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明道離開後,巷子裏的晨霧已徹底散盡,但“殘憶齋”內的空氣似乎比以往更加滯重。汪能獨自站在店堂中央,青瓷瓶被他重新放回博古架原處,可那片溼痕所在的位置,像一顆陰冷的眼睛,無論他站在哪個角度,都感覺正被無聲地注視着。

他沒有立刻開始整理店鋪。李明道帶來的信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將昨夜那種虛無縹緲的恐懼,變成了具象而迫近的威脅。青瓷瓶可能不止承載着一段悲傷的往事,它或許還與現實的死亡直接相關。這個念頭讓汪能的後頸陣陣發涼。

他強迫自己坐下,翻開那本嶄新的《古物檔案》,在第一頁“青瓷瓶”的記錄下方,用紅筆添上了一行字:

關聯疑點: 1. 瓶身溼痕色澤(深青偏暗紅?)。2. 與警方案件中青瓷碎片可能同源。3. “血觸”條件是否與案件中陳年血跡有關?

寫完,他看着那行字,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待查: 西河舊灘歷史;民國女子身份;瓶身物質檢測(是否含血?)。

放下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列出條目並沒有讓事情變得更清晰,反而更像是在一張無形的網裏掙扎。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系統地檢查這家店。

汪能站起身,視線掃過店內琳琅滿目的古董。叔父經營這家店近三十年,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瓷器、木器、銅器、玉器、字畫、雜項,分門別類卻又雜亂無章地擺放着。以前他只覺得這是叔父隨性的風格,現在卻覺得,這種“雜亂”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刻意的掩蓋或布局。

他決定先從明顯有異常記錄或感覺“不對勁”的物品查起。

第一個目標,是閣樓。

昨天發現西洋鏡後,他只是匆忙用黑布重新蓋好,沒敢細看。但記本上的警告字跡——“別相信蔣良權”——和蔣良權本人關於“古蝕制造猜疑”的提醒,在他腦中反復拉鋸。他需要親自確認,那面鏡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通往閣樓的木梯在倉庫角落,陡峭狹窄,踩上去吱呀作響。閣樓低矮,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狹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天光,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陳年木料的味道。雜物堆積,大多是些破損嚴重、賣相不佳的舊物,以及一些空置的木箱。

西洋鏡就在靠牆的位置,依舊蒙着那塊厚重的黑布。黑布下的輪廓方正,大約半人高。汪能站在幾步外,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昨晚夢中那無數次的“轉頭——鏡中人也轉頭”的循環,那種被無形力量牽引、幾乎要迷失自我方向的窒息感,又一次隱隱浮現。

他深吸了幾口滿是灰塵的空氣,走上前,沒有直接揭開黑布,而是先仔細觀察鏡框。

鏡框是深色硬木,雕刻着繁復的西式纏枝花紋,但許多細節處已被磨損,露出木頭的原色。工藝精細,像是晚清或民初外銷或仿制的樣式。鏡框邊角沒有灰塵,顯然近期被移動過——要麼是叔父生前,要麼就是他自己昨天動過。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黑布邊緣,猶豫了片刻,猛地將黑布扯了下來。

灰塵在光線中飛舞。鏡面完整地呈現出來。

那是一面典型的西洋穿衣鏡,鏡面略有些發烏,水銀層似乎有細微的氧化斑點,但總體上依然能清晰地映照。此刻,鏡中映出的是閣樓昏暗的景象、堆積的雜物,以及汪能自己略顯蒼白緊繃的臉。

一切正常。

汪能稍稍鬆了口氣,但又覺得不對。如果只是一面普通的舊鏡子,叔父爲什麼要用黑布仔細蓋上?還放在這麼隱蔽的地方?昨天那瞬間看到的西裝男人背影,難道真是自己精神恍惚下的錯覺?

