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晨的光線吝嗇地擠進霧城老巷,灰白而稀薄,驅不散昨夜殘留的溼冷。巷口的早點攤剛支起爐灶,蒸騰的白霧帶着面食的香氣,與尚未完全褪去的夜霧混在一起,給陳舊的街巷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汪能坐在“殘憶齋”臨窗的書桌後,手裏捏着半塊冷掉的燒餅,卻一口也咽不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攤開的那本嶄新的《古物檔案》上,第一頁關於青瓷瓶的記錄字跡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在無聲地呐喊,證實着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境。

手指上的傷口已經結了暗紅色的痂,微微發癢。他盯着那道細小的痕跡,昨夜指尖觸及溼痕時的刺痛、血液被吸收的詭異景象、以及隨之而來的冰冷河水與女人絕望的哭泣,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浮現。那股沉重陰鬱的情緒,如同黏附在皮膚上的溼氣,經過一夜的睡眠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深地滲進了骨頭縫裏。他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被強行塞入一段陌生悲苦記憶後的虛脫與壓抑。

店堂裏很安靜。青瓷瓶被放回了博古架原處,在晨光中泛着晦暗的天青色。那片溼痕從汪能坐的位置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覺到——不是幻覺,是確確實實的感覺——從那片區域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像一小塊永不融化的寒冰,嵌在溫暖的室內空氣中。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端起旁邊的紫砂杯。杯裏的茶水早已涼透,喝下去一股苦澀。叔父以前總說,晨起一杯熱茶能定神。可現在,什麼熱茶也定不了他紛亂如麻的心神。

“砰、砰、砰。”

不輕不重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帶着一種熟悉的、脆利落的節奏。

汪能驚得差點把杯子摔了。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兩扇緊閉的厚重木門。這個時間,很少有客人上門。而且這敲門聲……

“汪能!開門,是我!”門外傳來一個洪亮而中氣十足的男聲,隔着門板有些發悶,但語氣裏的熟稔和直接毋庸置疑。

是李明道。

汪能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加速起來。他這位發小,從小一起在霧城老街巷裏摸爬滾打長大的,後來考上警校,成了刑警,性子越發雷厲風行。叔父喪事期間,李明道忙前忙後幫了不少忙,之後因爲手頭有案子,有幾天沒聯系。汪能原本想過些子狀態好些再找他聊聊,沒想到他這麼早就找上門來。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店內。博古架上的器物靜靜陳列,青瓷瓶所在的位置並不顯眼。那本攤開的《古物檔案》……他手忙腳亂地合上,連同叔父的工作筆記一起,迅速塞進了書桌抽屜裏。不能讓他看見。至少現在不能。那些東西太詭異,說出來連他自己都難以完全相信,更別說向來講究證據和邏輯的李明道了。

深吸一口氣,汪能起身走過去,拔掉厚重的門閂,緩緩拉開了店門。

門外站着的正是李明道。他比汪能略高半頭,寸頭,劍眉星目,穿着簡單的黑色夾克和深色長褲,身板筆挺,即使隨意站着也透着一股訓練有素的精悍。清晨的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他手裏還提着兩個印着老字號logo的紙袋,熱氣混着油香從袋口飄出來。

“喲,真在啊。還以爲你小子沒起呢。”李明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帶着刑警職業特有的、能穿透表象的銳利目光,在汪能臉上掃了一下,笑容立刻收斂了幾分,“你這臉色……昨晚沒睡好?”

汪能側身讓他進來:“有點。你怎麼這麼早?”

“剛下夜班,路過老張記,想起你好這口,就買了點。”李明道晃了晃手裏的紙袋,熟門熟路地走進店堂,把袋子放在書桌上,“豆漿,油條,還有你喜歡的麻團。趁熱吃。”

熟悉的食物香味沖淡了店內若有若無的陳腐氣息和那股陰冷感。汪能心裏一暖,關好門,走了回來。李明道已經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正打量着店內。

“你這店,收拾得還行。”李明道的目光從博古架移到櫃台,又落到那些安靜的古董上,“就是感覺……比以前更靜了。叔不在,到底不一樣。”

提到叔父,汪能眼神暗了暗,沒接話,默默打開紙袋。溫熱的食物下肚,空蕩蕩的胃裏有了着落,精神似乎也稍微提振了一點。

李明道也沒再多說傷感的話,他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你這茶都涼透了。”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雙臂撐在膝蓋上,目光重新落在汪能臉上,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說真的,汪能,你狀態不對。眼圈發黑,眼神飄,剛才開門那一下跟受了驚似的。就因爲你叔走了?”

