉的塵埃和舊紙張的味道,混合着鋼琴鬆香的氣息。

“你父親……”星晚小心地問,“提了什麼條件?”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如果我拿不到一等獎,就要放棄音樂,專心準備出國,學商科。”

一等獎。

原創音樂比賽的一等獎。幾百個參賽者中只有一個。

這個條件……太苛刻了。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縮。“那你怎麼說?”

“我說好。”江辰的聲音很平靜,但星晚能聽出其中的沉重,“因爲我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

要麼贏,要麼放棄。沒有中間道路,沒有妥協餘地。

“江辰……”星晚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關系。”江辰搖搖頭,“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贏。”

我要贏。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堅定,但星晚聽出了其中的……悲壯。

像是背水一戰的士兵,像是最後一搏的賭徒,像是……沒有退路的困獸。

“我幫你。”星晚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一起贏。”

我們一起贏。

這句話,像一道光,照進了江辰心裏某個黑暗的角落。

他看着星晚,看了很久很久。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睛很暗,但星晚能感覺到裏面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驚訝?是感動?是……某種深切的依賴?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不客氣。”星晚走到鋼琴前,在他身邊坐下,“先聽聽《夜霧》的新部分?”

“好。”

星晚翻開樂譜本,找到新寫的那幾頁,開始彈。

旋律從指尖流淌出來——迷茫的,不確定的,像是在迷霧中摸索。但漸漸地,出現了一些變化。不再是完全的無序,開始有了方向。雖然依然模糊,雖然依然有猶豫,但整體是向前的,是……尋找的。

彈到最後一段時,星晚加入了那段“心裏的聲音”——微弱的,但清晰的,“我想……我要……我選擇……”

江辰安靜地聽着,眼睛一眨不眨。

彈完後,星晚停下來,手指還停在琴鍵上。

“怎麼樣?”她問,聲音有些緊張。

江辰沉默了很久。

“這裏,”他終於開口,指着譜子的一個地方,“‘心裏的聲音’出現得太突然了。應該有過渡,有……掙扎。”

掙扎。

星晚想了想,確實。從迷茫到清晰,不應該是一蹴而就的,應該有猶豫,有反復,有“真的可以嗎”的質疑。

“那怎麼改?”她問。

江辰拿起筆,在譜子旁邊加了幾小節。不是具體的音符,是一些標記:猶豫,質疑,嚐試,再質疑,再嚐試……最後才是清晰。

“迷霧中的尋找,”他說,“不是直線,是曲線。進兩步,退一步,再進三步。但整體,是向前的。”

進兩步,退一步,再進三步。

這不就是她們現在在做的事嗎?在音樂中尋找自己,在壓力中尋找出路,在迷茫中尋找方向。

有進步,也有後退。有信心,也有懷疑。但最終,還是在向前走。

“你說得對。”星晚點頭,“我改。”

她接過筆,開始修改譜子。江辰在旁邊看着,偶爾會提出建議,或者直接在譜子上寫幾筆。

兩人挨得很近,手臂幾乎貼在一起。星晚能聞到江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能看見他專注的側臉。

她的心跳加快了。

“江辰,”她突然問,“你害怕嗎?”

江辰愣了一下。“怕什麼?”

“怕贏不了。怕要放棄音樂。”

江辰沉默了很久。

“怕。”他終於說,聲音很輕,“每天都怕。怕練得不夠,怕表達不好,怕……讓所有人失望。”

讓所有人失望。

父親,母親,老師,隊友,還有……他自己。

“但怕也要做。”江辰繼續說,“因爲如果因爲怕就不做,我會更後悔。”

因爲怕就不做,會後悔。

星晚想起金色大廳的那個夜晚。她因爲怕出錯,怕讓父母失望,怕打破“天才”的光環,所以僵在台上,選擇逃避。

結果呢?更後悔。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怕也要做。”

“嗯。”江辰點頭,“一起。”

一起怕,一起做,一起……面對所有的可能。

星晚突然想起父親給她的文件夾。她從書包裏拿出來,遞給江辰。

“這個,我父親給你的。”

江辰愣了一下,接過文件夾,打開。看到裏面的內容時,他的眼睛睜大了。

“這是……”

“他年輕時的一些筆記。”星晚說,“關於創作,關於表達。他說……也許對你有用。”

江辰翻看着那些泛黃的紙張,手指微微顫抖。那些工整的字跡,那些詳細的注解,那些關於音樂本質的思考……

“爲什麼……”他抬起頭,看着星晚,“你父親爲什麼要給我這個?”