他湊近了些,幾乎貼着鏡面,仔細檢查。鏡面冰涼。他的呼吸在鏡面上呵出一小片白霧,又緩緩消散。鏡中的自己,眼神裏帶着探究、警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轉過來。”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低沉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的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出現在腦海深處。

汪能渾身一僵,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撞在了一個舊箱子上,發出哐當一聲。

鏡中的影像,在他後退的瞬間,似乎……遲滯了那麼零點幾秒?還是光線晃動造成的錯覺?

他死死盯着鏡子。鏡中的他也死死盯着“外面”。

閣樓裏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氣窗透進的光線斜斜地打在鏡框上,在鏡面邊緣形成一道明暗交界。那道光亮的邊緣,隨着他微微的喘息,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蠕動?像是有極細的黑色絲線,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試圖滲透、交織。

汪能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視線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

鏡中的影像清晰依舊。但他的視角,似乎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就像不是他自己在控制視線,而是被鏡子裏的“那個自己”帶着,看向了鏡框右側下方的一個位置。

那裏,鏡框與牆壁的縫隙間,似乎塞着什麼東西,露出一角暗黃色。

汪能的心髒怦怦狂跳。是鏡子在引導他?還是他自己的潛意識注意到了那裏?

他咬了咬牙,克服着強烈的想要立刻逃離的沖動,挪步過去,蹲下身,用手指摳向那個縫隙。

觸感是粗糙的紙張。他小心地、一點點地將那東西抽了出來。

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舊信紙。紙質發黃變脆,墨跡也有些洇開,但字跡還能辨認。是叔父的筆跡,比筆記上的字更潦草,似乎寫得很匆忙:

鏡鑑錄(殘頁一)

物品: 西式纏枝紋穿衣鏡(疑爲民國初年仿制)

來源: 庚辰年(2000)秋,收於城南舊貨市場,攤主言得自“顧家老宅”清理物。

異常記錄:

首次清潔時,鏡中倒影滯後約一秒,持續三分鍾後恢復正常。

夜間無人時,曾聞鏡中有輕微布料摩擦聲,似有人踱步。

關鍵: 己卯年臘月(1999年?記錄時間存疑),曾映出一穿深色西裝之男子背影,立於鏡前良久,後轉身——面容模糊不可辨,唯覺目光森冷。此後以黑布覆之,異狀暫歇。

警告: 勿長時間直視鏡中己像,尤忌在心神不寧時。此鏡似有“捕捉”並“固定”觀者瞬間心像之能,或可導致自我認知短暫混亂。暫未發現直接危害,但需隔離觀察。

關聯: 與“顧家庭院”照片(見檔案冊丙)或有關聯?待查。

汪能捏着信紙的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錯覺。叔父也看到了那個西裝男人的背影!而且記錄時間……己卯年臘月,那是1999年,遠在叔父收購這面鏡子之前!難道這鏡子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記錄了某個人的影像?那個男人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鏡子裏?顧家老宅……又是那個“顧家庭院”?

信息碎片像散落的拼圖,開始隱約顯現出關聯的輪廓。青瓷瓶的記憶是民國女子投河,西洋鏡關聯着可能更晚近的“顧家老宅”和一個神秘的西裝男人,而那本會變字跡的記本,記錄的也是戰時內容。時間跨度不小,但似乎都圍繞着“記憶”、“執念”和某些特定的地點、家族打轉。

他將信紙小心撫平,夾進隨身帶着的小記事本裏。然後再次看向鏡子。

這一次,他沒有感到明顯的異常。鏡面安靜地反射着閣樓的景象。但他不敢再長時間凝視,迅速撿起地上的黑布,重新將鏡子嚴嚴實實地蓋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閣樓裏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走下樓梯,回到相對明亮的店堂,仿佛從另一個世界歸來。陽光透過窗櫺,在青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柱裏緩緩飛舞。這常的景象,此刻竟有種不真實的安全感。

他看了看時間,剛過上午十點。店鋪還沒開門營業——事實上,他這幾天都沒正式營業。叔父的去世和老顧客的減少,讓“殘憶齋”本就清淡的生意幾乎停滯。這反而給了他暫時喘息和調查的空間。