汪能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李明道太敏銳了,畢竟是刑警的,觀察力和直覺都是一流。他含糊道:“可能還沒適應吧。店裏事情多,又總覺得……不太踏實。”

“不踏實?”李明道捕捉到了這個詞,眼神銳利起來,“怎麼不踏實?有人找麻煩?還是這店……”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知道的,古董這行,水深。叔以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惹過什麼不好的人?”

汪能心裏一緊。李明道的思路很“正”,直接從現實層面考慮問題。這反而讓他更難開口。難道要說“店裏有個瓶子會哭,我碰了點血上去就看到民國女人跳河”?他幾乎能想象李明道聽完後的反應——要麼覺得他精神出了問題,要麼覺得他在胡扯。

“沒有。”汪能垂下眼,拿起豆漿喝了一口,借此掩飾神情,“就是一些老物件,看着有點……壓抑。可能是我心理作用。”

李明道盯着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但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忽然換了個話題:“我最近手頭有個案子,有點邪門。”

汪能抬眼看他。

“兩起自。”李明道聲音壓低了些,目光變得凝重,“間隔不到一周,死者互不認識,生活軌跡沒有交集。表面看都是抑鬱症或者一時想不開。但是……”他頓了頓,“現場都有點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汪能問,心裏那股不安感又泛了上來。

“第一個,是個中學老師,男,四十多歲。死在自己書房,服了大量安眠藥。現場很整潔,遺書也有,邏輯清晰,就是表達活着沒意思。”李明道語速平穩,像在敘述案情報告,“但在他書桌抽屜最裏面,發現了一個小木盒,裏面裝着一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上面刻的紋路很怪,不是常見的年號或圖案,更像是某種符咒。而且,銅錢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像是鐵鏽又像涸血跡的東西,洗不掉。”

汪能捏着油條的手指微微用力。

“第二個更怪。”李明道繼續道,“一個開小超市的老板娘,五十來歲,晚上關店後在自己倉庫裏上吊了。現場沒有遺書,但有掙扎痕跡——不是抵抗外人,更像是自己跟自己掙扎。她脖子上除了上吊的勒痕,還有幾道很深的指甲抓痕,是她自己的指甲。最關鍵的是,”李明道身體又前傾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在她緊緊攥着的手心裏,發現了一塊碎瓷片。”

汪能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要停止跳動。他喉嚨發,勉強問道:“瓷片?”

“嗯。青瓷。”李明道肯定地說,“很小一塊,邊緣鋒利,像是從什麼瓷器上磕下來的。釉色……我描述不太好,但技術科的人說,顏色很特別,像是‘雨過天青’,但偏暗,不透亮。而且,那片碎瓷上也沾着點暗紅色的痕跡,跟那銅錢上的很像。”

雨過天青,偏暗。

汪能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控制着自己沒有立刻轉頭去看博古架上的青瓷瓶,但眼角的餘光似乎已經感受到了那片晦暗的天青色。瓶身上的溼痕……那片深青色的、仿佛淚跡的痕跡……

“瓷片……和銅錢,有什麼關聯嗎?”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

“材質年代不同,來源不明。但上面那些暗紅色痕跡,初步檢測成分類似,都含有微量的人體血液成分,而且時間很久了。”李明道眉頭緊鎖,“這很不尋常。自現場出現來歷不明的老舊物件,上面還有陳年血跡?這兩樣東西不像死者自己會收藏的,問遍了家屬朋友,都沒人見過。就像是……憑空出現在現場一樣。”

“你們調查這兩件東西的來源了嗎?”汪能追問。

“查了,沒頭緒。銅錢上的紋路請教過民俗專家,說法不一,但都指向一些很偏門的、跟祭祀或驅邪有關的東西。碎瓷片就更難了,太小,器型都無法判斷。”李明道搖搖頭,“案子目前卡在這裏。表面證據都指向自,但這兩個不明物件就像兩刺,扎在那兒,讓人不舒服。”

他看向汪能:“你是開古董店的,經手的老東西多。聽說過類似的東西嗎?或者,有沒有客人來賣過這種帶古怪紋路的銅錢,或者碎瓷片?”