“他說,”星晚頓了頓,“你是個有才華的孩子。有才華的孩子,需要指引,也需要理解。”

需要理解。

這句話,讓江辰的鼻子發酸。

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永遠在要求,在期待,在設定條件的父親。從沒給過這樣的指引,這樣的理解。

“謝謝。”他低聲說,“也謝謝你父親。”

“不客氣。”星晚看着他的眼睛,“江辰,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葉瑾,有陳墨學長,現在……還有我父親的理解。”

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江辰對星晚說過很多次。現在,星晚對他說了。

江辰看着她,眼睛裏有淚光閃爍。但他忍住了,只是點點頭。

“嗯。”他說,“我知道。”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討論譜子。

窗外的陽光透過地下室的窗戶照進來,微弱,但溫暖。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是細小的、金色的音符。

時間慢慢流逝

討論完《夜霧》的修改,星晚拿出手機看時間,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該回去了。”她說,“我答應爸媽回家吃晚飯。”

“嗯。”江辰點頭,也開始收拾東西。

兩人一起走出地下室,鎖上門,走上樓梯。

藝術樓裏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

走到一樓時,江辰突然停下腳步。

“星晚,”他說,“我能……去你家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星晚愣住了。

“去我家?”

“……嗯。”江辰點頭,“想當面向你父親道謝。還有……想聽聽他對《困獸》的意見。”

向父親道謝,聽父親的意見。

這兩個理由都很合理,但星晚的心跳還是加快了。

“當然可以。”她說,“但是……你家裏……”

“我跟家裏說過了。”江辰說,“今天可以晚點回去。”

說過了。也就是說,江辰早就計劃好了?早就想見她的父母?

星晚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但同時也有一絲……期待。

“那……走吧。”她說。

兩人一起走出藝術樓,走向公交站。

周末傍晚的公交車很空,只有零星幾個乘客。星晚和江辰並排坐在後排,看着窗外的城市風景緩緩後退。

“緊張嗎?”江辰突然問。

“……有點。”星晚承認,“你呢?”

“也緊張。”江辰說,“我從沒……見過同學的父母。”

這個坦白讓星晚感到意外。江辰從來沒去過同學家?

“爲什麼?”她問。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我父親不喜歡我帶人回家。他說……那是私人空間。”

私人空間,不能分享。

星晚突然明白了江辰爲什麼那麼珍惜地下室——那是唯一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空間,可以分享給信任的人。

“那我父母……”她小心地問,“你會不會……”

“不會。”江辰搖頭,“我想見他們。想見見……能給你那樣理解的父母。”

能給你那樣理解的父母。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星晚聽出了其中的羨慕,甚至……渴望。

她的鼻子一酸。

“江辰,”她輕聲說,“以後……你可以常來。我爸媽會歡迎你的。”

“謝謝。”江辰說,聲音有些哽咽。

車子到站了。

兩人下車,走向梧桐路。

傍晚的梧桐路很美。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溫暖的金紅色,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空氣裏飄着晚飯的香氣,混合着遠處面包店傳來的、溫暖的甜香。

星晚帶着江辰走到27號門前。

白色的老洋房,黑色的鐵藝大門,院子裏種滿了玫瑰。二樓琴房的窗戶開着,隱約能聽見鋼琴聲——是父親在彈琴,彈的是肖邦的夜曲。

星晚按門鈴。

很快,門開了。是李阿姨。

“星晚回來了!這位是……”李阿姨看着江辰,眼睛一亮。

“這是江辰,我同學。”星晚介紹,“江辰,這是李阿姨,在我們家工作很多年了。”

“李阿姨好。”江辰禮貌地點頭。

“好好好,快進來快進來。”李阿姨熱情地招呼,“你爸媽在琴房呢。”

兩人走進客廳。深色的木質地板,白色的牆壁,牆上掛着的演出海報和獲獎證書。靠窗的三角鋼琴前,父親林國棟正在彈琴,母親沈清音站在旁邊聽。

聽到腳步聲,父親停下來,轉過身。

看到江辰時,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位就是江辰同學吧?”他站起身,走過來,“歡迎歡迎。”

“叔叔好。”江辰有些拘謹地鞠躬,“阿姨好。”

母親也走過來,溫和地笑:“不用這麼客氣。星晚經常提起你。”

經常提起?

星晚的臉紅了。她什麼時候“經常”提起了?

