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三下午,雨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像是無數雙急切的手在敲打。天空陰沉得像是傍晚,教室裏不得不開了燈。

最後一節是自習課,但沒人能專心學習。大家都看着窗外,議論着這突如其來的暴雨。

“完了,我沒帶傘。”蘇晴愁眉苦臉地說。

“我帶了,但很小。”前排的女生回頭說,“兩個人撐的話,肯定都溼透。”

“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晴轉多雲的……”

星晚安靜地坐着,手裏握着筆,目光卻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櫻花道上。那些櫻花樹在暴雨中劇烈搖晃,粉白色的花瓣被打落,混着雨水在泥濘的地面上流淌,像是褪了色的顏料。

她想起轉學第一天,也是下雨,江辰撐傘送她去公交站的那條路。

那天雨不大,櫻花還沒開始落。江辰的傘大部分傾向她,他的左肩溼了一片,但他沒說。她記得他奔跑離開時的背影,白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線條。

“星晚,你帶傘了嗎?”蘇晴轉過頭來問。

星晚回過神,點頭:“帶了。”

就是那把深藍色的折疊傘,母親的那把。

“太好了!”蘇晴眼睛一亮,“那咱們一起撐?雖然小,但總比淋雨好。”

星晚猶豫了一下。她其實想等雨小一點再走,或者……等教室裏的人都走光。

但看着蘇晴期待的眼神,她還是點頭:“好。”

放學鈴聲響起時,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學生們擠在教室門口和走廊裏,有的在打電話讓家長送傘,有的脆頂着書包沖進雨幕。

星晚和蘇晴撐開那把深藍色的小傘。傘確實很小,兩個人都得緊挨着才能勉強不淋溼。

“走吧。”蘇晴挽住她的胳膊。

兩人擠進雨中。

雨太大了,即使撐着傘,褲腳和鞋襪也很快溼透。雨水打在地面上濺起水花,空氣裏彌漫着溼的泥土氣息和植物被雨水沖刷後的清新味道。

走到櫻花道時,星晚的腳步慢了下來。

暴雨中的櫻花道和那天完全不同。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混在泥水裏,有種淒美的破碎感。樹枝在風中瘋狂搖晃,發出譁啦啦的聲響,像是在哭泣。

“這雨也太大了。”蘇晴抱怨道,“咱們要不要找個地方躲躲?”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緊接着是震耳的雷鳴。

蘇晴嚇得叫了一聲,下意識抓緊星晚的胳膊。

星晚也被雷聲驚到,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個聲音——從藝術樓方向傳來的鋼琴聲。

很輕,幾乎被雨聲和雷聲淹沒,但確實是鋼琴聲。

彈的是貝多芬的《暴風雨奏鳴曲》第一樂章。

急促的、不安的、充滿張力的音符,穿透雨幕傳來,像是對這場暴雨的回應。

“有人在彈琴?”蘇晴也聽到了,“這種天氣還在練琴?太拼了吧。”

星晚沒說話。她停下腳步,仔細聽。

彈奏者的技巧很好,觸鍵有力,節奏把控精準,但……缺少了什麼。是情感?還是對作品更深的理解?貝多芬的《暴風雨》不只是技巧的展示,更是內心風暴的外化。但此刻的演奏,更像是在模仿一場風暴,而不是身處其中。

“彈得真好。”蘇晴感嘆,“不過這種天氣聽這個曲子,總覺得有點嚇人。”

又是一道閃電,更近,更亮。雷聲幾乎在頭頂炸開。

鋼琴聲停了。

不是因爲被雷聲打斷,而是自然地結束在一個和弦上。然後,短暫的安靜,只有雨聲和風聲。

接着,新的旋律響起。

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這一次,完全不一樣了。

輕柔的、持續的、像雨滴一樣的音符,一個個落下,不疾不徐。左手穩定的節奏模仿雨滴的滴答,右手旋律線起伏,像是雨中人的思緒。

彈奏者變了。

不是技巧上的變化——技巧依然很好。是表達方式的變化。從外在的模仿,轉向內心的傾訴。每一個音符都帶着重量,帶着溫度,帶着某種星晚熟悉的……孤獨感。

“這首好聽。”蘇晴說,“安靜多了。”

星晚卻聽得心驚。

這首《雨滴》的彈法,太像她母親了。不是技巧的模仿,是觸鍵方式、音色控制、踏板使用的習慣——那種追求極致清晰和細膩的表達方式,是沈清音的標志性風格。

怎麼會?