他決定繼續檢查。下一個目標,是倉庫深處,那本被單獨鎖起來的記本。

打開倉庫的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堆積如山的物品。他憑着記憶,走到最裏面的一個老舊鐵皮櫃前。櫃門上了鎖,鑰匙他隨身帶着。昨天發現記本的異常後,他就將其鎖在了這裏。

打開櫃門,一股混合着紙張黴味和淡淡鐵鏽味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記本靜靜地躺在櫃子底層,深褐色的牛皮封面,邊角磨損,沒有任何裝飾。

汪能沒有立刻去拿。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行變成自己字跡的警告:“別相信蔣良權。”也想起蔣良權溫文爾雅卻一針見血的分析:“古蝕常會制造猜疑。”

究竟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或者,都是“古蝕”影響心智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昨天準備的一雙薄棉布手套——避免直接皮膚接觸——然後才將記本取了出來。

記本不算厚,拿在手裏卻有種異樣的沉重感。封面沒有書名,只有右下角用鋼筆寫着一個模糊的數字:1943。

他走到倉庫裏一張臨時充當工作台的舊桌子旁,將記本放下。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觀察外觀。封皮燥,沒有青瓷瓶那種陰溼感,但觸摸時,指尖隔着布料仍能感到一種細微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悸動,很輕微,像是書本本身在極其緩慢地呼吸。

他翻開封面。

扉頁是空白的。再翻一頁,開始出現字跡。是豎排的、用鋼筆書寫的繁體字,字跡工整而略顯娟秀,似乎出自女子之手。開篇記錄着一些瑣碎的常,天氣、物價、家人的身體狀況,透露出戰時後方小城生活的艱辛與不安。

汪能謹慎地一頁頁翻看。內容逐漸深入,開始提及空襲警報、物資短缺、親友離散,字裏行間的憂慮和壓抑感越來越重。大約翻到三分之一處時,記錄出現變化。筆跡變得急促,有時甚至有些潦草,內容也開始涉及一些更私密和痛苦的事情:對遠在前線戀人的思念與擔憂,對自身命運的迷茫,以及對周遭某些人或事隱晦的不滿與恐懼。

汪能的心提了起來。昨天,他就是看到這裏附近時,字跡發生了變化。

他放慢速度,目光仔細掃過每一行字。頁面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陳舊的黃色,墨跡深深嵌入紙纖維。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是七十多年前一位普通女性的戰時記錄。

就在他稍微放鬆警惕,目光移到下一頁的頂端時——

變化發生了。

不是整頁的突變,而是一個詞、一個短句的悄然改變。上一秒還是“今米價又漲,母親憂心忡忡”,下一秒,“憂心忡忡”四個字的墨跡像是活了過來,微微扭曲、流淌,在他眼皮底下,變成了“有人窺視”。

汪能頭皮一炸,猛地往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有人窺視”四個字清清楚楚,墨色比周圍略深,筆跡……筆跡依然保持着記原本的娟秀,但組合在一起,卻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是古物在據閱讀者的心緒,實時制造“內容”?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立刻合上記,而是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幾行字還算正常,記錄着白天的勞作。但再往下,大約隔了五六行,變化再次出現。一句原本關於思念戀人的抒情句子,末尾的幾個字模糊、重組,變成了:“……他在窗外。”

汪能感到一股涼意順着脊椎爬上來。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倉庫唯一的那扇高高的小氣窗。窗外是隔壁建築的灰牆,什麼都沒有。

他轉回目光,記上的字又變了。這次是一整段都在扭曲、變形,原本記錄鄰居閒談的內容,迅速潰散,然後重新凝結成一行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用的依然是那種娟秀的繁體字:

“不要讓他進來。他會帶走所有的光。”

句子寫完後,墨跡凝固。記本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汪能的幻覺。

但汪能知道不是。他的心髒在腔裏沉重地撞擊着,手心冒汗,隔着棉布手套都能感覺到溼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是誰?是記本記憶中的某個人?還是……指向現實中的某人?蔣良權?黃敬文?或者那個鏡中的西裝男人?