但江辰的臉也微微泛紅。“謝謝阿姨。”

“坐吧。”父親指了指沙發,“李阿姨,泡壺茶來。”

“好的好的。”李阿姨笑着走向廚房。

四人坐下。氣氛有點微妙——不是尷尬,而是一種……彼此都在觀察、試探的緊張感。

“那個,”江辰從書包裏拿出那個文件夾,“謝謝叔叔的筆記。我看了,很有啓發。”

父親接過文件夾,翻了幾頁。“都是一些老東西了。不過,”他抬頭看着江辰,“聽說你在寫一首《困獸》?”

“……嗯。”江辰點頭,“寫完了初稿,還在修改。”

“能聽聽嗎?”父親問,“或者,說說你的想法。”

說說你的想法。

這個邀請,讓江辰的心跳加快了。他看着林國棟——這位國內知名的鋼琴家,這位星晚的父親,這位……可能會評判他音樂的人。

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說《困獸》的創作靈感,說那些無法說出口的壓力和掙扎,說那個“必須贏”的條件,說最後一段“溫柔的掙脫”……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解剖自己的內心。

星晚在旁邊聽着,心裏涌起一股暖流。江辰在分享他最私密的東西——不只是音樂,是音樂背後的故事,是他的痛苦,他的恐懼,他的希望。

父母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

等江辰說完,父親沉默了很久。

“孩子,”他終於開口,聲音很溫和,“你知道音樂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江辰搖頭。

“是真實。”父親說,“真實的痛苦,真實的掙扎,真實的……活着的感覺。你的《困獸》,有這種真實。所以,它已經成功了。”

已經成功了。

不是因爲技巧,不是因爲結構,是因爲真實。

江辰的眼睛紅了。他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

“但是,”父親繼續說,“真實還不夠。好的音樂,需要在真實的基礎上,找到……美。不是那種膚淺的美,是深刻的美。痛苦中的美,掙扎中的美,尋找中的美。”

痛苦中的美,掙扎中的美,尋找中的美。

這個觀點,江辰從來沒想過。

他一直認爲,《困獸》表達的是痛苦和掙扎,是負面的情緒。但林國棟說,這些情緒中也有美——那種真實的、深刻的、打動人心的美。

“那……怎麼找到那種美?”他問。

“不是找到,是發現。”父親說,“它已經在那裏了,在你的音樂裏。你需要的,是把它提煉出來,讓它更清晰,更……動人。”

提煉。讓真實變得更動人。

江辰陷入沉思。

母親這時開口了:“江辰,我能看看譜子嗎?”

江辰愣了一下,然後從書包裏拿出《困獸》的譜子,遞過去。

母親接過,認真地看着。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分析。

“這裏,”她指着譜子的中間部分,“這個轉調太突兀了。雖然想表達掙扎,但音樂本身的連貫性不能斷。”

“還有這裏,”父親也湊過來看,“節奏變化太多,聽衆可能會跟不上。可以簡化一些,突出重點。”

“結尾部分很好,”母親繼續說,“但可以更……溫柔一些。掙脫不一定要激烈,可以是很輕的,像羽毛落地的掙脫。”

你一言我一語,父母開始給江辰提建議。不是批評,不是否定,是建設性的,專業的,真誠的建議。

江辰認真地聽着,記着,偶爾會提問,會討論。

星晚在旁邊看着,心裏涌起一股奇異的感動。

這就是她夢想中的場景——她愛的人,和她愛的人,因爲音樂而連接,因爲理解而對話。

沒有壓力,沒有期待,只有純粹的、對音樂的探討,對表達的追求。

李阿姨端來茶和點心,四人一邊喝茶一邊討論。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院子裏的路燈亮了,在暮色中暈開溫暖的光暈。

討論到告一段落時,父親突然說:“江辰,你今晚留下來吃飯吧。我們還有些問題想和你討論。”

留下來吃飯?

江辰看向星晚,星晚點點頭。

“那……麻煩叔叔阿姨了。”江辰說。

“不麻煩不麻煩。”母親笑着說,“李阿姨,多加兩個菜。”

“好嘞!”李阿姨高興地走向廚房。

晚飯很豐盛。李阿姨做了拿手的糖醋排骨、清蒸魚、炒時蔬,還有星晚最喜歡的西紅柿雞蛋湯。

餐桌上,氣氛很輕鬆。父母問了江辰一些學校的事,問了他打籃球的事,問了他在音樂上的學習經歷。

江辰一一回答,雖然還是有些拘謹,但比剛來時放鬆了很多。

星晚看着他和父母對話,看着他們慢慢熟悉起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幸福感。

飯後,四人又回到琴房。

父親讓江辰彈一遍《困獸》。

江辰有些緊張,但還是坐到鋼琴前。

手指放在琴鍵上,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

音樂在琴房裏響起——那些痛苦,那些掙扎,那些尋找,那些……溫柔的掙脫。

父母安靜地聽着,表情專注。

星晚也聽着,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音樂上。她在看江辰彈琴時的側臉,看父母傾聽時的表情,看這三個人因爲音樂而產生的、奇妙的連接。