難道彈琴的人是……

“星晚?星晚!”蘇晴晃了晃她的胳膊,“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星晚回過神,才發現自己一直盯着藝術樓的方向,手緊緊握着傘柄,指節都發白了。

“沒……沒事。”她勉強說,“就是有點冷。”

“那我們快走吧,趕緊回宿舍換衣服。”

兩人繼續往前走。但星晚的耳朵還留在那首《雨滴》上。琴聲在雨中飄蕩,像是無形的絲線,牽引着她的腳步。

她想起母親彈這首曲子的樣子。

總是傍晚,總是雨天。母親坐在鋼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像在撫摸愛人的臉。父親會坐在沙發上,閉着眼睛聽。那時候的家,安靜,溫暖,充滿音樂。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她十二歲第一次獲獎後?還是她十五歲第一次獨奏會後?或者更早,從她展現出超越母親的天賦開始?

琴聲還在繼續,但漸漸微弱,最後消失在雨聲中。

星晚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藝術樓。

二樓的窗戶亮着燈,在昏暗的雨幕中像一只溫柔的眼睛。

是誰在那裏彈琴?

回到宿舍時,兩人都溼透了。蘇晴一邊抱怨一邊換衣服,星晚卻心不在焉。她換上爽的衣服,坐在床邊,手裏握着那個深藍色的樂譜本。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小了一些。雷聲遠去,只剩淅淅瀝瀝的雨聲。

“對了星晚,”蘇晴擦着頭發說,“明天就是周四了,後天選拔賽,你確定要去了吧?”

星晚點頭。那張淺黃色的門票還夾在樂譜本裏。

“太好了!”蘇晴笑道,“那咱們一起去。陸子軒說要組織一個啦啦隊,給江辰加油。雖然只有咱們班幾個人,但氣勢不能輸。”

“啦啦隊?”

“對啊。”蘇晴坐在她對面,“江辰可是咱們班的代表,雖然對手是葉瑾——人家有整個藝術班和後援會——但咱們也不能太寒酸。”

星晚想象着那個畫面:音樂廳裏,葉瑾的粉絲坐滿一邊,江辰的同學坐滿另一邊。而她坐在第四排正中央,不屬於任何一邊,又同時屬於兩邊。

“葉瑾……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

“才女,美女,傲女。”蘇晴掰着手指數,“鋼琴彈得好,長得漂亮,家裏有錢,性格嘛……有點高傲。不過人家有高傲的資本。去年藝術節她彈《黃河頌》,確實震撼,全場起立鼓掌。”

星晚沉默。她聽過太多這樣的描述。在音樂學院附中,到處都是“才女、美女、傲女”。她們相互競爭,相互比較,在掌聲和目光中迷失自己,又在失敗和批評中懷疑自己。

“不過江辰也不差。”蘇晴繼續說,“雖然他平時低調,但真要比起來,說不定能贏呢。”

“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直覺。”蘇晴眨眨眼,“而且陸子軒說,江辰小時候拿過全國少兒鋼琴比賽的金獎。只是後來不彈了,不知道爲什麼。”

全國金獎。

星晚的手指收緊。她也是。八歲,全國少兒鋼琴比賽,金獎。那是她第一個全國性獎項,也是父母對她“天才”認定的開始。

江辰和她,在這一點上又重合了。

“那他爲什麼後來不彈了?”她問。

“不知道。”蘇晴聳肩,“陸子軒說他問過,但江辰不說。可能跟家裏有關吧,他家裏好像……挺復雜的。”

復雜。

這個詞適用於太多人。適用於她,適用於江辰,也許也適用於葉瑾。每個站在聚光燈下的人,背後都有不爲人知的復雜。

晚上七點,雨終於停了。星晚說要去圖書館還書,一個人出了宿舍。

她沒有去圖書館,而是走向藝術樓。

雨後的小路溼漉漉的,路燈在積水中投下破碎的光影。空氣清新得讓人想深呼吸,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溼潤的花香。