他想起叔父關於西洋鏡的記錄:“勿長時間直視鏡中己像,尤忌在心神不寧時。此鏡似有‘捕捉’並‘固定’觀者瞬間心像之能。”

難道這本記也有類似的能力?它不是簡單地展示過去的記憶,而是會捕捉、放大閱讀者當下的恐懼和猜疑,並將其轉化爲“文字警告”?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昨天看到的“別相信蔣良權”,很可能並非針對蔣良權本人,而是反映了汪能自己在那個時刻,因爲初次接觸超常事物、又遇到神秘來訪者(黃敬文)後,內心產生的天然不信任感和危機感。

這個推測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更加沉重。如果古物能如此直接地窺探並玩弄人的內心,那它們的危險程度,遠不止引發幻覺或傳遞情緒那麼簡單。它們可能在潛移默化中,扭曲人的判斷,離間人際關系,甚至引導人走向偏執或瘋狂。

那些自案死者……是否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被某件古物捕捉並放大了內心最深處的絕望,最終無法承受?

汪能輕輕合上記本,將其重新鎖回鐵皮櫃。他沒有得到關於蔣良權是否可信的確切答案,但卻對“古蝕”的特性有了更深一層的、令人心悸的認知。

回到店堂,陽光已經移到了櫃台附近。他給自己重新泡了杯熱茶,靠在椅背上,試圖整理紛亂的思緒。

青瓷瓶、西洋鏡、記本……三件確認有異常的古物,特性各不相同,但都指向“記憶”、“執念”、“對現實的影響”以及“對接觸者心智的潛在危害”。叔父顯然知道這些,並試圖用記錄、隔離、警告等方式進行管理。但他自己最終卻離奇死亡,死前似乎正在接觸一件發光古物(很可能是源遺物級別的鏡子)。

而店外,現實世界也並非平靜。李明道調查的案件,將詭異的古物碎片與自悲劇直接掛鉤。神秘的收藏家黃敬文及其背後的組織“遺物追尋會”(李慧捷?),已經對“殘憶齋”表現出了明確的興趣和潛在的威脅。

汪能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前後左右都是迷霧,腳下是看似堅實實則可能瞬間崩塌的薄冰。

他不能一直被動地等待事情發生。李明道的提醒是對的,他必須主動弄清一些事情,才能保護自己,或許……也能避免更多人受到傷害。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裏面除了《古物檔案》和叔父的工作筆記,還有那張黃敬文留下的名片。純黑色卡片,只有名字和一個手機號碼,設計簡潔到近乎冷酷。

要不要聯系他?直接詢問關於“源遺物”和“遺物追尋會”的事情?風險太大。對方目的不明,態度曖昧,直接接觸很可能暴露自己的無知和脆弱,甚至落入圈套。

那麼,從歷史調查入手?蔣良權是古籍研究員,對符號和歷史考據專業,昨天也表現出的意願。雖然他提醒過“古蝕會制造猜疑”,但迄今爲止,蔣良權的言行並無明顯破綻,反而提供了關鍵的概念解析和應對思路。或許可以先從他那裏,獲取關於“西河舊灘”、“顧家庭院”以及相關歷史背景的學術信息。

還有李明道那邊。案件信息需要謹慎獲取,不能引起他的過度懷疑,但可以旁敲側擊,了解調查進展,尤其是關於銅錢紋路和青瓷碎片來源的進一步鑑定結果。

汪能站起身,走到窗前。巷子裏有老人慢悠悠地走過,拐角處傳來小販隱約的叫賣聲。尋常的市井生活,此刻看起來遙遠而珍貴。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拿起手機,翻到蔣良權的號碼。昨天分開時,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

“喂,汪能?”蔣良權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平穩而清晰,背景音很安靜,似乎是在研究所或圖書館。

“蔣老師,打擾了。”汪能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關於昨天您提到的‘古蝕’概念,以及我店裏的一些東西,我有些新的發現和疑問,想再向您請教一下。不知您今天或明天是否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查看程。“今天下午三點後我都在研究所。如果你方便,可以過來一趟。有些資料正好可以當面給你看。”

