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出了甘露殿,並未耽擱。
鳳駕儀仗盡數免了,只乘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便悄然出了宮城。此行,既是爲二郎滅火,也是爲自己解惑。
車廂裏,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抱着她的膝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掀開車簾一角,偷偷打量着宮外的繁華。
正是她最小的女兒,晉陽公主李明達,小名兕子。
小兕子自幼體弱,長孫皇後便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親自照料。今去魏王府“捉拿”那個不省心的兒子,索性也一並帶上了。
魏王府離皇城不遠,就在朱雀大街東側的永興坊內,最宏偉氣派的那座府邸便是。
馬車停穩,內侍連忙搬來腳凳,扶着長孫皇後與小兕子下車。
府門前的侍衛見了來人,只覺眼前一花,待看清那張雍容華貴的面容,瞬間嚇得魂飛魄散,腿肚子一軟,甲胄撞擊發出一陣譁啦脆響,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恭……恭迎皇後殿下!”
長孫皇後抬了抬手,聲音平淡:“免禮,魏王可在府中?”
爲首的侍衛頭埋得更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殿下,王爺他……”
他話未說完,府門內便快步走出來一個身影。
來人並非長孫皇後預想中,宮裏派去魏王府的總管太監,而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陳舊道袍,腳下一雙布鞋,鞋面都磨出了毛邊,偏生一副仙風道骨、鶴發童顏的模樣。這身行頭出現在以奢華聞名的魏王府中,顯得格格不入。
老者上前,不急不緩地躬身行禮:“老朽袁天罡,見過皇後殿下。”
袁天罡?
長孫皇後眉尖微微地一挑。這個名字她如雷貫耳,乃是當朝最有名的相士,連二郎都曾召見過。
青雀這小子,竟讓這等奇人異士來給他當管家?
再看他這身節儉到近乎寒酸的打扮,長孫皇後心頭那點因李泰不學無術而起的火氣,竟莫名消散了幾分。
看來這孩子,也不算一無是處。
“原來是袁道長,”她語氣緩和了些,“你是王府的管家?青雀人呢?”
袁天罡直起身,臉上掛着和煦的笑,仿佛早已料到此問。
“回殿下,王爺他算到您今會來,特意交代老朽在此等候。至於王爺本人,一大早就出府遊玩去了。”
長孫皇後被他這句話直接氣笑了。
算到她會來?
這逆子是算到他父皇的怒火要燒過來了,提前腳底抹油開溜了吧!
“哦?他去了何處?”
袁天罡不卑不亢地搖了搖頭:“王爺行蹤,老朽不敢過問。王爺只說,若皇後殿下問起,便請您先行回宮,待他回府,自會入宮向陛下與您請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她台階下,又把人往外推。
長孫皇後哪裏還不明白這小子的鬼心思。
這是算準了她性子溫和,不願在王府大動戈,更算準了她不想把事情鬧大,回去再添他父皇的堵。
“這小滑頭。”
長孫皇後無奈搖頭,牽起小兕子的手,徑直邁步就往府裏走。
“本宮今奉陛下之命,前來考校魏王功課。既然他不在,本宮就在府裏等他回來。”
“本宮倒要親眼看看,是何等洞天福地,能讓青雀連弘文館的課業都棄之不顧,整廝混在此處。”
袁天罡側身讓開道路,並未阻攔,只是默默跟在後面。
他很清楚,自己一個管家,攔不住這大唐的。
然而,一入王府,長孫皇後就發覺了不對勁。
尋常府邸,講究中軸對稱,庭院開闊。可這魏王府,一進門便是一堵巨大的影壁,繞過去,迎面而來的並非寬敞前院,而是三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狹窄通道。
通道兩側,不是冰冷的高牆,就是密不透風的灌木花叢,將人的視線和前路遮擋得嚴嚴實實。
這哪裏是親王府邸,分明就是一座迷宮!
“母後,這裏好好玩呀!”
小兕子卻興奮起來,掙開長孫皇後的手,像只掙脫束縛的蝴蝶,一溜煙就沖進了中間那條小道,轉眼不見了蹤影。
“兕子,跑慢些!”
長孫皇後喊了一聲,也只得加快了腳步。
跟在後面的袁天罡,適時開口:“殿下見諒,王府的布局,皆是王爺親手設計。王爺說,這樣建,有趣。”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些無法掩飾的贊嘆。
“王爺還說,若從萬丈高空俯瞰,整座王府的輪廓,恰好是一個‘魏’字。”
一個“魏”字?
長孫皇後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心中驚訝不已。
這份奇思妙想,這份營造的本事,別說一個親王,就是將作監裏最頂尖的工匠,也未必能想得出來。
青雀這孩子,腦子裏到底都裝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份聰明才智,若是肯用在治學爲政上,何愁不能成爲太子承乾的左膀右臂。
她心中一時又是驕傲,又是惋惜。
“兕子?”
在岔路口轉了幾個圈,長孫皇後發現自己竟找不到女兒了。這鬼地方七拐八繞,連聲音的傳遞都受到了阻礙。
她不由提高了音量:“兕子,你在哪兒?”
“母後,我在這兒!”
聲音從左前方一處假山後傳來。
長孫皇後鬆了口氣,循聲找去,又繞過兩道回廊,才總算看見了女兒小小的身影。
小兕子正坐在一塊半人高的假山石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好不愜意。
“母後,快來呀,這裏好高!”
長孫皇後走過去,又好氣又好笑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淘氣,嚇到母後了知不知道?”
小兕子咯咯笑着,從假山上跳下來,張開雙臂就撲向母親的懷抱。
就在她的小腳丫穩穩落地的一瞬間。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突兀地從她們腳下響起!
那聲音在寂靜的王府後院裏格外刺耳。
長孫皇後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出於本能,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將還處在呆愣中的小兕子一把撈進懷裏。
“兕子別怕,母後在!”
她緊緊抱着女兒,心髒砰砰直跳,一邊安撫着懷裏的小人兒,一邊戒備地盯着那座正在緩緩移動的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