藝術樓裏很安靜,只有幾個教室亮着燈。星晚走上二樓,來到音樂教室門口。

門關着,但沒鎖。

她輕輕推開門。

教室裏空無一人。鋼琴蓋開着,琴鍵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空氣裏還有淡淡的鬆香味——是鋼琴調律用的鬆香。

星晚走到鋼琴前,伸手摸了摸琴鍵。

涼的。

彈琴的人已經離開很久了。

她在琴凳上坐下,沒有彈,只是坐着。教室裏很安靜,能聽到窗外屋檐滴水的聲音,嗒,嗒,嗒,像緩慢的節拍器。

她翻開樂譜本,找到自己昨晚寫的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敢再彈,也許可以從這裏開始。”

旁邊是修改後的旋律,降B改成了B。

她抬起手,懸在琴鍵上方。

彈嗎?

就現在,就這裏,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聽見。

手指微微顫抖。

她想起下午聽到的《雨滴》。那首曲子她也會彈,彈過無數次。母親教她的第一首肖邦就是《雨滴》。

“星晚,你要感受雨滴的節奏,但不是模仿雨滴。”母親說,“你要用雨滴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悲傷時的雨滴,和快樂時的雨滴,是不同的。”

那時候她還小,聽不懂這麼深奧的話。她只是模仿母親的觸鍵,模仿母親的踏板,模仿母親的表情。

後來她懂了。但已經晚了。她已經習慣了模仿,習慣了按照別人的期待去表達,習慣了用技巧代替情感。

直到在金色大廳,技巧崩潰,情感涸。

星晚的手指落下。

一個音符。

B,明亮的B。

在空蕩的教室裏回響,清澈,淨。

她又彈了一個音,然後是幾個音,組成一個簡單的和弦。手指漸漸放鬆,肌肉記憶開始蘇醒。那些被封鎖的感覺,一點點回來。

她彈了那段修改後的夜曲。

很慢,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彈到第二小節時,她用了B。明亮的,像星光的B。旋律流淌出來,在雨後安靜的空氣裏,像一條溫柔的小溪。

她彈完了整段,然後停下。

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音在空氣中顫動,慢慢消散。

星晚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琴鍵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些繭還在,提醒着她過去的十五年。

但她不覺得痛了。

至少此刻,不覺得。

“彈得不錯。”

聲音從門口傳來。

星晚猛地抬頭,看見江辰站在那裏。他背着書包,手裏拿着雨傘,傘尖還在滴水。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她的臉瞬間紅了。“你……你怎麼……”

“路過,聽到琴聲。”江辰走進來,關上門,“抱歉,不是故意偷聽。”

星晚慌忙合上樂譜本。“我……我只是……”

“我知道。”江辰走到鋼琴旁,放下書包,“你不用解釋。”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追問,就像她彈琴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這讓星晚稍微放鬆了些。但她還是站起身,把琴凳讓出來。“你要彈嗎?”

江辰搖頭。“剛練完,手累了。”

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書包裏拿出那本《和聲學》。書已經看到後半部分,頁邊密密麻麻都是筆記。

星晚也坐下,兩人之間隔着鋼琴,和一段沉默。

窗外的滴水聲還在繼續,嗒,嗒,嗒。

“下午,”江辰突然說,“是你母親嗎?”

星晚的心髒一緊。“什麼?”

“《雨滴》。”江辰翻了一頁書,“那種彈法,很像沈清音女士的風格。”

他竟然聽出來了。

從一首曲子,聽出彈奏者的師承,甚至可能的具體人選——這需要多深的音樂修養和多敏銳的耳朵?

“我不知道。”星晚誠實地說,“我只是路過聽到。”

“她來臨川了?”

“應該沒有。”星晚搖頭,“她在國外巡演,下周才回來。”

江辰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星晚的心裏卻起了波瀾。如果不是母親,那會是誰?誰能把沈清音的彈法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還是說……那本就是沈清音?母親提前回國了?爲什麼不告訴她?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

“選拔賽,”江辰換了個話題,“你準備好聽什麼曲子了嗎?”