“好的,謝謝蔣老師。那我下午過去。”

掛斷電話,汪能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有一個可以交流、獲取專業信息的渠道。

他又看了看時間,決定在下午見蔣良權之前,先做一件事:去一趟西河舊灘。

青瓷瓶記憶中的地點,李明道提到的“河西亂葬崗和廢棄碼頭”,他想親眼去看看。即使時過境遷,或許還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或者僅僅是感受一下那個地方的“氣息”,看是否能與記憶碎片產生某種共鳴——盡管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有些發毛。

他鎖好店門,將“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上。走出“殘憶齋”,踏入巷子明亮起來的陽光裏,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古樸的店門。門楣上“殘憶齋”三個隸書大字,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斑駁。

這間店鋪,就像一個裝滿沉默記憶的盒子,而他,剛剛掀開了一條縫隙。

巷子外的世界車水馬龍,現代都市的喧囂撲面而來。汪能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西河老碼頭遺址”這個地名。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聞言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喲,去那兒?那可偏了,現在就是片荒灘,沒什麼看頭。小夥子去嘛?拍照片?”

“嗯,隨便看看。”汪能含糊地應道。

“以前那兒是熱鬧,碼頭、倉庫、還有……咳,一些不太淨的地方。”司機咂咂嘴,打開了話匣子,“我爺爺那輩人常說,西河那地方,水底下不淨,民國時候就老出事,淹死人是常事。後來碼頭廢了,就更荒了。前些年搞開發,聽說挖出不少無名屍骨,還有好些破壇爛罐,嚇人着呢。開發商都嫌晦氣,折騰一陣又停了,現在就這麼荒着。”

汪能心裏一動:“挖出過瓷器嗎?比如……青瓷?”

“那可不清楚。”司機搖搖頭,“反正亂七八糟啥都有。我聽說啊,”他壓低了些聲音,帶着點講古的神秘感,“早幾十年,還有人在那兒撿到過金戒指、玉鐲子什麼的,說是以前那些……嗯,風月場上的女人,想不開了就往河裏跳,身上戴的東西就沉下去了。也不知道真假。”

民國女子……投河……首飾?

青瓷瓶記憶中的女子,衣着樸素,似乎不像是佩戴貴重首飾的人。但司機的隨口閒聊,卻勾勒出西河舊灘在歷史中某個側面的陰暗輪廓:一個與死亡、絕望、被遺忘的悲劇緊密相連的地方。

出租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鍾,逐漸離開市區,道路變得狹窄顛簸,兩旁的建築也越來越低矮破舊。最後,車在一片長滿雜草的空地邊緣停下。

“就這兒了。前面車進不去,你自己走幾步吧。”司機指了指前方。

汪能付錢下車。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河灘地,遠處是灰蒙蒙的寬闊河面,水流平緩。近處,雜草叢生,間或能看到破碎的水泥塊、鏽蝕的鐵架、半埋在上裏的巨大纜樁,訴說着這裏曾經作爲碼頭的痕跡。更遠處,有一些低矮的、看起來像是臨時搭建的棚屋,大多也已破敗。空氣中彌漫着河水的腥氣和植物腐爛的味道,十分荒涼。

這就是青瓷瓶中那個女人終結生命的地方?

汪能沿着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小心地朝河邊走去。腳下的泥土鬆軟溼,雜草幾乎沒過小腿。四周非常安靜,只有風聲掠過荒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河水隱約的流淌聲。一種空曠的寂寥感籠罩着這裏,與城市近在咫尺,卻仿佛是兩個世界。

他走到河邊一片相對開闊的砂石灘上,停下腳步,望着渾濁的河水。

試着集中精神,回想昨夜觸碰青瓷瓶時看到的景象:冰冷的河水,昏暗的天色,女人佇立的背影,絕望的哭泣……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現實中的河風拂面,帶着溼冷的氣息。