汪能的大腦飛速轉動。銅錢?叔父的收藏裏似乎沒有特別古怪的銅錢。但碎瓷片……青瓷……昨晚的記憶碎片中,女人將完整的瓶子扔進了河裏。如果瓶子在河裏碰撞碎裂,有碎片順流而下,或者後來被人打撈時破碎……那麼,碎片是有可能流散出去的。而碎片上如果沾染了女人的淚水,或者……其他什麼?血跡?那暗紅色的痕跡……

他想起青瓷瓶底的溼痕,深青色,會不會在特定的光線下,看起來接近暗紅?而自己觸發記憶時,女人投瓶前,瓶子是被她緊緊抱在前的,如果她當時情緒激動,手被劃傷……不,不對,記憶中女人的手似乎沒有傷口。那血跡從何而來?

無數的疑問和猜測交織在一起,讓他太陽突突直跳。他幾乎可以肯定,李明道提到的碎瓷片,和他店裏的青瓷瓶有關聯。但這種關聯太過離奇,說出去誰會信?

“我沒見過那種銅錢。”汪能最終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回答,“碎瓷片……青瓷的碎片很多,光看描述很難確定。店裏倒是有件青瓷瓶,也是雨過天青色。”他謹慎地補充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杯壁。

李明道的目光立刻敏銳地掃向博古架:“哪一件?”

汪能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指了指上層那個位置:“那個玉壺春瓶。”

李明道站起身,走過去,仰頭仔細看了看。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專注地觀察着。“顏色是有點像。不過你這只是完整的。”他回頭看了汪能一眼,“我能仔細看看嗎?”

汪能心裏一緊。讓李明道接觸青瓷瓶?萬一他也觸發了什麼……不,應該不會。觸發條件似乎是“血觸”,而且自己當時是無意中劃破了手指。李明道沒有傷口,只是看看,應該沒事。

“你看吧。”汪能站起身,走過去,踮腳小心地將瓶子取了下來,放在旁邊的空櫃台上。

李明道湊近,刑警的職業習慣讓他觀察得極其細致。他先看了瓶口、內壁,然後目光落在瓶身,尤其是那片溼痕區域。“這裏……”他指了指,“顏色不太一樣,是污漬?”

“可能是舊漬,一直沒清理掉。”汪能含糊道,心跳有些加速。

李明道沒有觸碰那片溼痕,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形狀有點怪。”他又看了看瓶底和其他部分,“品相還行,就是這污漬有點礙眼。什麼時候收的?”

“大概半年前,我叔收的。”汪能回答,想起筆記本上“丙戌年收於河西,婦人之物,慎觸”的記錄。

“河西……”李明道若有所思,“西河那邊老早是有些亂葬崗和廢棄碼頭,早些年打撈出過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這瓶子,來歷清楚嗎?”

“叔父筆記上只簡單記了收購地點和時間,沒說具體來源。”汪能如實道,隱瞞了“慎觸”的部分。

李明道點點頭,沒再追問瓶子,而是話鋒一轉:“汪能,我知道叔剛走,你心情不好,店裏事情也多。但我得提醒你,”他的表情嚴肅起來,“如果,我是說如果,你這店裏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叔以前交代過你什麼需要注意的……你得留神。我辦的這兩起案子,雖然還沒證據指向什麼,但那兩件不明物件總讓我覺得不對勁。它們出現在自現場,太巧合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看着汪能:“你這行,接觸的老物件,有些可能來歷不那麼淨,或者……帶着些不好的說法。你自己得多加小心。如果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或者有人來兜售什麼古怪東西,一定要告訴我,別自己瞎琢磨。”

汪能聽出了他話語裏的關切和警告。李明道雖然不知道“古蝕”和“記憶回響”這些超常的事物,但他憑借刑警的直覺,已經嗅到了危險和異常的氣息,並且將這異常與他正在調查的案子隱隱聯系了起來。

“我明白。”汪能鄭重地點點頭,“我會小心的。”