星晚愣了一下。“我……需要準備嗎?”

“一般來說不需要。”江辰說,“但如果你想真正聽懂,而不是只是‘聽’,就需要。”

真正聽懂。

星晚明白他的意思。外行聽熱鬧,內行聽門道。如果她以普通觀衆的身份去,那只需要坐着聽就好。但如果她以……同行的身份去,就需要準備。

“你要彈什麼?”她問。

江辰合上書,看向她。“你猜。”

這個回答讓星晚措手不及。猜?她怎麼猜?江辰會的曲子肯定很多,他會選什麼?古典?浪漫?現代?技巧性的?抒情性的?

“我猜不到。”她老實說。

“那就等周五。”江辰站起身,“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懸念。

星晚發現江辰很擅長制造懸念。樂譜本,音樂教室的約定,選拔賽的曲目——他總是一點一點給出信息,然後留下更大的疑問。

“你爲什麼要參加比賽?”她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這次更認真。

江辰拿起書包,走到門口。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

“因爲,”他說,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有些問題,需要答案。”

“什麼問題?”

“比如,”他轉過頭看她,“我還能不能彈。比如,我到底想不想彈。比如……如果有一天,音樂和籃球,我只能選一個,我會選什麼。”

星晚怔住了。

音樂和籃球,只能選一個?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對她來說,音樂從來不是選擇,是命運,是宿命,是從出生就注定要走的路。即使想逃,也逃不掉。

但對江辰來說,音樂是選擇之一。他有籃球,有學業,有家族期望,音樂只是衆多可能性中的一個。

這種自由,讓她羨慕,又讓她不解。

“那你現在有答案了嗎?”她問。

江辰搖頭。“所以才要比一場。”

他拉開門,走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

星晚獨自坐在音樂教室裏,看着敞開的門,和門外昏暗的走廊。

江辰的問題,也是她的問題。

她還能不能彈?

她到底想不想彈?

如果有一天,音樂和……正常的生活,只能選一個,她會選什麼?

她沒有答案。

也許,周五的選拔賽,會給她一些啓示。

周四早晨,天晴了。

暴雨後的天空藍得透明,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把校園裏的一切都照得發亮。積水的地面反射着陽光,櫻花道上的殘花瓣被清掃淨,只有樹上還掛着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課間,公告欄前圍滿了人。

星晚和蘇晴路過時,蘇晴拉着她擠進去看。

是藝術節鋼琴獨奏選拔賽的最終通知。時間:周五下午兩點。地點:學校音樂廳。評委:音樂組三位老師,外加特邀校外專家一名。

參賽者名單:葉瑾,江辰。

只有兩個人。

“果然是單挑啊。”蘇晴小聲說,“咱們班群都炸了,都在討論江辰能不能贏。”

星晚看着那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像是對手,又像是鏡像。

葉瑾。江辰。

兩個藏有秘密的人,要在聚光燈下公開對決。

“星晚,你覺得誰能贏?”蘇晴問。

“我不知道。”星晚誠實地說。

她沒聽過葉瑾彈琴,只聽蘇晴描述過。她聽過江辰彈琴,但只聽過片段,而且是在無人的音樂教室,不是正式的舞台。

舞台會改變很多東西。聚光燈,觀衆,壓力,期待——這些都會影響發揮。有些人台下彈得好,上台就失常。有些人正相反,需要舞台的才能發揮全力。

江辰是哪一種?葉瑾又是哪一種?

“我覺得江辰有機會。”蘇晴說,“雖然他平時低調,但你看他做什麼事都特別認真。既然決定參加,肯定準備了很久。”

星晚點頭。這點她同意。江辰不是會做沒把握的事的人。他參加比賽,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和目標。

“對了,”蘇晴突然想起什麼,“葉瑾今天在藝術樓練琴,好多人去圍觀。咱們要不要也去看看?”

星晚猶豫了一下。她確實想聽聽葉瑾的水平,但又不想被人群包圍。

“去吧去吧,就遠遠地聽一下。”蘇晴拉着她就走,“知己知彼嘛!”