但漸漸地,當他閉上眼睛,努力排除雜念,專注於那份記憶傳遞的情緒時,周圍的聲響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風聲變得嗚咽,河水聲裏仿佛夾雜了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哭泣,非常遙遠,像是從河底深處,或是從時間盡頭傳來。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腳下似乎有些發軟。睜開眼睛,眼前的河灘景象沒有改變,但那種荒涼寂寥的感覺卻陡然加深了,沉甸甸地壓在心口。他仿佛能“感覺”到,這片土地,這條河流,曾見證過無數的離別、苦痛和無聲的消逝。那些情緒並沒有完全消散,它們像一層薄薄的塵埃,沉澱在每一粒砂石、每一縷空氣裏。

他蹲下身,用手指觸碰冰涼的河水。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下遊不遠處的草叢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站起身,走過去。撥開茂密的雜草,看到半埋在淤泥裏的,是一個小小的、已經嚴重鏽蝕變形的金屬物體,像是……一個扁平的盒子?或者是什麼飾品的殘骸?表面依稀能看到一點黯淡的琺琅彩痕跡。

他猶豫了一下,從旁邊撿起一枯樹枝,小心地將那東西從淤泥裏撥弄出來。是一個銅制的、巴掌大的粉盒,蓋子上有花卉圖案的琺琅彩,但大部分已經剝落鏽蝕,邊緣變形,裏面空無一物,滿是泥污。

這東西的年代,看上去至少是幾十年前的了。會是誰遺落在這裏的?是青瓷瓶記憶中的女子嗎?還是其他同樣在這裏結束生命的人?

汪能看着手中這個冰冷、殘破的舊物,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它曾經屬於某個鮮活的生命,承載過某個女子對容顏的在意,對生活的點滴期盼,如今卻只剩下一具鏽蝕的空殼,被遺忘在荒灘淤泥之中。

這或許就是“古蝕”的另一面——不僅是那些強烈到足以扭曲現實的執念,更是無數平凡生命消逝後,遺留在物品上、微弱的、幾乎不可聞的嘆息。這些嘆息匯聚在一起,讓某些地方,某些物品,變得不同尋常。

他將粉盒暫時放在一塊淨的石頭上,沒有帶走。它屬於這裏。

又在河灘邊站了一會兒,直到那種低沉壓抑的情緒感逐漸平復,汪能才轉身離開。回去的路上,他腳步有些沉重。實地探訪並沒有提供具體的線索,但卻讓他對“古蝕”和那些承載記憶的古物,有了更直觀、也更沉重的體悟。

回到市區,已是午後。他在路邊隨便吃了點東西,便前往蔣良權所在的研究所。

古籍研究所位於霧城老城區一棟頗有年歲的紅磚建築裏,環境清幽,綠樹成蔭。汪能按照指示找到蔣良權的辦公室,敲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堆滿了書,從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和油墨的獨特氣味。蔣良權正伏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前,對着一本攤開的線裝書和幾張拓片仔細比對着什麼。聽到動靜,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汪能,來了。”他站起身,示意汪能坐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稍等,我把這點看完。”

汪能安靜地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書桌一角,放着幾件用軟布墊着的殘破陶片、瓦當,還有一枚顏色暗沉的銅印。牆上掛着一幅泛黃的老城區地圖,上面用紅藍筆標注了許多符號和線條。

幾分鍾後,蔣良權合上書,將拓片小心收好,轉向汪能:“怎麼樣?店裏又有什麼新情況?”

汪能沒有立刻提及記本的警告和西洋鏡的引導,而是先從青瓷瓶入手,將李明道來訪、提及自案現場青瓷碎片和古怪銅錢的事情,以及自己上午去西河舊灘的所見所感,簡要敘述了一遍。他隱去了自己“看見”記憶和“感覺”情緒的細節,只說是據叔父筆記的線索去查看。