彈完後,父親鼓掌。

“很好。”他說,“比我想象的更好。雖然還有問題,但骨架很好,靈魂很完整。”

靈魂很完整。

這是對一個創作者最高的評價。

江辰的眼睛又紅了。“謝謝叔叔。”

“不客氣。”父親拍拍他的肩,“繼續努力。比賽的事……不要有太大壓力。重要的是過程,是表達,是……你通過音樂學到了什麼,成長了什麼。”

重要的是過程,是表達,是成長。

不是輸贏,不是獎項,不是別人的認可。

江辰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時間不早了。江辰該回家了。

星晚送他到門口。

“謝謝。”江辰看着她,眼神裏有千言萬語,“謝謝你,也謝謝你父母。”

“不客氣。”星晚微笑,“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消息。”

“嗯。”江辰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星晚,我能……抱抱你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星晚愣住了。

但還沒等她回答,江辰已經輕輕抱住了她。

很輕,很快,只是一個朋友式的、感謝的擁抱。

但星晚感覺到了——江辰的心跳,很快;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謝謝。”他在她耳邊輕聲說,然後鬆開手,轉身離開。

星晚站在門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跳如鼓。

那個擁抱……是什麼意思?

只是感謝嗎?

還是……更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改變。

回到屋裏,父母在客廳等她。

“江辰走了?”母親問。

“……嗯。”星晚點頭。

“是個好孩子。”父親說,“有才華,也有想法。就是……壓力太大了。”

壓力太大了。從家庭來的壓力,從自己來的壓力,從未來來的壓力。

“爸,媽,”星晚在沙發上坐下,“你們……喜歡他嗎?”

父母對視了一眼。

“喜歡。”母親說,“不只是因爲他有才華。是因爲……他對你很好,很真誠。”

對你很好,很真誠。

這句話,讓星晚的臉微微發熱。

“但星晚,”父親的表情變得嚴肅,“你們還小,未來的路還很長。音樂上的夥伴,生活中的朋友,這些都沒問題。但其他的……不要太着急。”

其他的。是指感情嗎?

星晚的臉徹底紅了。“爸,你說什麼呢……我們只是朋友。”

“朋友?”母親笑了,“朋友會那麼緊張地來見父母?朋友會那麼認真地討論彼此的未來?朋友會……抱在一起?”

星晚愣住了。原來父母看到了那個擁抱?

“媽……”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沒關系。”母親握住她的手,“媽媽不是反對。只是希望你能慢慢來,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看清楚對方的心。”

看清楚自己的心。

星晚想起下午在地下室時的心跳,想起江辰擁抱時自己的慌亂,想起這段時間以來所有那些微妙的感覺。

她的心……到底是什麼感覺?

她不知道。

或者說,不敢知道。

“我累了,先去洗澡。”她站起身,逃也似的上樓。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背上,心跳依然很快。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謝謝你,也謝謝你父母。我從來沒……這麼輕鬆地和人討論過音樂。”

輕鬆地討論音樂。

沒有壓力,沒有評判,只有理解和幫助。

星晚回復:

“我爸媽很喜歡你。說你是個好孩子。”

幾秒後,江辰回復:

“真的嗎?”

“真的。”

“那就好。”

然後又是一條:

“晚安,星晚。明天見。”

“晚安。明天見。”

放下手機,星晚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梧桐路的路燈在黑暗中連成一條溫暖的光帶,像地上的星星。遠處偶爾有車燈劃過,像流星。

她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父母的真正理解,江辰的坦誠相待,音樂上的突破,還有……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擁抱。

一切都在改變。

向着好的方向。

但未來呢?比賽呢?壓力呢?

還有很多未知。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至少,她有父母的理解,有朋友的陪伴,有江辰的……什麼?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們在同一條路上。

一起尋找,一起掙扎,一起……向着光走。

即使前路依然迷茫,即使壓力依然存在,即使未來依然不確定。

但至少,此刻,在這個梧桐路27號的夜晚,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而希望,有時候,就是全部。

星晚拉上窗簾,準備洗澡睡覺。

但腦子裏,已經開始構思《夜霧》的下一段旋律。

那將是關於……在迷霧中,遇見另一個尋找的人。

然後知道,即使看不清彼此的臉,但至少,可以並肩前行。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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