藝術樓二樓的走廊裏果然圍了不少人。都是學生,擠在音樂教室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

星晚和蘇晴站在人群最後面。透過縫隙,星晚看見教室裏一個女生坐在鋼琴前。

葉瑾。

她穿着一身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側臉很美,是那種精致的、像瓷娃娃一樣的美。她的坐姿很優雅,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動作流暢得像舞蹈。

彈的是李斯特的《鍾》。

一首技巧難度極高的曲子,快速的雙音,大跳,復雜的裝飾音——對彈奏者的手指獨立性、力度控制和節奏感都是極大的考驗。

葉瑾彈得很好。

技巧幾乎無可挑剔,每一個音符都清晰準確,節奏穩定,力度層次分明。能練到這種程度,肯定下了苦功。

但星晚聽着,總覺得少了什麼。

是情感嗎?不完全是。葉瑾的彈奏是有情感的,她試圖表現《鍾》的華麗和輝煌。但那種情感像是貼在表面的裝飾,不是從內而外自然流露的。

就像……就像她自己以前的彈法。

用技巧包裝情感,用熟練掩飾空洞。因爲害怕真實的情緒太脆弱,不夠“完美”,所以選擇用“完美”的技巧來替代。

星晚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她看着葉瑾,就像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那個曾經站在聚光燈下,用技巧贏得掌聲,卻在內心空洞恐懼的自己。

“好厲害……”蘇晴小聲感嘆,“這得練多久才能彈成這樣。”

周圍的學生也在低聲議論。

“葉瑾太強了。”

“這水平可以直接開音樂會了吧?”

“江辰壓力大了。”

星晚卻聽不下去了。她轉身擠出人群,快步走下樓梯。

“星晚?等等我!”蘇晴跟上來,“你怎麼了?”

“沒事。”星晚搖頭,“就是有點悶。”

“確實人多。”蘇晴不疑有他,“不過葉瑾彈得真好,江辰要想贏,估計得超常發揮才行。”

星晚沒說話。

她想告訴蘇晴,葉瑾的彈法有問題。不是技巧問題,是表達問題。但她說不出口。因爲說出來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懂,承認自己曾經也是那樣彈的。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江辰會怎麼彈。

如果江辰也像葉瑾一樣,用技巧去比賽,那這場比賽就只是一場技巧的比拼,沒有意義。

但如果江辰用另一種方式彈……

她不敢想下去。

下午的課,星晚一直心不在焉。她時不時看向江辰,想從他平靜的表情裏看出什麼端倪。但江辰和平時一樣,聽課,記筆記,偶爾看那本《和聲學》,看不出任何緊張或不安。

放學時,星晚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書包。她想等江辰先走,也許能說點什麼。

但江辰沒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夕陽很美,橘紅色的光線穿過雲層,把天空染成漸變的色彩。櫻花道上的樹在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明天,”江辰突然開口,“你會準時到吧?”

星晚點頭。“會。”

“那就好。”江辰站起身,背起書包。他走到教室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如果,”他說,“如果我彈得不好,你會失望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星晚愣住了。

江辰在擔心她的看法?

“我……”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不會失望?那是假話。她確實期待聽到江辰的演奏,期待看到一個真實的、不用隱藏的江辰。

說會失望?那太殘忍了。

“我不知道。”她最終選了最誠實的答案,“但我相信,你彈的一定是你想彈的。”

江辰看着她,眼神很深。夕陽的光線落在他眼睛裏,像點燃了細碎的火星。

“謝謝。”他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

星晚獨自站在教室裏,看着空蕩的門口。

她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她相信江辰彈的是“想彈的”——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她相信江辰不是爲比賽而彈,是爲自己而彈。

這種信任從何而來?