蔣良權聽得很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西河舊灘……那地方,歷史記載和民間傳說裏,確實不太平。”蔣良權沉吟道,“你提到的民國女子投河,這類事件在地方野史和舊報中偶有記載,但具體身份很難考證。至於青瓷碎片與案件的關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老地圖前,用手指點着一個區域:“西河這一片,在清末民初,是碼頭、貨棧、妓院、賭檔混雜的‘三不管’地帶,龍蛇混雜,枉死的人很多。有些屍體無人認領,隨身物品要麼隨葬,要麼被地痞扒走變賣,流散出去很正常。你店裏的青瓷瓶,如果是那個時期的器物,又帶着強烈的‘念’,那麼有碎片流落在外,甚至因爲接觸了某些‘媒介’(比如血跡)而再次激活部分影響,從邏輯上……並非不可能。”

他走回書桌,從抽屜裏拿出幾份復印的舊報紙摘錄和手抄的地方志片段,遞給汪能。“這是我上午據你昨天提到的‘丙戌年’和‘河西’這兩個線索,簡單查到的。丙戌年可能是1946年或更早的1886年等,但結合‘婦人之物’的描述和西河碼頭民國時期的性質,1946年的可能性較大。那幾年,霧城並不平靜,抗戰剛結束,局勢混亂,民生凋敝,發生悲劇的可能性很高。”

汪能接過資料,快速瀏覽。大多是些簡短的社會新聞,諸如“無名女屍發現於西河灘”、“某女子因家變投河”之類的報道,信息模糊,沒有具體姓名,只有時間地點大致吻合。

“這些資料太泛了。”汪能有些失望。

“歷史記錄,尤其是關於底層個體悲劇的記錄,往往就是這樣模糊、碎片化,甚至被有意無意地掩蓋。”蔣良權平靜地說,“但這恰恰是‘古蝕’容易滋生的土壤——被遺忘的、未被妥善安放的強烈情感。”

他頓了頓,看向汪能:“你提到的那枚銅錢,有更詳細的描述嗎?比如紋路的大致形狀?”

汪能回想李明道的描述:“他說像是符咒,不是常見的年號或圖案。具體形狀……他沒細說。”

蔣良權從書堆裏翻出一本厚厚的、書頁邊緣都磨毛了的圖冊,翻開到某一頁,指給汪能看到。“這是《雲笈七籤》裏收錄的一部分道教和民間雜符的線圖,以及一些厭勝錢的拓片。你看有沒有眼熟的?”

汪能仔細看去,那些圖形大多繁復詭異,有的像扭曲的文字,有的像星象和動物的結合,看得人眼花繚亂。他搖了搖頭:“太復雜了,光聽描述沒法對應。”

蔣良權也不意外,合上圖冊。“厭勝錢、符咒錢種類繁多,功能各異,鎮宅、驅邪、祈福、詛咒都有。如果那銅錢真的與異常事件有關,很可能是被‘加工’過,賦予了某種特定的‘意念’,或者長期接觸異常事件而產生了‘附着’。這需要看到實物,或者至少清晰的圖片,才能進一步分析。”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汪能,你發小是刑警,他辦的是現實中的案子。你現在告訴我的這些,表明你認爲古物的異常可能已經滲入現實,甚至牽扯命案。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我知道。”汪能低聲道,“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告訴李明道真相?他恐怕很難相信,甚至可能認爲我精神出了問題。可如果不說,那些東西可能繼續害人……”

“說與不說,需要權衡。”蔣良權緩緩道,“警方的調查有他們的程序和邏輯,超常的事物介入,可能會打亂節奏,甚至引發不可控的後果。但另一方面,如果古物的影響是真實的、危險的,隱瞞也可能導致更多人受害。”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我的建議是,你可以繼續與你發小保持信息交流,但側重於提供‘古董行業’視角的可能線索,比如某些特殊紋飾的含義、某些器物的可能來源和民俗禁忌,引導他的調查方向,而不是直接拋出‘古物有鬼’這樣的結論。同時,我們自己,必須加快對‘殘憶齋’和你叔父遺留信息的梳理。”

“我明白。”汪能點點頭,蔣良權的思路清晰務實,讓他感覺有了方向。“蔣老師,關於我店裏的其他東西,我還發現了一些情況。”他斟酌着,決定透露一部分,“比如,有一面西洋鏡,我叔父的記錄裏提到,它曾經映出一個穿西裝男人的背影。還有一本記本,上面的字跡……會發生變化。”

他省略了記本警告的具體內容和自己的心理感受。

蔣良權的眼睛在鏡片後微微一亮,那是學者遇到感興趣課題時的光芒,但很快又變得謹慎。“鏡像滯後、固定心像、文字變化……這些都是‘古蝕’現象中比較典型的表征,通常與物品承載的記憶片段的‘活性’或‘執念強度’有關。你叔父的記錄非常寶貴。那面鏡子關聯‘顧家老宅’?”