李明道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汪能依然不佳的臉色,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東西趁熱吃光。我得回去補個覺,晚上還有排查。你……”他頓了頓,“別硬撐。有事隨時打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嗯。”汪能心裏涌起一陣暖流,同時也夾雜着更深的沉重。李明道的到來,像一塊石頭投進了他剛剛因爲青瓷瓶而波瀾四起的心湖,激起了更復雜的漣漪。現實的案件與超常的現象似乎產生了交錯,而他正站在這個交錯的中心。

送李明道到門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漸散的晨霧中,汪能關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久久沒有動彈。

店堂裏恢復了寂靜。豆漿和油條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飄散,與古董固有的陳舊氣息混合在一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櫃台上的青瓷瓶。

自現場出現的青瓷碎片……暗紅色的陳年血跡……關聯的銅錢……

如果那些碎片真的來自這個瓶子,或者與它同源,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這個瓶子承載的,不僅僅是那個民國女子投河的悲傷記憶,還可能牽扯到更近的、更血腥的事件?那暗紅色的痕跡,真的是血嗎?是誰的血?那女人的?還是後來其他接觸者的?

而李明道調查的自案,死者是受到了這些碎片或銅錢的影響嗎?就像自己接觸瓶子後感受到的那種沉重絕望,如果意志薄弱的人長期接觸,或者以某種方式觸發,會不會被其中的負面情緒吞噬,走向絕路?

這個猜想讓汪能不寒而栗。

他走過去,再次仔細端詳青瓷瓶。那片溼痕在白天光線下,顏色確實是深青色,但邊緣細微的暈染處,在某個角度看去,似乎真的泛着一點難以察覺的暗紅調子。是心理作用,還是光線折射?

他想起自己建立的檔案。“觸發條件:血觸”。如果“血”是關鍵,那麼碎片或銅錢上的陳年血跡,是否意味着它們也曾被“血觸”觸發過,留下了某種殘留?或者,那血跡本身就是觸發媒介的一部分?

還有那個民國女子。她的悲傷絕望如此強烈,以至於跨越時空還能被感知。她的死,是否也並非簡單的投河?那句無聲的“帶我走”,究竟意味着什麼?

叔父知道多少?他收購這個瓶子時,是否已經察覺到了它的異常?他留下的“慎觸”警告,是否正是因爲知道“血觸”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

無數的問題如同亂麻,纏繞在汪能心頭。恐懼依然存在,但一種更強烈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沖動,開始壓過恐懼。他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動承受異常的繼承者。李明道帶來的案件信息,像一線,將青瓷瓶的異常與現實世界的悲劇連接了起來。這讓他意識到,這些承載記憶的古物,其影響可能遠遠超出他的想象,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他不能坐視不管。

走回書桌,他重新拿出《古物檔案》和叔父的工作筆記。他需要更系統地調查。首先,要查清青瓷瓶記憶中的地點——西河舊灘,看看有沒有相關的歷史記錄或民間傳說,是否能找到關於那個民國女子的線索。其次,要密切關注李明道案子的進展,看看能否從警方渠道獲得更多關於碎瓷片和銅錢的信息,但必須非常謹慎,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最後,他要開始系統地檢查店內其他古物,看看是否有類似青瓷瓶這樣帶有“異常”痕跡的,並嚐試從叔父的其他遺物,尤其是那本藏在床板下的殘破筆記中,尋找更多關於“古蝕”和店鋪秘密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裏面鎖着那本讓他產生過疑慮的、會變化字跡的記本。蔣良權提醒過,古蝕會制造猜疑。那本記的異常,究竟是古物的誤導,還是某種警示?他需要更冷靜地對待。

窗外的天光漸漸明亮起來,霧氣消散了不少,巷子裏開始有人聲走動。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汪能而言,世界已經徹底改變。他不再是那個僅僅沉浸在喪親之痛中的普通青年。他是“殘憶齋”的新任店主,是意外踏入了一個充滿記憶碎片與未知危險領域的守門人。發小的來訪,如同一劑清醒劑,讓他更加明確地意識到自己肩上的重量,以及前路的莫測。

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漸蘇醒的老巷。陽光努力穿透雲層,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汪能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動。青瓷瓶的秘密只是冰山一角,而他已經無法回頭。

他轉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緩慢卻堅定。指尖的傷口在動作間隱隱作痛,提醒着他昨夜發生的一切,也預示着他即將踏上的、探尋記憶與真相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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