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確實相信。

周五早晨,天空又陰沉下來。

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沉,而是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着,像是整個天空都要掉下來。空氣悶熱,沒有風,樹葉一動不動。

“這天氣真壓抑。”蘇晴抱怨道,“希望下午選拔賽時能好點。”

星晚沒說話。她看着窗外,心裏有種奇怪的不安。不是爲江辰緊張——雖然他下午就要比賽了。是爲別的什麼。

爲那個在雨天彈《雨滴》的人。

爲葉瑾華麗的技巧和空洞的表達。

爲她自己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整個上午,教室裏都彌漫着一種微妙的興奮感。雖然只是一場校內選拔賽,但江辰和葉瑾的對決,已經成了熱門話題。課間,大家議論的都是這件事。

“聽說葉瑾準備了三個月。”

“江辰好像最近才開始練。”

“那他不是吃虧了?”

“不一定,他基礎好。”

星晚安靜地聽着,不參與討論。她坐在最後一排,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雲層緩慢移動,看着光線變化。

江辰今天沒帶那本《和聲學》。他帶了另一個本子,黑色的,很厚,封面沒有任何標記。課間時,他會翻開那個本子看,但星晚的角度看不到內容。

那是什麼?樂譜?筆記?還是別的什麼?

中午,星晚沒去食堂。她說胃口不好,讓蘇晴幫她帶個面包。蘇晴擔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江辰比賽,你怎麼比他還緊張。”

星晚勉強笑了笑。“可能吧。”

蘇晴走後,教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江辰——他也沒去食堂,還在看那個黑色本子。

星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不吃飯嗎?”

江辰抬頭看她。“不餓。”

“下午要比賽,不吃東西會沒力氣。”

“彈琴用不上太多力氣。”江辰說,“用腦子,用心。”

這話很對。彈琴確實不只是體力的消耗,更是精神和情感的消耗。一場完整的演奏下來,精神上的疲憊遠大於身體上的。

星晚想起自己以前演出前,也經常吃不下東西。母親會她喝一點營養液,說“必須補充能量”。但她總是緊張得胃裏像塞了石頭,什麼也吃不下。

“你以前……”她小心翼翼地問,“比賽過嗎?”

江辰合上黑色本子。“小時候比過。後來就不比了。”

“爲什麼?”

“累了。”江辰說,“不停地練,不停地比,贏了還要贏,輸了就要更努力。像在跑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鬆。”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太懂這種感覺了。練琴,比賽,獲獎,然後更難的曲子,更大的比賽,更高的期望。永遠不能停,因爲一停就會落後,落後就會讓人失望。

“那爲什麼現在又要比?”她問。

江辰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下,校園裏的一切都顯得沉悶而壓抑。

“因爲,”他說,“我想知道,如果不再爲了贏而彈,我會彈出什麼樣的音樂。”

不再爲了贏而彈。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星晚心中厚重的雲層。

她所有的演奏,所有的練習,所有的努力,都是爲了贏。贏過對手,贏過評委,贏過觀衆的期待,贏過父母的期望。

她從沒想過,如果不爲了贏,她會彈出什麼樣的音樂。

如果只是爲了表達,爲了傾訴,爲了那個旋律本身。

她會怎麼彈?

下午一點半,學生們開始往音樂廳走。

音樂廳在學校東側,是去年新建的建築,能容納五百人。星晚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坐在裏面了。她找到第四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那是江辰給她的票的位置。

果然,音響效果很好。她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上的鋼琴,聽到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蘇晴坐在她旁邊,陸子軒和其他幾個三班的同學坐在同一排。葉瑾的後援會坐在左側區域,舉着自制的手牌,上面寫着“葉瑾加油”。

右側區域坐的是三班和其他支持江辰的學生。人數明顯少一些,但陸子軒帶頭,氣勢不輸。

星晚坐在中間,像一條分界線。

一點五十分,評委入場。三位音樂老師,還有一位特邀專家——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金邊眼鏡,氣質儒雅。

“那是陳教授,”蘇晴小聲說,“退休的音樂學院教授,很厲害的人物。學校特意請他來當評委的。”

星晚點頭。她聽說過陳教授的名字,是音樂教育界的泰鬥,以嚴格和公正著稱。

兩點整,主持人上台,簡單介紹規則。兩位選手各彈一首自選曲目,每首限時十五分鍾。評委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分。分數高者獲得藝術節鋼琴獨奏的資格。

“首先,有請高二(1)班的葉瑾同學。”