“記錄上是這麼寫的,說收自‘顧家老宅’清理物。”

“顧家……”蔣良權若有所思,“霧城姓顧的富戶歷史上不少,但提到‘老宅’且可能有關聯的……我記得,民國時期西城區有個顧家,做紡織生意起家,後來家道中落,老宅在……對了,大概在現在的人民路那一帶,早就拆建了。那家人據說在四十年代遭遇過一場火災,損失慘重,也有人員傷亡。會不會是那個顧家?”

又是火災。汪能想起那本會變化字跡的記本是1943年的,西洋鏡收於2000年但可能記錄更早影像(1999?),而顧家火災的時間……

“那場火災具體是哪一年?”汪能問。

“我需要查一下地方志和舊新聞確認,印象中是四十年代中期,大概是……1945或1946年?”蔣良權不太確定地說,“如果鏡子真的來自那個顧家,它記錄的那個西裝男人,會不會是顧家的成員?或者……與火災有關的人?”

時間線再次模糊地交織在一起。青瓷瓶(1946?)、記本(1943)、顧家火災(1945/46?)、西洋鏡記錄的男人(1999?)……這些點散落在不同的年代,卻似乎都被一名爲“記憶”或“悲劇”的暗線隱隱串聯。

“我需要更多關於顧家的資料,尤其是火災的詳細情況和涉及的人員。”汪能說。

“我可以幫你查。”蔣良權爽快地答應,“研究所的檔案室裏應該有一些相關的史料。不過,汪能,”他再次強調,“調查歸調查,你一定要保持警惕。接觸這些帶有‘古蝕’的物品,尤其是嚐試解讀它們的記憶時,對自身精神的影響是實實在在的。你叔父的記錄裏應該也有相關警告。量力而行,不要貿然深入。”

“我會注意的。”汪能鄭重道。蔣良權的提醒與叔父筆記裏的“慎觸”如出一轍。

離開研究所時,天色已近黃昏。蔣良權給了他幾份關於霧城民國時期民俗和部分家族簡史的復印資料,約定有進一步發現再聯系。

走在回店的路上,汪能感到疲憊,但頭腦卻異常清醒。一天的奔波和交談,信息量巨大,雖然謎團依舊,但不再是毫無頭緒的黑暗。他有了初步的調查方向:順着青瓷瓶查西河舊灘和民國女子;順着西洋鏡和記本查顧家火災;通過李明道關注案件進展;依靠蔣良權獲取歷史學術支持。

同時,他也更加深刻地意識到,“殘憶齋”不僅是一家古董店,它可能是一個連接着過去無數悲歡離合、隱藏着危險秘密的節點。而他,在繼承店鋪的同時,也無可避免地繼承了這份沉重。

回到“殘憶齋”所在的巷口,天色已暗,老巷裏亮起了零星燈火。他的店鋪漆黑一片,像一只沉默的巨獸,蹲伏在暮色之中。

汪能掏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

店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巷子裏的路燈光透進來些許,在博古架和地面上投下長長短短的影子。熟悉的陳舊氣息包裹過來。

他反手關上門,沒有立刻開燈,而是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讓自己的眼睛適應。

然後,他聽到了一點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

來自書桌方向。

汪能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輕輕挪動腳步,朝着聲音來源望去。

書桌那邊,借着窗外透進的微弱光線,他隱約看到,那本他下午離開時明明合上並放進抽屜的《古物檔案》,此刻竟然攤開在桌面上。

而一只蒼白的手,正從書頁上方,緩緩地、一頁一頁地,翻動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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