掌聲響起,葉瑾走上台。

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紫色的長裙,長發編成精致的發辮,妝容得體,笑容自信。她向評委和觀衆鞠躬,然後在鋼琴前坐下。

調整琴凳高度,試了試踏板,手指懸在琴鍵上方。

然後,開始。

彈的是肖邦的《英雄波蘭舞曲》。

一首充滿力量和激情的曲子,需要強大的技巧和充沛的情感。葉瑾的演繹依然完美——技巧無懈可擊,力度控制精準,節奏穩定。

但星晚聽着,還是覺得少了什麼。

是那種“英雄”的氣概嗎?是那種爲民族、爲自由而戰的悲壯嗎?葉瑾彈出了華麗,彈出了力量,但沒有彈出靈魂。

她像是在演一個英雄,而不是成爲英雄。

演奏結束,掌聲雷動。葉瑾起身鞠躬,笑容燦爛。評委們低頭打分。

“接下來,有請高二(3)班的江辰同學。”

江辰走上台。

他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頭發梳得很整齊,露出了額頭和那雙墨藍色的眼睛。

他沒有笑,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向評委和觀衆鞠躬,然後在鋼琴前坐下。

他沒有調整琴凳——高度似乎正合適。他沒有試踏板——好像早就熟悉了這架琴。他只是坐在那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全場安靜下來。

連葉瑾的後援會都停止了竊竊私語。

江辰睜開眼,手指落在琴鍵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星晚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曲子。

不是炫技的,不是激昂的,不是華麗的。

是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主題。

簡單,清澈,像清晨第一縷陽光,像山間最淨的溪流。

巴赫的音樂不需要炫技,只需要虔誠。每一個音符都像精心打磨的寶石,在理性的框架裏散發出感性的光芒。

江辰彈得很慢,很輕,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可辨。他的觸鍵極其克制,力度均勻,節奏平穩得像心跳。

沒有多餘的情感渲染,沒有刻意的強弱對比。只有音樂本身,純淨的,透明的,像數學一樣精確,又像詩歌一樣優美。

星晚屏住呼吸。

她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彈琴。不是爲了取悅觀衆,不是爲了展示技巧,不是爲了贏得比賽。

只是爲了……呈現音樂。

江辰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半閉,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動作流暢而克制,沒有多餘的揮舞,沒有誇張的表情。

他只是彈琴。

僅此而已。

但就是這種“僅此而已”,卻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星晚感到眼眶發熱。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動什麼。是爲江辰的演奏?是爲這首曲子本身?還是爲這種純粹的表達方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當江辰彈完最後一個音符,手指離開琴鍵,餘音在空中慢慢消散時,全場一片寂靜。

沒有人鼓掌。

沒有人說話。

連評委都忘了打分。

江辰坐在鋼琴前,沒有立刻起身。他低着頭,看着琴鍵,像是還在那個音樂的世界裏。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觀衆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後,停在第四排正中央。

停在星晚身上。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星晚明白了一切。

明白江辰爲什麼要參加比賽。

明白他說的“不再爲了贏而彈”是什麼意思。

明白他爲什麼選擇巴赫。

因爲巴赫的音樂,不需要掌聲,不需要評價,不需要勝負。它就在那裏,像真理一樣存在。

江辰在告訴她:音樂可以是這樣。可以不是爲了贏,可以不是爲了別人的期待,可以只爲了自己。

掌聲終於響起。

先是零星的,然後匯成一片。不是熱烈的、激動的掌聲,而是克制的、尊重的掌聲。像是對一場儀式的致敬。

江辰起身鞠躬,然後走下台。

他經過星晚這一排時,沒有看她,徑直走向後台。

但星晚知道,他不需要看她。

他要說的話,已經用音樂說完了。

評委開始打分。主持人宣布稍後公布結果。

但星晚已經不在乎結果了。

誰贏誰輸,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聽到了一種可能性。

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關於音樂,關於表達,關於自我的可能性。

窗外的天空依然陰沉。

但星晚的心裏,有一束光照了進來。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像暴雨後的第一縷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照在溼漉漉的大地上。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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